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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9章 鎖在識海最深處。

2026-09-22 23:27:06 作者: 太上老君的大黑豬

  晨光從荷花池的方向漫過來的時候,歸雲山莊已經不再是昨夜那座山莊了。

  血紅的荷花一夜之間盡數枯萎,花瓣蜷縮成焦黑的卷鬚,輕輕一碰就碎成粉末。荷塘的水位退了大半,露出底下烏黑的淤泥和橫七豎八的斷根,空氣里那股甜膩的香終於散盡了,取而代之的是雨後泥土的腥。

  龍幽站在主廳門外,墨銀長劍已經入鞘。她看著山道方向,似乎在等什麼。

  藍漪雪靠在她旁邊的柱子上,渾身骨頭像被拆過一遍。她懶得說話,也懶得動,昨晚那場架把她最後一滴靈力都榨乾了,丹田裡那枚裂了縫的金丹還在隱隱發燙,提醒她差一點就能突破——但就差那麼一點。她的目光掃過院子裡那些枯死的荷花,又掃過主廳地面上那攤還沒化完的冰屑,最後落在自己手腕的金鐲上。昨夜的共鳴已經平息了,火紋重新變回冰冷的紋路。她什麼都沒說。

  山道上先出現的是玄都山的飛舟。

  舟身還塗著縹緲峰的雲紋,速度壓得很低,舟首站著一個穿青色醫袍的身影。裴長瑛沒等飛舟停穩就從舟首跳了下來,腳踩在石板上的力道比她平時煉丹還急三分。她身後跟著十來個玄都山的外門弟子,一下飛舟就自動散開,有去查探荷塘的,有去清理主廳的,還有幾個拿著陣盤在測量地下的靈力波動。

  裴長瑛快步走到藍漪雪面前,先是上下打量了一遍——臉上的血被龍幽擦過但沒擦乾淨,額角還有一道結了痂的細口子,衣襟上全是灰土和燒焦的痕跡。她又扣住藍漪雪的手腕探了脈,眉頭先是皺著,然後鬆開了。

  「靈力枯竭,經脈過度擴張,外傷不算重。」她的語氣和平時念藥方一樣平,但語速比平時快了一倍,把完脈才深吸一口氣,換回了師姐的調子,「每次出門都要把自己搞成這樣。」

  藍漪雪咧嘴笑了一下:「二師姐,你來得真快。」

  「龍幽進山莊之前就給我傳了訊。」裴長瑛收回手,目光在她丹田位置停了停,眉頭又微微挑起,「你金丹裂了?」

  「裂了。還沒碎。」

  「差一點?」

  「差一點。」

  裴長瑛點了點頭,沒有繼續追問。她伸手在腰間的丹藥囊里翻了翻,翻出一隻青瓷小瓶,瓶身上貼著她慣用的標籤,墨跡里摻了一線硃砂。她將小瓶往藍漪雪手裡一塞。

  「柳河村那條蛟的內丹,我煉成了藥。龍幽下手太狠,整條蛟只剩內丹能用——不過也夠了。」她的語氣恢復了醫修的客觀,像是在背藥方,「那條蛟修為和師尊殺的北海惡蛟比不算高,全是靠吃村民供奉堆上去的。但它好歹也是蛟,內丹里殘存的生命精華可以助你突破。你金丹已經裂了,用這個推一把,應該能碎丹成嬰。」

  藍漪雪低頭看了看手裡的小瓶,瓶身溫熱,是裴長瑛揣在懷裡帶過來的溫度。

  「別再餵白虎了。」裴長瑛補了一句。

  藍漪雪一愣,然後想起來了。她趕緊把白虎從靈獸戒指里放出來。

  小白落地的時候還沒睡醒,打了個哈欠,四爪在地上刨了刨,然後被滿院子的枯荷花嚇了一跳——它左看右看,又抬頭看藍漪雪,從喉嚨里發出一聲委屈的嗷嗚。這次歸雲山莊比柳河村還危險,藍漪雪從頭到尾沒敢放它出來,它在戒指里憋了整整一夜。

  「陸霜說它要化形了。」藍漪雪蹲下來揉了揉小白的腦袋,手指在它額間那道冰藍王紋上停了一下,「二師姐,你帶它回玄都山你那裡看著吧。化形期帶著不方便。」

  小白聽懂了一半——它聽懂「回玄都山」和「二師姐」——耳朵噌地豎起來,虎頭立刻轉向裴長瑛。裴長瑛低頭看著這隻蹲在她腳邊、尾巴在地上甩來甩去的白虎,嘆了口氣。

  「我院子裡新到了一批靈材,」她說,語氣平淡得像在陳述一個不幸的事實,「你要是敢偷吃——」

  小白已經繞到她腿邊蹭了一圈,尾巴尖差點把她腰間的丹藥囊掃下來。

  裴長瑛無奈地伸手,在它額間那道冰藍王紋上點了一下。小白高興地嗷了一聲,然後自覺縮小了身形,跳到她的肩頭,盤成一個標準的看門姿勢。




  裴長瑛點了點頭,轉身朝廂房走去。她經過龍幽身邊時腳步頓了一下,目光在龍幽臉上停了極短的一瞬。龍幽的臉上沒什麼表情,衣袍整潔,看起來和平時沒有任何區別,但裴長瑛是醫修——她聞得到龍幽身上那股龍息殘餘的灼燒氣息,也看得見她眼底那層還沒完全褪盡的疲憊。


