藍漪雪的拇指抵在劍格上,重心已經沉到了腳踝。
陸霜的頭歪在浴池邊緣的暖玉枕上,呼吸綿長而深沉,臉上還掛著泡澡時愜意的慵懶。那個叫竹君的男人正把她從水裡撈出來——動作很輕,像在搬一件易碎的瓷器。他把陸霜放在紫檀木大床上,拉過被子蓋到她胸口,然後退後兩步,整好自己鬆開的衣襟,站在床邊不動了。
他在等。
藍漪雪壓低身形,劍已出鞘半寸。一隻手按在她腕上——龍幽的手,力道不重,卻像一道鎖扣將她釘在原地。
藍漪雪轉頭,對上那雙金色的瞳孔。龍幽沒有說話,只是將目光往下偏了半寸。藍漪雪順著她的視線看過去。
浴池邊的暖玉台上,水跡還沒幹。水漬與蒸騰的熱氣之間,有一道極淡的紋路正在緩緩消散——紋路短促而凌厲,邊緣泛著極細微的白金色光芒,和陸霜在無邊城喝酒時催動靈力指尖溢出的光一模一樣。
那是一道求救標記。刻得很急,筆畫潦草。白虎族特有的靈紋,只有同族或極少數外族才能辨認。
陸霜在暈過去之前,用最後一絲清醒刻下了這個記號。她知道歸雲山莊有問題,她是故意來的——然後她低估了對手,把自己也栽了進去。
「……這人怎麼比我還莽。」藍漪雪用靈力在傳音,但依舊壓低聲音,劍收回鞘里。
莊主還沒來,竹君還在等。現在就跳下去,只能救回一個暈過去的陸霜,毀不掉這座山莊,也揪不出莊主背後的人。
兩人重新伏低。窗外的荷花在夜風中無聲翕張,花瓣肥厚油潤,每一次翕動都像某種沉在水底的東西在緩慢呼吸。
大約過了一盞茶的工夫,門開了。
莊主走進來。錦袍上的金線在宮燈下流光溢彩,臉上的笑容和宴席上一樣溫和無害。他走到床邊,低頭看了看陸霜的睡臉,點了點頭,轉向竹君開口,語氣像在檢查一道菜的成色。
「什麼修為?」
「稟莊主,金丹後期。」竹君垂手立在一旁,聲音依舊是那副黏軟的調子,眼裡的柔媚早已褪乾淨了,只剩一層冷淡的空洞,「白虎族血脈。」
「好。」莊主從袖中取出一隻巴掌大的錦盒,「難得的好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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盒蓋掀開的瞬間,整個房間的溫度往下跌了一截——那陰寒仿佛從骨縫裡往外抽走熱氣。錦盒裡躺著一顆種子,拇指大,通體烏黑,表面布滿極細的血絲,那些血絲還在蠕動。種子的外殼緩慢地翕張著,每一次翕張都從內部滲出極微弱的暗紅色光。
藍漪雪的喉嚨里泛上一股生理性的厭惡。
莊主拈起種子,放在陸霜胸口正中——膻中穴的位置。他退後半步,雙手結了一個印。種子上的血絲忽然活了過來,一根一根地扎進陸霜的皮膚。陸霜在昏迷中皺了皺眉。
種子沉下去了。它自己鑽的——像一條找到洞穴的寄生蟲,一寸一寸地沒入陸霜胸口,最後連烏黑的殼都消失在了皮膚之下。膻中穴上只留下一道極細的紅痕,像一根正在癒合的針眼。
莊主將手按在陸霜額頭上,掌心亮起一層暗綠色的光。
「種子入體,根系會沿著經脈往上走,穿過丹田、胸腔、喉嚨,最後從頭頂探出來。這個過程不疼——不但不疼,還會給你這世上最好的美夢。」他的語調不緊不慢,像在給睡熟的人講睡前故事,「你在夢裡會和心儀之人共度良宵。你會發現這座山莊是你找了一輩子的歸宿。你會願意留下來,永遠留下來。三百年了,沒有一個修士願意從美夢裡醒過來。你也不會。」
他收回手,站直身,臉上依舊是那種溫和無害的微笑。
「把她抬到後山荷塘去,埋進淤泥里。這個品種是白虎族血脈,芽應該發得很快。」
