藍漪雪沖向竹林深處的時候,腦子裡還在飛速拼湊所有的碎片。
莊主修為平平,資質普通,能在歸雲山莊盤踞三百年,靠的既不是戰力也不是境界。他的底牌是一顆夢貘珠——窺探執念,編織美夢,讓修士自己選擇永遠不要醒來。這招對任何修士都有效,修為越高執念越深,執念越深夢越真。三百年來沒有一個修士從夢裡走出來,不是走不出來,是不想走。
那麼莊主本人呢?一個資質低到連修煉都費勁的人,面對一個元嬰期的真龍,正面交鋒連一息都撐不過。他絕不敢正面應戰龍幽。他會躲。會等。等龍幽被夢貘珠翻出靈魂最深處的東西,等她的神識在幻境中崩塌,等她像荷塘底下那些元嬰修士一樣——自己選擇沉進夢裡。
到那時候,他才會從某個陰暗的角落裡鑽出來,不費吹灰之力地收下這具龍族的軀殼。就像他三百年來對每一個獵物做的那樣。
藍漪雪咬了咬牙,腳下步伐催得更急。夜風從耳畔呼嘯而過,兩側的荷花瘋狂後退,那些血紅的花瓣在她經過時齊齊轉動方向,像無數張沒有眼睛的臉在目送她。
她衝進了地下空間。
龍幽就在那顆巨大的夢貘珠下方,盤膝而坐,入定的姿態和她每次閉關時一模一樣。她的周身布滿了淡金色的禁制——龍息凝成的光罩將她整個人籠在其中,陣紋細密如鱗。這些禁制是龍幽自己設下的,為的是阻隔那些試圖從根系中滲透進來的邪氣。莊主打不破這層禁制,他在等禁制自己消失。等龍幽的神識在夢貘珠的侵蝕下崩塌,禁制自然就散了。
藍漪雪站在禁制外面,沒有馬上衝進去。
她在找莊主。目光一寸一寸地掃過地下空間的每一道石縫、每一片根須投下的陰影。莊主一定藏在這裡的某個角落——他不敢離夢貘珠太遠,因為那枚分靈玉符的有效距離有限;他也不敢離龍幽太近,因為元嬰期真龍在神識崩塌前隨時可能暴起。
目光掃到穹頂某一處粗壯的根系背後時,藍漪雪的瞳孔微微縮了一下。那裡有一片陰影不太對——太濃了,濃得像是刻意堆疊過的。莊主就躲在那後面。他在等。
藍漪雪的手按上了劍柄,然後停住了。她有兩條路。
第一條,繞到穹頂上面,把那個陰溝里的老鼠揪出來,一劍剁了。分靈玉符一碎,夢貘珠就成了無主之物,龍幽的危機自然解除。但那片根系太密了,是莊主的地盤,每一根根須都是他的觸角。他修為不高,可在這裡他占著地利,有無數陷阱、無數後手、無數她不知道的陰招。她沒有把握在龍幽撐不住之前找到他。
第二條路。她看向龍幽。
禁制里的龍幽一動不動,呼吸平穩如常,面容平靜得像是真的只是在打坐。可藍漪雪能感覺到那枚印記——燙得幾乎要燒穿了靈台。龍幽的神魂正在夢貘珠的珠光中拼命抵抗,她在護著什麼,壓著什麼。
藍漪雪不知道龍幽在幻境裡看到了什麼。但她知道龍幽需要她。
來不及了。
