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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4章 春宵一刻值千金。

2026-09-22 23:26:32 作者: 太上老君的大黑豬

  龍幽將水鏡收起,指尖的靈光在水面殘影上輕輕一拂,鏡面碎成幾滴水珠落進瓦縫。廳堂里的絲竹聲還在響,隔著層層疊疊的飛檐和帷幔,那樂聲傳到屋頂時已經悶得像從水底浮上來的氣泡。陸霜還沒回房,她正摟著那個清秀男子的腰,和莊主拼最後一壺靈酒。她的笑聲在整個大廳里最響,豪爽得渾然不覺。

  「趕在他們回房之前。」龍幽壓低聲音,目光從瓦縫間移開,「把這裡查清楚。」

  藍漪雪跟著龍幽從屋頂退下,貼著迴廊的陰影往後山方向掠去。月光很薄,照在荷塘上像一層碎銀,但這碎銀底下不是水草,不是淤泥,不是尋常荷塘應有的任何東西。龍幽的腳步極輕極穩,每一步都落在青石板的縫隙間,連衣袂破風聲都被壓到了最低。藍漪雪跟在她身後半步,一路無話,只是把劍柄上的紅綢越攥越緊。

  後山比前院更加僻靜。迴廊的燈籠在這裡已經稀了,只剩幾盞孤零零地懸在枯樹枝頭,燈焰依舊是幽綠色的,紋絲不動。大片大片的荷花從岸邊一直鋪到視野盡頭,花瓣在夜風中極緩慢地翕張。藍漪雪之前在主廳附近看到的荷花已經紅得不像話,這裡的顏色更深——深到近乎發黑,月光照不透花瓣,只在花瓣邊緣鍍上一層極細的冷光。

  龍幽在一小片凸出水面的陸洲上停下來。說是陸洲,其實就是幾塊被樹根盤住的青石,勉強夠兩個人並肩站定。往前幾步便是水,水面平靜如鏡,沒有一絲波紋。

  「這水底,」龍幽的聲音壓得極低,金色的瞳孔在夜色中微微發亮,「有很多不同的靈力波動。還在涌動,沒有死。」

  藍漪雪攥著劍柄的手指節微微泛白。水底有靈力波動——她不是不信,是這句話意味著的東西太多了。涌動,沒有死,說明這些靈力的主人要麼還活著,要麼死得不徹底。

  「大部分是金丹期,」龍幽繼續說,目光一寸一寸地掃過水麵,「還有元嬰。」

  元嬰。藍漪雪的瞳孔驟然收縮。金丹期的修士在這池子裡不知死了多少,連元嬰都沉在水底。她白天在馬車上和龍幽說「你說沒鬼我都不信」,說的時候還帶著幾分調侃。現在她站在一片開滿了血紅色荷花的池塘邊,水面下涌動著數不清的、還在跳動的靈力,覺得那句話一點都不好笑。「怪不得我總覺得這些荷花怪怪的,」她說,「它們是不是——」

  龍幽沒有讓她把話說完。她抬手在二人周身布下一道淡金色的禁制,陣紋極細,貼著兩人的衣袂邊緣無聲地鋪展開來,將她們的身形和氣息從夜風中徹底抹去。不破禁制的人,從外面只能看到荷塘、枯樹、月光,看不到她們。然後她往前邁了一步,面向那片黑沉沉的水面。

  「這裡隱蔽。」龍幽說,「我撈一下水底。」

  藍漪雪低頭看了看那片水面。夜光下黑得像墨,月色只在最表層浮了一層薄薄的光膜,膜下面是濃得化不開的暗。水面的暗紋在極緩慢地流動,一圈一圈地繞著那些荷莖打旋。然後她忽然想到了方才在水鏡里看到的那些紗衣底下空蕩蕩的裙擺,那些腐爛得只剩牙床的嘴,那些眼眶裡幽綠色的光。水底的東西只會比那些更舊,更黏,更不像活物。