「是。」竹君應了一聲。
莊主頭也不回地走出房間。他出門時背著手,步履從容,錦袍的下擺拖在青石板上,像一條無聲滑過的蛇。
龍幽將目光從莊主消失的方向收回來。
「我跟著他。」她傳音給藍漪雪,壓得極低,「你去救陸霜。跟著竹君,等他把陸霜帶進荷花深處再動手。勿要打草驚蛇。」
藍漪雪點了點頭。龍幽伸手在她肩頭輕輕按了一下,身形一晃,消失在了房梁陰影的另一端。
藍漪雪伏在樑上,低頭看著竹君將陸霜從床上扶起來,用一床薄被裹住,扛在肩上。她深吸一口氣,無聲地從房樑上滑下來,跟了上去。
夜色將荷塘染成了一池墨汁。
竹君扛著陸霜穿過兩道水上迴廊,一路往山莊最偏僻的角落走去。藍漪雪跟在後面,距離保持在五十步左右,每一步都踩在迴廊的木板接縫上,將腳步聲和木板受潮後的自然吱呀聲混在一起。
越往後山走,荷花越密,花色越深。起初還只是墨紅,後來紅到發黑,月光照不透花瓣,只在花瓣邊緣鍍上一層極細的冷光。空氣里的甜香濃得幾乎凝成了液體,裴長瑛的避毒丹在藍漪雪靈台里撐著一層清氣,可那股甜膩感還是滲了進來,黏在她的鼻腔里,怎麼都甩不掉。
竹君在荷塘深處停下來。這裡的荷花已經高過人頭,花瓣張開時有她的手掌那麼大,花蕊在月光下輕輕翕動著,每一次翕動都從花心深處擠出一絲極細的幽綠色花粉。
竹君把陸霜從肩上放下來,蹲下身,在岸邊摸索了兩下——水面無聲地裂開一道縫,水自動往兩側退去,露出底下的淤泥。淤泥烏黑髮亮,表面覆著一層暗紅色的薄膜,像未乾的血。泥里插著數不清的荷莖,每一根都粗如兒臂,莖身上的紋路像血管一樣微微鼓動。
藍漪雪伏在一片假山石的陰影里,胃裡的酸水直往嗓子眼翻。
竹君把裹著被子的陸霜放進淤泥中。淤泥黏稠得像煮了太久的粥,陸霜的身體緩緩下沉,先是肩膀沒入泥中,然後是腰身,然後是膝蓋。竹君用手把淤泥往她身上撥了撥,動作從容,臉上沒有任何表情。
然後他轉身,沿著來路走了回去。
藍漪雪等他的腳步聲徹底消失在迴廊盡頭,從假山石後面閃出來。她深吸一口氣,把劍鞘往腰帶上一扣,一步跨進了荷塘。
腳底踩到淤泥的瞬間,她渾身一顫。那泥不像土,不像沙,觸感像踩進了一堆被泡爛的糯米糰,黏稠的泥漿順著她的靴口往裡灌,每一寸泥里都有東西在動。極細的根系從泥中探出來,順著她的腳踝往上摸,像無數根濕冷的手指。藍漪雪咬了咬牙,拔腿往陸霜的位置走。每一步都陷到膝蓋,每一步都像有無數雙手在拽著她往下沉。
荷花的花瓣在她身側無聲地翕張,花蕊上的腦組織在月光下泛著慘白的灰光。有幾朵離得近的荷花在她經過時微微轉了轉方向——沒有風。那些沒有眼睛的花蕊正對著她的臉。
她走到陸霜面前。淤泥已經沒過陸霜的胸口,被子上爬滿了極細的根須,密密麻麻地交織成一張網。陸霜的臉還露在外面,呼吸平穩,嘴角掛著一絲若有若無的笑意,像在夢裡正和什麼人把酒言歡。
藍漪雪伸手去拉她。手指碰到被子的瞬間,陸霜胸口那道紅痕裂開了。
皮膚之下,那顆烏黑的種子正在往外抽莖。一根極細的、淡綠色的嫩莖從針眼裡探出頭來,莖尖在空氣中顫了顫,然後飛快地往上生長。藍漪雪一把將那根嫩莖捏住——手心觸及的地方冰涼滑膩,莖身在她掌心裡拼命扭動,力氣大得出奇。她拔出腰間短刀,貼著嫩莖用力一削。
嫩莖從中間斷開。斷口處噴出一股暗綠色的汁液,濺在淤泥上發出嘶嘶的灼燒聲。被削斷的那半截莖在她手心迅速枯死,捲曲成一團焦黑的細絲。可留在皮下的半截還在往外長,眨眼間已經抽出了三根新的分叉。
藍漪雪罵了一聲,拔出長劍,靈火灌入劍身——然後手腕猛地一偏。不能燒陸霜。