她往前邁了一步。淡金色的禁制在她身前無聲地分開——龍幽的禁制從不會攔她,在寒潭沒有,在這裡也沒有。她穿過那層光罩,走到龍幽面前,蹲下身。
然後她看見了龍幽的臉。那張臉上沒有痛苦,沒有掙扎,平靜得像是沉在水底的一塊玉。可那雙闔著的眼睛裡有什麼東西在極輕微地顫動,像是在拼命壓住即將決堤的水壩。藍漪雪見過龍幽所有的樣子——清冷的、憤怒的、克制的、失控的、半龍化時金色豎瞳里翻湧著滾燙欲望的。但她從未見過龍幽這個表情。平靜之下,是即將碎掉的東西。
「你可想好了。進入別人的神識,只要她稍微排斥,你自己的魂魄都會被當成入侵者攪碎。就算她不排斥——你們倆也可能一起困在夢裡,永遠醒不過來。」
莊主的聲音從某個陰暗的角落傳來,輕飄飄的,像一條蛇滑過石縫。藍漪雪沒有回頭,甚至沒有去辨別那聲音的方位。
(請記住 看書首選 101 看書網,①⓪①ⓚⓚⓢ.ⓒⓞⓜ超順暢 網站,觀看最快的章節更新)
她知道。她當然知道。二師姐在逼她背《九州邪修圖錄》的時候就講過,夢貘珠的幻境和普通困陣不一樣,它從內部瓦解一個人。入夢救人等於把自己也押上去。一個不小心就是兩個人一起沉進淤泥里,臉上掛著滿足的笑,三百年後被下一個路過的修士當成傳說。
她藍漪雪不怕死。從築基期就敢御劍從懸崖上跳下去的人,從來不知道「怕」字怎麼寫。她不懼怕任何戰鬥,不懼怕任何危險,不懼怕任何代價。可就在方才——就在她看見龍幽坐在珠光下、面容平靜如無風的湖面、而她靈台里的印記燙得像在灼燒的一瞬間——她怕了。
她第一次清清楚楚地意識到自己在怕什麼。不是怕死,不是怕醒不過來。是怕失去龍幽。
如果要面對失去龍幽,她寧願和她一起沉進夢境。
藍漪雪俯下身,將自己的額頭輕輕貼上了龍幽的額頭。
天旋地轉。她的神識像被一隻無形的手攥住,從靈台深處猛地往外一拽,然後急速下墜。所有的聲音在這一瞬間被抽空——沒有心跳,沒有呼吸,沒有荷花根系的蠕動聲,沒有莊主從暗處發出的冷笑。只有一片純粹的、無邊無際的寂靜。
然後,她聽到了一個聲音。
「阿榕?」
那聲音從很遠很遠的地方飄過來,溫柔,輕快,帶著一絲嬌嗔。像春天裡第一縷穿過榕樹新葉的風。
藍漪雪迷糊著睜開眼。入目是一棵極大極大的榕樹,樹冠遮天蔽日,氣根從枝葉間垂落如簾。陽光從葉縫裡篩下來,在她臉上投下細碎的光斑。她躺在某個人的膝蓋上,後腦勺貼著柔軟的衣裙。
「阿榕醒醒。」
那個聲音又響了,這一次更近。藍漪雪抬起眼睛,看見了一張臉。
杏眼低垂,眉目如畫。那張臉和她自己一模一樣——不是鏡妖復刻的那種空洞的相似,不是幻術偽造的那種刻意的模仿,而是真正的、從骨相到神態都完全重合的同一張臉。但那不是她。那個女人的眼神更溫柔,更沉靜,眼底沒有藍漪雪的鋒芒和倔強,只有一種已經認定了什麼的篤定與安然。