  「你別動。」藍漪雪一把按住龍幽的手腕,力道大得她自己都沒意識到,「我去。」

  龍幽低頭看了看那隻攥在自己腕上的手,又抬眼看向藍漪雪。藍漪雪的杏眼裡沒有害怕,甚至沒有猶豫,只有一種極其不講道理的篤定。她不是在逞強,她是在護著什麼人——護著一個根本不需要她護的人。龍幽是元嬰期,真龍血脈,能單殺殷無悔。她藍漪雪一個金丹,站在這裡說要替龍幽下水撈東西。但她就是要去,沒有理由,或者說理由簡單到她自己都覺得有病——龍幽不能碰那些髒東西。她的白色衣袍那麼乾淨,從認識她到現在她從沒髒過。她在藍漪雪心裡是誰都不能褻瀆的東西,寶貴得不得了,捨不得。這種念頭冒出來的時候藍漪雪在心裡罵了自己一句,但手上已經把袖子挽到了肘彎。

  龍幽看著她挽袖子的動作,唇角浮起一絲極淡的弧度。

  她沒有攔,也沒有說「我去更合適」。她只是轉過身,抬手對著面前的水面輕輕一壓。一道極寒的龍息從她掌心湧出,——只有她們面前那一小塊水面,三尺見方,無聲無息地凝成了一整塊透明的冰。冰面上還開著好幾朵血紅荷花,花瓣被凍在半空中,保持著被風吹彎的那個弧度,像是被按下了暫停鍵。旁邊的水面依舊是水,連一絲漣漪都沒多擴散出去。龍幽單手往回一拉,冰面連著荷花連同花下的根莖被整塊從水中拔起,帶起的水花還沒來得及濺開就被寒氣凍成了碎冰,嘩啦啦地砸在岸邊的青石上。

  然後藍漪雪看清了那些荷花底下連著什麼。不是根。是一具肉身。丹田處被根莖貫穿,根系從那個位置扎進去,沿著經脈往上走,穿過腹腔、胸腔、喉嚨,將整具身體從內向外撐成了一個支架。根莖在身體裡分了岔,細密的根須從每一根骨頭的縫隙里鑽出來,將皮肉撐得薄如蟬翼。頭頂是空的,顱骨內壁上還殘留著幾道被根須剮蹭過的溝痕。那根莖從空空的顱腔里繼續往上長,長出水面,在夜風中綻開一朵血紅色的荷花。荷花的花蕊在翕動——不是被風吹的。翕動的東西是白色的,上面布滿了細密的溝回,包裹在血紅的花瓣中央,像是被什麼力量從顱腔里抽出來之後,還保留著最後的感知。那不是植物,那是人的腦子。


  藍漪雪往後踉蹌了半步,後背撞上一棵枯樹的樹幹。她的手還捂著嘴,指節發白,喉嚨里空嘔了兩聲,什麼都吐不出來。

  「……這也太噁心了。」她咬著牙根,聲音從指縫裡擠出來。

  龍幽蹲下身,指尖懸在那具肉身上方半寸,沒有觸碰。金色的瞳孔從丹田處的貫穿傷掃到顱頂的空腔,然後將那塊冰連同荷花一起翻回水中。「這幾具肉身都是金丹修為,」她站起來,目光重新投向那片荷塘,「池子裡不知道有多少。」

  藍漪雪從枯樹幹上直起身,用袖子狠狠擦了兩下嘴角。她深吸一口氣,逼自己重新運轉腦子。「那莊主剛才我在水鏡里看到過,很普通。他有能力殺這麼多人?」

  龍幽搖了搖頭。不是否認,是在思考。「也許他不需要動手。」她收回目光,金色的瞳孔微微眯起,「荷花的香氣有致幻效果。池子裡死的人越多,幻術越強。」

  藍漪雪沉默了一息。然後她那雙杏眼裡忽然閃過一絲精光——是她每次想出餿主意之前的標準表情。「要知道他怎麼做到的很簡單。」她轉過身,一把拽住龍幽的袖口,力道和她上次在客棧抱腰時一樣大,但這次不是撒嬌,「我們去陸霜房間蹲點。她是這群人里修為最高的,莊主要動手一定會先動她。」

  龍幽被她拽著往回走,沒有掙開,也沒有說「你輕點」。只是在經過假山石陰影時反手握住了藍漪雪的手腕,將她往暗處帶了一步——前面有兩個侍女正端著空盤從迴廊上走過來,她們的裙擺拖在青石板上,像兩條無聲滑過的蛇。