  「你也受傷了。」裴長瑛說。不是問句。

  「無妨。」龍幽說。

  裴長瑛沒有追問。她知道追問沒用,龍幽的「無妨」和藍漪雪的「沒事」是同一個意思——等回山再說。她只是從袖中多取了一瓶玉露丹,擱在龍幽手裡,然後頭也不回地往廂房走了。

  藍漪雪站在原地,把小瓶揣進懷裡。

  龍幽走到她身邊,目光從山道方向收回來。

  「心臟反向追蹤的結果出來了,」她說,語氣和平時匯報任務時一模一樣,「魔神的靈力通道不止歸雲山莊一處。靈脈分布的位置還有好幾個,他應該在那幾處也設了類似的培養皿。」

  「那我們得一個個查?」

  「嗯。」

  藍漪雪深吸一口氣,把身上那件燒焦了的外袍扯下來搭在手臂上,露出底下一件勉強還算乾淨的裡衣。她沒有問具體還有幾處,也沒有問什麼時候出發。反正跟著龍幽走就對了。

  不多時,裴長瑛從前院回來。身後幾名弟子抬著擔架,擔架上的陸霜呼吸平穩,臉色已經恢復了些許紅潤,胸口的紅痕被銀針封了一圈。裴長瑛的手法向來利落——種子暫時取不出來,但她用針陣封住了根系的生長,至少回玄都山之前不會再惡化。她身後還跟著幾個陸霜的隨從,雖然臉色蒼白,但腳步穩當。

  「他們要跟著回玄都山,照顧陸霜。」裴長瑛走到藍漪雪面前,語氣平淡,「我已上報了消息,白虎族那邊也已經派人去傳信了,陸霜在我們那裡他們會放心。」

  藍漪雪鬆了口氣。她雖然和陸霜只喝了一頓酒,但到底是交了這個朋友。

  荷塘那邊,一個外門弟子快步走過來,手裡捧著一本攤開的記錄冊,臉色不太好看。「二師姐,淤泥里的修士——有一些還活著。主根斷了之後他們陸續醒了。但是……」他頓了頓,似乎在斟酌措辭,「他們的情況不太好。根須已經和經脈長在一起了,拔不掉。有幾個清醒了之後,看了一眼自己的身體,就自斷了心脈。」

  裴長瑛沉默了一會兒。「還有多少活著的?」

  「不到二十個。都是金丹中期以上,修為高一些的撐得久一些。」弟子低聲說,「我們的人還在淤泥里撈。有些人可能……還沒醒就已經不行了。」

  「把醒了的集中到一處。如果他們選擇走,不要攔。」裴長瑛的聲音很輕,說完朝荷塘的方向走去,腳步比來時慢了許多。

  藍漪雪看著她的背影,沒有說話。她忽然想起昨夜從淤泥里爬出來時,那些修士臉上的微笑——那時候他們在做夢,在夢裡過自己想要的日子。現在夢醒了。夢醒之後什麼都沒有。她捏緊了手裡那隻青瓷小瓶。

  無邊城的暗影來得悄無聲息。一個穿玄色衣袍的修士不知什麼時候出現在主廳廢墟的邊緣,腰間懸著一塊刻著「城」字的墨玉令牌,對著龍幽行了一禮。龍幽從袖中取出那顆被龍縛鎖住的夢貘珠,放在他手中。龍縛的黑色閃電在珠子表面流轉了最後一圈,然後悄然消散。

  「交給冷月疏。」龍幽說。暗影應了一聲,將夢貘珠收進一隻刻滿封印符文的鐵匣,轉身消失在竹林深處。

  藍漪雪靠在柱子上,看著那暗影消失的方向,腦子裡忽然閃過一個念頭——鏡妖是冷月疏安置的,夢貘珠也交給了冷月疏,無邊城裡那些善後的事好像都是冷月疏在做。月疏跟龍幽私底下聯繫了多少?她打了個哈欠,暫時決定不想了。現在她只想回玄都山,在自己的洞府里睡三天。