她穿著火鳳族的裝束——火紅長袍,袍角繡著百鳥朝鳳的金紋。
她低頭看著藍漪雪,嘴唇微抿,佯裝生氣。
「你呀又睡著了!」
藍漪雪張了張嘴,想說點什麼,卻發現自己開不了口。她的嘴唇動不了,喉嚨發不出聲音——不是她被封住了,是這個身體根本不屬於她。
她低下頭,看見了一雙手。不是人的手。是木頭做的,每一根指節都打磨得圓潤光滑,關節處用極細的銅絲連接,掌心的木紋在陽光下泛著溫潤的光澤。那是一隻做工精緻的機關木偶。
不是她的身體。是龍幽的。
這個認知撞進腦海的瞬間,藍漪雪感覺到了一陣極其複雜的心緒——不是從她自己心裡湧出來的,是從這具木偶身體的每一寸木質紋理中滲透出來的。那是龍幽的魂魄在很久很久以前感受到的東西。
阿榕。木偶的名字叫阿榕。是那個火鳳族的少女給她取的。她說希望她像榕樹一樣富有生命力。
藍漪雪控制不了這具身體,她只是寄居在龍幽記憶里的旁觀者。她只能感受龍幽感受到的一切——少女掌心的溫度透過木偶背後那層薄薄的木殼滲進來,她說話時胸腔微微震動,她低下頭時長發垂落在木偶的肩膀上,發梢掃過木頭的表面,像羽毛拂過水麵。
藍漪雪感受到龍幽的魂魄在那個遙遠的午後輕輕顫了一下。
然後阿榕撐起身子。木偶的手在空中比劃了幾下,動作笨拙而生澀——木頭的關節轉動時發出極細的咔咔聲。
少女看懂了。她嫣然一笑。那個笑容在午後的陽光下綻開。
藍漪雪感覺到龍幽的魂魄在看到這個笑容時停滯了一瞬。而她自己只是看著那張和自己一模一樣的臉,心裡湧上一股說不清的異樣。這個女人是誰?為什麼她長了和自己一樣的臉?為什麼她會在龍幽的記憶里?
少女忽然從身後拿出了一樣東西。一根極細的紅線,在陽光下閃著溫潤的光澤。「你看,我今天拿到了這個!挽絲線!」
她將那根紅線的一端仔仔細細地繞在自己左手無名指上,繞了三圈。然後將另一端繞在木偶的左手無名指上,同樣繞了三圈。紅線在兩根不同的「手指」之間繃直,微風穿過榕樹氣根吹過來,那根線輕輕晃動,像是活物的脈搏。
她低下頭,看著木偶那雙不會眨眼的木頭眼睛,說:「阿榕,不要害怕,有我在呢。你不是木偶,你是有靈魂的。」
她又說:「阿榕,我們要永遠在一起。」
藍漪雪感覺到龍幽的神魂在這一刻劇烈地動盪。那個動盪她太熟悉了——在寒潭,龍幽第一次吻她的時候;在碧游峰,龍幽把她從身後翻過來問「你有沒有想過我」的時候;在無邊城客房裡,龍幽說「我在等你回來」的時候。每一次,龍幽都是這樣動盪的。
然後一個不屬於這個記憶的聲波從四面八方灌進來,黏膩而陰沉,像蛇腹刮過石板。
「那麼愛她?那就留下來,和她一起,永遠在一起不好嗎?」
是莊主的聲音。他在催動分靈玉符,試圖將龍幽永遠封進這段記憶里。
藍漪雪拼命想喊出來——不要!但她發不出聲音!