  陸霜的房間在主廳東側,是整座山莊最大的一間客廂。藍漪雪趴在房樑上往下看時,腦子裡只閃過一個念頭:這莊主真的很捨得在排場上花錢。房間大得離譜,分了至少三個區域。正面是主臥,一張紫檀木雕花大床擺在正中央,紗帳層疊,帳鉤是純金打的雙魚銜珠;左側一扇十二疊的緙絲屏風隔開了浴池,池壁是整塊暖玉砌的,水面上還飄著幾片新鮮花瓣;右側是茶室,紅泥小爐上正溫著一壺不知名的靈茶,茶香裊裊地繞過屏風,和窗外飄進來的荷花甜香攪在一起。房梁也粗大,是整根的老楠木,漆面光滑如鏡,兩人並肩坐在上面還綽綽有餘。

  藍漪雪把劍換到左手邊,往龍幽身側又擠了半寸,壓低聲音:「這房間比我洞府還大。」

  龍幽沒有說話。她的目光沒有在看紫檀木床,也沒有在看暖玉浴池,她在看門口。

  門開了。陸霜摟著一個人進來——還是方才在主廳里她挑的那個清秀男子。男子身量纖細,麵皮白淨,眉目清秀,確實是一張挑不出毛病的臉。他靠在陸霜肩頭,半摟半扶,姿態柔順得像一隻被順了毛的貓。陸霜今晚顯然喝了不少,腳步有些飄,但眼神還算清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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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霜殿下的酒量真好,」男子嬌聲開口,尾音拖得又輕又軟,「竹君佩服……就是現在才回房~」

  藍漪雪起了一身雞皮疙瘩。她下意識搓了搓自己的手臂,偏頭看了龍幽一眼。龍幽面色如常,目光平平地落在下方兩人身上,像是在觀察兩隻正在求偶的靈蟲。

  陸霜一屁股坐在床沿上,拍了拍自己身邊的位置:「春宵一刻值千金。但今晚我有的是時間。」她顯然覺得自己今晚有的是時間,有的是精力,有的是老天爺賞的好運氣。

  「那竹君這就服侍您~」男子將外袍解開,動作不緊不慢。兩人的衣衫一件接一件地落在床邊的腳榻上,然後雙雙入了浴池。

  藍漪雪把目光收回來,盯著房樑上的一處木紋。她不想看。不是因為害羞——她和龍幽做過比這更親密的事,她在這方面早就不是當初那個被龍幽吻了一下就大腦空白的藍漪雪了。她只是知道水鏡底下的那個真實畫面,知道那池子裡的熱水、那些飄在水面上的花瓣,在龍幽眼裡是什麼樣子。腐爛的肉,空蕩蕩的裙擺,灰白的眼珠。

  「霜殿下,您覺得舒服嗎?」竹君正站在陸霜身後,手法極其專業,手指按在她太陽穴上極輕極緩地打著圈。

  「嗯。」陸霜閉著眼睛哼了一聲,聲音被水汽蒸得慵懶而鬆弛,「舒服呀——這裡真舒服。要是能一直留在這裡就好了。」

  竹君的手指停了一下。那一下極短,短到陸霜根本沒有察覺。但他方才還柔順嬌嗔的眼神在那一瞬間變了——不是兇惡,不是殘忍,而是一種冷淡的、算計的、精準的確認。像是在看一條終於咬上了鉤的魚。

  「霜殿下說的是真的嗎?」他的聲音依舊溫柔,依舊是那種黏而不膩的撒嬌調子。

  「自然是真的。」陸霜隨口答道。她大概根本沒過腦子,只是在溫水裡泡得太舒服,在宴席上喝得太暢快,在一個長得好看的清秀男人面前隨口說了一句「這裡真舒服」。

  然後空氣中瀰漫出一股甜膩的香氣。和外面荷花池裡的甜香一模一樣,和她們穿過瘴氣帶時黏在喉嚨里的腐敗甜味同出一源。只是這一次,更濃。陸霜的呼吸從平穩變得深沉綿長,她的頭微微偏向一側,靠在浴池邊緣的暖玉枕上,就這樣在水裡沉沉地睡了過去。

  浴池裡水汽氤氳。藍漪雪的手指按上了劍柄,拇指抵在劍格上,重心無聲地前移了半寸。龍幽沒有動。她的金瞳透過那片緙絲屏風,冷冷地鎖定在那個叫竹君的男子身上。他的手指還搭在陸霜太陽穴上,嘴角慢慢翹起一個不再清秀的弧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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