就在這時,陸霜的眼睛睜開了。
她的瞳仁渙散,眼白泛著一層極淡的幽綠色光,瞳孔沒有聚焦。嘴唇微微翕動,聲音很輕很柔,像在夢中和什麼人撒嬌。
「竹君,你的手好涼呀。」
藍漪雪的整個後背都麻了。
她一把抓住陸霜的肩膀,將她從淤泥里猛地往外拔。淤泥發出一聲黏膩的、抽水般的巨響。
然後她看清了。
陸霜的頭髮散開在淤泥中,每一根髮絲上都纏滿了灰白色的根系。那些根系從荷塘底部延伸上來,從髮絲末梢鑽進她的頭皮,正在往靈台的方向生長。不止是頭髮——後背、肩膀、腰側,所有的皮膚上都覆滿了極細的根須,有些已經扎進皮下,有些正在往裡鑽。根須密集的地方,皮膚鼓起米粒大小的突起,突起的頂端正在裂開,露出底下一絲嫩綠。
藍漪雪攥著陸霜的手臂,站在漫過膝彎的淤泥中央,周身是比人還高的血紅荷花,腳底是無數正在蠕動的根須。荷花的花瓣在夜風中無聲地朝她轉過來,一朵,兩朵,十朵,上百朵。所有花蕊上的腦組織都在翕動,頻率越來越快,越來越劇烈。
然後她聽到了一個聲音——直接撞進她靈台的,幾百個聲音疊在一起,有的在笑,有的在哭,有的在喊某個人的名字,有的在背一段她聽不懂的經文。那些聲音太密太雜,她聽不清任何一個完整的句子,只能感到一種從靈魂深處往外翻湧的、永無止境的嘈雜。
她低下頭,透過淤泥表面那層暗紅色的血膜,看到了底下的景象。
一張張臉。閉著眼睛的臉,表情安詳的臉,嘴角掛著滿足微笑的臉。它們肩並肩、頭挨頭地沉在淤泥深處,每一張臉上都貫穿至少三根荷莖,莖身從胸口、丹田、顱頂穿透而出,往上長出水面,在夜風中綻開血紅的花。荷花的花瓣翕張一次,他們的胸口就微微起伏一次,像在呼吸。
他們還活著。幾百個修士,被根系貫穿,被淤泥填滿,被荷花當成了活著的土壤。他們在永無止境的美夢裡沉睡著——嘴角掛著笑,表情滿足而安寧。
藍漪雪將陸霜扛上肩,轉身就往岸上走。
然後腳下的淤泥動了。
一大片淤泥從她面前猛地掀開,底下湧出密密麻麻的根系,每一根都有手指粗,灰白色,表面裹著滑膩的黏液,像無數條被切斷的蚯蚓同時從地底翻湧上來。那些根須纏上她的小腿,力道大得驚人,她整個人被猛地往下一拽,膝蓋以下全部沒入泥中。
藍漪雪單手扛著陸霜,另一隻手揮劍往下劈。劍鋒斬斷了幾根最粗的根須,暗綠色的汁液噴了她一臉,濺進眼角,火辣辣地疼。被斬斷的根須在泥水裡瘋狂扭動,斷口處迅速長出新的分枝,比剛才更多更密。
她催動靈力,離火咒在周身炸開一道幽藍色的火環。火焰貼著皮膚燒出去,將小腿上的根須燒成灰燼。她趁機往前邁了三大步,離岸邊只差一丈。
淤泥從四面八方同時翻湧起來。
整片荷塘的水面劇烈震顫,水底像有什麼龐大的東西翻了個身。上百條根須同時破泥而出,每一條都比方才更粗,表面布滿吸盤般的凸起。它們從不同方向同時纏上來——腳踝、膝蓋、腰間、扛著陸霜的那隻手臂。藍漪雪揮劍的速度跟不上它們生長的速度:砍斷十條,長出二十條;燒掉一片,湧上來兩片。
她將離火咒燒到最大,幽藍火焰從身上每一寸皮膚往外炸開,將周圍三尺的根系全部燒成飛灰。她借著這短暫的間隙猛地往前一衝,衝到岸邊三尺之內——
一根足有她腰粗的根須從岸邊破土而出,像一堵牆擋在她面前。
藍漪雪來不及收劍,整個人撞了上去。那根根須的表面密密麻麻嵌著幾顆未完全消化的頭骨,顱骨上還掛著幾縷長發,眼眶裡塞滿了細小的根須。她的肩膀撞在其中一顆頭骨上,那顆頭骨被撞得轉了半圈,空洞的眼眶正對著她的臉。