然後,一道她無比熟悉的聲音炸開了。
「妖孽放肆!」
清虛真人的聲音——怒的,化神期修士被人觸了逆鱗時才會有的震怒。那聲音從龍幽識海最深處炸開,像一道劈開混沌的金色雷霆。
藍漪雪感覺到龍幽的識海劇烈翻湧,化神期巔峰的靈壓從一枚被封印了不知多少年的印記中猛地迸發出來。一股不可抗拒的力量將她從木偶的身體裡猛地推了出去。莊主的慘叫從極遠處隱約傳來,分靈玉符的反噬順著夢貘珠的通道反向燒了回去。
等她穩住神識時,已經漂浮在了半空中——她恢復了自主的視角。周圍已經變了,不再有榕樹和陽光。
她站在一片荊棘橫生的荒林里。天色是壓抑的灰紅,空氣里瀰漫著焦糊味。
前面有人在說話。
幾名火鳳族的人站在一片空地上,他們圍成半圈,地上布著一個紅色的離火陣法。法陣中央,一隻木偶被赤紅的符文鎖在原地,動彈不得。木偶的木質表面已經開始發黑,邊緣處冒出一縷極細的白煙。
「我都說了,只要你交出龍魂,我就放了這具木偶。」為首的男子開口了。他長相不差,甚至稱得上英俊,但那雙眼睛裡沒有溫度,只有居高臨下的不耐煩,像在看一件不聽話的玩具。
少女站在幾步之外,被另外幾人挾持著。她掙扎了幾次都沒掙開,衣袍在撕扯中被扯歪了半邊,髻發散落,形容狼狽。可她那雙杏眼裡沒有恐懼,只有一種豁出去的決絕。
「我聽不懂你說什麼!你放開阿榕!」
「果真是個瘋子,這就是一個機關木偶而已。」男子的聲音裡帶上了戲謔,嘴角勾起的弧度像是在欣賞一場鬧劇。他走近一步,低頭看著那個被困在離火陣中的木偶,搖了搖頭。「沒有母親護佑的小鳳凰,是很難在火鳳族活下去的。你卻沉迷於這種東西——哥哥幫你把這陋習清除掉。」
他手指一勾。離火陣激活了。
金色的火焰從陣紋中猛地竄起,赤金色的光芒將所有人的臉映成了同一個顏色。那火和藍漪雪手腕上金鐲里的火一模一樣——鳳凰離火,能焚盡世間一切邪祟,也能將人的魂魄燒得連灰都不剩。
「不!阿榕!不——」少女的尖叫聲撕裂了荒林的寂靜。那聲音不是從喉嚨里出來的,是從心口、從丹田、從靈魂最深處被硬生生撕出來的。那聲音里有憤怒,有恐懼,但更多的是——絕望。
藍漪雪飄在半空中,她被那聲尖叫釘在了原地。
那個少女不知哪來的力氣,她身上忽然燃起了靈火——不是被離火陣引燃的,是從她自己體內炸出來的,是她所有的靈力、所有的精血、所有的修為在一瞬間同時燃燒。她掙開了挾持,撞進了離火陣里。撲向了那隻正在被火焰吞噬的木偶。
然後她緊緊抱住了它。
「這個瘋子!!快!離開這裡!毀掉證據!別讓人發現!」男子大驚失色,帶著手下狼狽逃離。
金色的火焰吞噬了她火紅的長袍,吞噬了她散落的長髮,吞噬了她和木偶緊貼在一起的臉頰。她在火中閉上眼睛,把臉貼在木偶焦黑的木質表面,嘴唇翕動。
藍漪雪聽不清她在說什麼。但她看清了她的口型。
「阿榕,不怕。有我在。」
與此同時,靈台深處那枚龍幽的印記炸開了。不是疼——是燙。前所未有的燙,像有人將一整顆太陽硬塞進了她的魂魄深處,那熱度燒穿了她的經脈、丹田、靈台,燒穿了她和龍幽之間那道無形的屏障。她能感覺到龍幽的魂魄在燃燒——不是被離火陣燒的,離火燒的是木偶的軀殼,燒不掉真龍的神魂。
痛。心口好痛。撕碎靈魂的痛。
藍漪雪分不清這痛是從哪兒來的。是從靈台深處那枚印記里炸出來的,是從龍幽的魂魄里湧出來的,還是從她自己心裡某個被刺穿的地方滲出來的。她只知道龍幽在疼,而她也在疼。