  然而竹林里忽然傳來一陣嘈雜——是幾個外門弟子在清點山莊裡的僕役魂魄。藍漪雪扭頭看去,正好看見昨夜那個小廝的魂魄從門房裡飄出來,身後跟著幾十個侍女和侍從,竹君也在其中。他們身上的咒已經解了,魂魄不再被束縛在這座山莊裡,此刻半透明的輪廓正在晨光中變得越來越淡。小廝遠遠地朝藍漪雪的方向看過來,那張灰濛濛的臉上終於有了一絲像是笑的表情。他什麼都沒說——咒雖然解了,他還是不習慣說太多話。藍漪雪抬起手,朝他的方向輕輕揮了一下。小廝點了點頭,然後和那些侍女侍從一道,散進了晨光里。

  飛舟重新升空。陸霜和她的隨從們被安頓在船艙里,小白趴在靠船首的船舷邊,尾巴有一搭沒一搭地甩著,裴長瑛和藍漪雪站在它身旁。龍幽站在船尾,墨銀長劍掛在腰間,箬笠上的素紗被高空的風吹得獵獵作響。

  藍漪雪靠在船舷上,晨風把她的頭髮吹得亂七八糟。她看著裴長瑛,憋了一會兒,還是沒忍住。

  「二師姐,大師姐的記憶封印——你知道是怎麼回事嗎?」

  裴長瑛正低頭給小白檢查額間那道冰藍王紋,聞言手指頓了一下。她抬起頭,看了藍漪雪一眼,又收回目光,繼續揉小白的腦袋。

  「不是什麼秘密,只是時間太久,沒人提了。」她的語氣很平淡,像是在說一件很久以前就歸檔封存的舊病歷,「那是師尊親手封的。一百多年前的事了,具體多久我也記不太清。大師姐遭人迫害,魂魄流落在外,受了重傷。那個傷是我給她看的,所以我還有點印象。」

  藍漪雪問:「什麼傷?」

  裴長瑛沉默了一息。「神魂消散。」她說,聲音比方才輕了半寸,「師尊將她的魂魄拉回來的時候,她並沒有活下去的意願。不願意回肉身,不願意醒。人在外面經歷了什麼,她不肯說,但從神魂的傷勢來看,應該是受了很大的刺激。師尊為了讓她活下去,為了讓她擁有活下去的意志,將她流落在外的那段記憶封住了。不是抹去,是封住——鎖在識海最深處。」

  藍漪雪愣住了。她沒有說話,只是把目光移向船尾那個沉默的背影。龍幽站在晨光里,素紗遮住了她的臉。

  藍漪雪閉了一會兒眼。她腦海里閃過那些畫面——榕樹下系紅線的女子,離火陣中抱著木偶被燒死的女子,那張和她一模一樣的臉。那個女人是火鳳族的。藍漪雪已經知道這一點了。她本想問龍幽,但龍幽自己也不記得那段記憶里有什麼。

  藍漪雪想,也許她應該自己去查。查那個火鳳族的少女。她睜開眼睛,手腕上的金鐲安安靜靜的,火紋沉默而古老。回山之後的路還很長。

  飛舟穿過雲層,朝玄都山的方向駛去。

  藍漪雪從回山之後睡了一天一夜。

  醒來的時候洞府里的夜明珠還亮著,她盯著頭頂的石壁看了很久,才慢慢把自己從被褥里拔出來。骨頭還酸著,丹田裡那枚裂了縫的金丹倒是安分了,不再發燙,只是沉甸甸地墜在那裡,像一顆還沒熟透的果子。她把自己從頭到腳洗了三遍——第一遍洗掉歸雲山莊的灰土和血腥,第二遍洗掉荷花池淤泥那股怎麼都散不掉的甜膩味,第三遍什麼都不為,就是泡著。

  洞府里這方浴池是她當年自己鑿的,鑿在洞府最里側的,引的是山後的溫泉水,池壁用離火燒過,烏黑光滑如鏡。她趴在池邊,下巴擱在手臂上,盯著桌上那隻青瓷小瓶看。

  桌上擱著那隻青瓷小瓶。裴長瑛煉的藥,柳河村蛟龍的內丹,說是能助她碎丹成嬰。藍漪雪從浴池裡探出半張臉,盯著那小瓶看了一會兒,又沉回去了。她不想吃。倒不是不信二師姐的醫術,只是一想到那條蛟——在柳河村水底盤繞的龐大身軀,漆黑的鱗片,額間那隻血紅的獨眼,還有它張嘴時那股腥臭的、混著河底淤泥和腐肉的氣息——她就反胃。更何況修士突破,丹藥從來是輔助,不是正途。吃藥堆上去的元嬰,根基是虛的。她靠上浴池的石枕,閉了眼。水汽氤氳,將整個人籠在一層薄薄的白霧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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