她揮劍劈砍,劍鋒裹著離火,將根須連同幾具被根系貫穿的身體一道斬斷。那些身體在斷裂時沒有流血,斷口處只有暗綠色的汁液和密密麻麻的根須斷面。有的被攔腰斬斷,上半身還浮在淤泥上,嘴角依舊掛著微笑。
藍漪雪扛著陸霜踩著一具正在下沉的軀幹往岸邊跳,腳踝又被一根根須纏住,整個人被拽倒,半邊身子砸進淤泥里。
離火咒快撐不住了。幽藍火焰從周身三尺縮到一尺,又從一尺縮到三寸。
然後一道離火打偏了。
那道幽藍火焰擦著她左前方三尺的位置飛過去,落在一具半沉在淤泥里的身體上。那具身體胸口被三根荷莖貫穿,顱頂開著一朵血紅色的荷花,面容安詳,嘴角帶笑。離火觸到她皮膚的瞬間,那具身體猛地顫了一下——從沉睡中被什麼東西從內部喚醒的震顫。
藍漪雪看見她睜開了眼睛。她明明已經沒有眼睛了——眼眶裡是兩個空洞,腦組織早已被荷花的花蕊從顱腔里抽走,那顆大腦此刻正在她頭頂的花瓣中央翕動著。可藍漪雪看到了。直接撞進她靈台的影像——那雙眼睛看向某個極遠極遠的、在她記憶最深處燃燒的地方。
然後那個女人的嘴唇動了。
「為了火鳳族的榮耀——」
聲音直接從靈台深處響起。沒有任何預兆,沒有任何解釋——那是一個元嬰期修士將死之際封在自己丹田最深處的一縷殘念,被離火從荷花根系中短暫地喚醒。
藍漪雪還沒來得及反應,那個女人自焚了。
元嬰級別的離火從她體內往外炸開,將她沉睡了不知多少年的身體連同頭頂的荷花一道燒成灰燼。那火是金色的,純正的、原始的、帶著古老血脈氣息的鳳凰離火。火焰吞噬了纏繞在她身上的所有根須,吞噬了她身下的淤泥,吞噬了她周圍三尺之內的一切。
藍漪雪下意識抬手擋住眼睛。等她把手臂放下來的時候,那個女人已經沒了。只剩一小片焦黑的泥地,中央有什麼東西在發著微弱的金光——一隻極細的金鐲,表面刻滿了密密麻麻的火紋,每一道紋路都在黑暗中閃著即將熄滅的微光。它躺在灰燼中央,像一顆剛剛停止跳動的心臟。
然後它動了。它自己飛起來,在半空中劃了一道極短的弧線,精準地扣在藍漪雪的左手腕上。鐲子收攏的瞬間,藍漪雪感覺手腕被烙鐵燙了一下——那滾燙從手腕一路燒進丹田,又從丹田一路燒進靈台最深處。
一股不屬於她的記憶從鐲子深處湧出來,灌進她的靈台。她的眼前炸開一片畫面。
一個面容與自己一模一樣的女子,穿著一身火紅的長袍,袍角繡著百鳥朝鳳的金紋,站在一座極高的祭壇上。祭壇四周是數不清的人——跪著的人,伏地的人,雙翼燃燒的人。她聽見有人在她身後喊了一聲,那聲音被風扯碎了,她聽不清楚。然後畫面碎了。
藍漪雪低頭看著手腕上那隻鐲子,大口喘著氣。她分不清剛才那是荷花的幻覺還是鐲子帶給她的東西。她只知道一件事——丹田裡那枚金丹正在發燙,和鐲子的溫度一模一樣。
她催動了鐲子。
一團離火從鐲子上炸開,金色——和那個自焚的元嬰女修一模一樣的金色。火焰將她和扛在肩上的陸霜同時包裹住,形成一道密不透風的火罩。周圍的根須在接觸到金色火焰的瞬間便發出尖銳的嘶鳴,紛紛退縮,泥水被高溫蒸出大片的白色蒸汽,那些張開的血紅色花瓣在蒸汽中蜷縮焦枯,一朵接一朵地合攏。
藍漪雪扛著陸霜,一步一步地從淤泥里拔出腿來,踩過被燒焦的根須殘骸,爬上了岸。她跪在岸邊的石板上,將陸霜放下來,然後整個人癱倒在地上,大口喘氣。手腕上的鐲子還在一明一暗地閃著金光,像一顆正在甦醒的心。丹田深處那枚金丹也在同步搏動,被鐲子的溫度牽引著,朝某個她尚未明白的方向緩緩轉動了一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