龍幽的神魂在主動消散。是意願。是她不想活了。
藍漪雪拼命往前沖。她想抓住龍幽,想抱住她,想對她說——那個人不在了,可你還有我。我在這裡。
她撲進離火陣。她的手臂從那一人一偶的身影中穿了過去。離火燒不到她,因為這只是回憶。她碰不到那個少女,碰不到那隻木偶,碰不到龍幽正在碎裂的魂魄。她跪在離火陣的虛影里,看著那個和自己一模一樣的少女在火焰中漸漸化為灰燼,看著那隻木偶在少女懷抱中裂成千萬片碎片。
「龍幽!不要!不要——」她泣不成聲。淚水從她眼眶裡湧出來,穿過離火陣的虛影,滴落在腳下那片被燒焦的土地上。神魂本沒有淚,但靈台深處那枚印記在這一瞬間被她的情緒撕開了一道口子——神魂的碎片化作淚滴,每一滴都裹著她靈台里的靈力,砸進龍幽正在消散的魂魄碎片之中。
然後清虛真人的靈力再次炸開。那枚金色的封印從龍幽識海最深處升起,化神期的靈壓化作無數道金色的鎖鏈,將那些正在消散的魂魄碎片一層一層地裹住、拉回、重塑。
封印亮了。那些被撕開的記憶碎片被化神期的修為猛地鎖住,層層包裹,密不透風。龍幽的魂魄隨著記憶的封印不再消散,反而開始聚攏。
金光一閃。所有的景象都消失了。
藍漪雪還跪在原地,大口喘息。那些畫面已經消失了,可她的手指還在發抖——不是怕,是疼。龍幽的疼。等那陣劇烈的震顫稍稍平復,她才撐著地面站起來。
她發現自己漂浮在玄都山的上空——不是真正的玄都山,是龍幽識海的映射。腳下是縹緲峰的積雪,遠處是碧游峰的歪脖子松樹,山道上有弟子們御劍掠過的殘影。風平浪靜,一片和諧。這裡是龍幽的內心深處。她的內心深處是玄都山。是家。
「師妹?」
藍漪雪轉過身。龍幽站在她身後,月白長袍纖塵不染,黑色長髮散在肩側,金色的瞳孔里映著她的臉。她微微蹙著眉,眼底有一絲極淡的困惑——是一種更深的、還沒完全浮上來的不確定。她不太記得剛才發生了什麼。師尊的封印將那些記憶重新鎖回去了。
藍漪雪顧不上這些,她沖了上去。她撞進龍幽懷裡,用力之大將她整個人都撲退了一步。她的手臂死死箍住龍幽的後背,手指攥緊那片月白衣料,指節發白。神魂抱住神魂的感覺和肉身不同——沒有衣料摩擦的沙沙聲。但那種觸感是真實的,是比肉身更真實的真實,因為抱住的不是身體,是靈魂本身。
龍幽愣了一下。然後反手摟住了她。
「你怎麼會進這裡?」她嘆了口氣,語氣平靜,和平日裡說「無妨」時一模一樣,「很危險。」
藍漪雪抬起頭。龍幽看清了她的臉。然後龍幽愣住了。
因為她的師妹在哭。不是寒潭那夜被龍性失控的自己按在石壁上時那種生理性的、被逼出來的淚水;不是碧游峰那夜被她打了那處之後咬著被角、眼眶通紅、倔強地不肯出聲的那種哭。是藍漪雪真的在難過,真的在傷心。即使在神魂狀態下,沒有肉身,沒有眼淚可以流,但她還在哭。那眼淚不是水,是神魂的碎片。從她靈台的印記里往外淌。
「不要離開我。」藍漪雪說。聲音是碎的,像是被人從嗓子眼裡直接拽出來的,沒有經過任何控制和修飾,「任何原因都不可以。」
龍幽低頭看著她。看了很久。然後她抬手,用拇指輕輕擦掉她臉上的淚痕。動作很輕很慢,和當初在碧游峰床上吻她眼淚時的力道一模一樣。
「發生了什麼?」龍幽問,「我只記得……我在入定抵抗那個東西。然後聽到有人在哭。」
她低下頭,看著藍漪雪的臉。
「是你。我聽到了你的哭聲,所以從那些記憶碎片裡掙脫了出來。」
藍漪雪怔怔地抬起頭。龍幽的手指還停在她臉頰上,拇指上沾著她方才的淚痕——神魂的碎片,還沒有散盡,在龍幽的指尖泛著極淡的金色光點。
「你每一次哭,」龍幽說,聲音很輕,像是在說一件她自己也是剛剛才想明白的事,「我都聽得到。」
藍漪雪沒有說話。把臉埋進龍幽肩窩裡。方才那些畫面還在她腦子裡翻湧——榕樹下系紅線的女子,離火陣中抱著木偶被燒死的女子,那張和自己一模一樣的臉。她想問龍幽那個女人是誰,想問為什麼她長了和自己一樣的臉,想問龍幽心裡是不是一直有一個人。
但她沒有問。不是不敢,是這裡不是問的地方。龍幽的神識剛經歷反噬,她不能讓龍幽再被那些記憶撕開一次。
過了很久,她才悶悶地開口:「先不說這個。那個東西是?」
龍幽抬手往識海深處一指。一顆紫色的寶珠正被黑色閃電纏繞著懸在半空中——那閃電和龍幽在寒潭縛住藍漪雪手腕的龍縛一模一樣,形態如鎖鏈,威壓如山嶽。珠子在束縛中拼命旋轉,每一次轉動都從表面擠出一圈虹光,但黑色閃電越收越緊,將虹光一道一道地碾碎。
「師尊在我識海里留過一道封印。今日這珠子闖進來,觸發了封印的庇護。它本想造一個讓我沉淪的幻境,卻被封印反噬,沒能造出幻境,只翻出了一些記憶碎片——那些我自己都不記得的東西。它自投羅網,我便用龍縛將它抓住了。」龍幽說。
藍漪雪盯著那顆珠子看了片刻,腦子裡的《九州邪修圖錄》自動翻到了夢貘珠那一頁。「這個叫夢貘珠,我當年被二師姐逼著背過。它能窺探人內心最深處的執念,然後造出對應的幻境。那些修士在夢裡看到的東西,都是他們自己最想要的。」
龍幽將目光從珠子上收回來,語氣平淡得就像平日裡在布置任務:「這東西應該還有個發令符,用來操控它。分靈玉符和本體之間有靈力通道,正好——可以反向追蹤。」
她一手摟住藍漪雪,另一隻手抬起,指尖亮起一道金色的龍息。她側過頭,在藍漪雪額頭上輕輕落下一個吻。那個吻極輕極短,像一片落在水面上的雪花。但藍漪雪感覺靈台深處那枚印記在這一瞬間被點燃了——她從未感受過的東西。像是有什麼力量通過這個吻從龍幽的靈魂直接渡進了她的靈魂。
龍息一閃。
藍漪雪猛地睜開眼。
她回到了現實。後背貼著冰涼的石板,頭頂是那片被根系覆蓋的穹頂,夢貘珠的虹光還在幽暗中明滅。龍幽就站在她身側,衣袍整潔,神色平穩。只有那雙金色瞳孔里還未完全收攏的光芒,暴露了她剛才經歷過什麼。
那顆浮在心臟下方的巨大夢貘珠,正被龍幽的龍縛緊緊裹著。黑色閃電形態的束縛層層收緊,珠子在束縛中劇烈掙扎,每一次旋轉都從表面擠出一圈紫色的漣漪,但閃電越收越緊,將漣漪一道一道地碾碎。
龍幽抬手,對著珠子虛空一握。
黑色閃電驟然發力,珠子表面的虹光被灼出一道極細的裂紋。裂紋蔓延的速度極快,從珠子頂部一路裂到底部,然後那些裂紋不再是隨機的走向——它們開始沿著某個特定的方向延伸,像是在追蹤什麼。分靈玉符和夢貘珠之間有靈力通道,這條通道是雙向的。操控者可以通過玉符操控珠子,珠子也可以通過玉符反向鎖定操控者的位置。
龍幽眯起眼睛,感知了片刻。
「他在主廳。」她收回手,轉向藍漪雪,「你去抓他,我斷掉這些根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