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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6章 極其罕見的、類似慌亂的情緒。

2026-09-22 23:28:59 作者: 太上老君的大黑豬

  龍幽在寒潭邊醒來的時候,洞頂垂落的鐘乳石尖上凝著一滴將墜未墜的水珠。她盯著那顆水珠看了幾息,然後撐起身子,蓋在她身上的月白外袍從肩頭滑落,堆在腰間。她低頭看著那件外袍——是藍漪雪給她蓋上的。疊得不算整齊,但邊角都掖得好好的,領口翻正了,袖子拉直了,連衣擺上的褶皺都被撫平過。然後她看見了石地上刻的字。筆鋒是她最熟悉的那種——藍漪雪的字,不算好看,但每一筆都用力極深,像是拿劍尖在石板上硬鑿出來的。

  「有事,勿找。」

  下面還有一行,比上一行更潦草,顯然是在更急切的狀態下補的。「找我,我會生氣。」

  龍幽盯著那兩行字看了很久。她慢慢地坐直身子,然後抬起手,捂住了自己的臉。清冷克制的大師姐,玄都山首席弟子,世間已知唯一覺醒的真龍血脈,此刻獨自坐在寒潭邊的碎石地上,用手掌遮住了自己的眼睛。昨晚的一切她都記得。墮龍的哭嚎衝破靈台防線之後,她的理智被吞沒了大半,但記憶還在——暴戾失控時她掐住藍漪雪的脖子將人釘在石壁上,恢復部分神志後她抱著藍漪雪毫無節制地索取了整整一夜。這不是在神魂里。上次和藍漪雪在神魂花海中雙修,藍漪雪即使再累也只是神魂疲倦了些,事後還能跟她鬥嘴說「龍幽你混蛋」。這回是實打實的肉身。她記得藍漪雪好幾次掙扎著從她身下爬走,被她握住腳踝拖回來重新箍在懷裡。她記得藍漪雪帶著哭腔求過她,聲音又軟又碎,混在寒潭的水聲里幾乎聽不清,當然沒用——那時候她的獸性壓過了理智,只知道要用最原始的方式確認這個人還在自己懷裡。最後藍漪雪主動吻住她,趁她專注於那個吻時用神魂撞擊了她的靈台。

  她隱瞞傷勢在先,差點丟失神志在後。然後她用那雙掐過藍漪雪脖子的手,把藍漪雪按在石壁上反覆碾磨了不知道多少次,把人做到哭,做到求,做到最後不得不用神魂攻擊她才能讓她停下來。

  漪雪生氣了。非常嚴重。

  龍幽慢慢放下手,金色豎瞳里翻湧著極其罕見的、類似慌亂的情緒。她該怎麼哄?她以前哄藍漪雪的方式並不多——在碧游峰打了那處之後藍漪雪哭了,她吻掉她的眼淚;在無邊城藍漪雪因為鏡妖的事吃醋,她把人摟進懷裡說了句「我在等你回來」;但這次不一樣。這次是她先隱瞞傷勢,然後失控傷人,然後毫無節制地……龍幽又將臉埋進了掌心。她得好好想想。

  與此同時,藍漪雪正御劍飛過玄都山外那片茫茫雪原。她換了身乾淨的衣袍,領口拉得很高,遮住了脖頸上那五道已經開始轉淡的紅痕。乾坤袋早就收拾好了,在白虎族和冷月疏商量好秘境的事之後她就備好了所有需要的東西。

  大腿根酸軟得像是剛練了三天三夜的劍,那裡傳來的酸脹感讓她每踩一步都覺得昨夜那場漫長到近乎瘋狂的纏綿還在她體內留下了痕跡。她用靈力和冷月疏的傳訊符對了一下坐標,劍光微調了方向,朝著更南邊的天際掠去。冷月疏的飛舟應該已經在約定地點等著了,她得快點。不是因為冷月疏會催她,是因為她怕龍幽醒了。

  飛舟在約定的坐標上空懸停了不到半刻,冷月疏便從雲層中掠了下來。她今日沒穿無邊城城主那身玄色束腰長袍,換了一身低調的深灰勁裝,墨玉令牌收在袖中,長發只用一根素色髮帶束成利落的高馬尾。整個人往飛舟上一站,看起來不像統御一城的掌權者,倒像個外出辦事的散修。

  「安排好了?」藍漪雪問。

  「安排了一半。」冷月疏將飛舟的高度壓到雲層以下,朝南邊的天際掠去,「秘境入口的坐標已經鎖定了,在三日後開啟。但這處秘境被魔神侵蝕得很深,裡面的東西連我的人也沒摸透。」她偏頭看了藍漪雪一眼,「前幾次——陰山教、歸雲山莊、白虎祭壇。你一個人進去,等於在魔神的地盤上舉個牌子喊『我來了』。所以我陪你去。」

  藍漪雪靠在船舷上,雙手抱胸:「我們兩個一起去,牌子舉得更大吧?」

  「所以要偽裝。」冷月疏從袖中抽出一份摺疊整齊的情報紙,遞到藍漪雪面前,「單獨行動容易被盯上。」

  她的計劃是偽裝成世家子弟——兩個修為差、錢多的姐妹,去秘境裡見見世面。然後雇一隊僱傭兵做掩護,混在人群里進去。

  藍漪雪接過那份紙,展開掃了一眼。「兩個修為差的姐妹?我元嬰期,你也是元嬰期——」

  「所以要做戲。」冷月疏的語氣平淡,像是在說今天的晚飯吃什麼,「身份我已經編好了。明面上我們是滄瀾宗附屬世家的旁支,姓雲。你叫雲雪,我叫雲月。修為都壓在築基後期,剛好夠進秘境的門檻,又不至於被人盯上。到了秘境附近之後不要跟任何人動手,一切危險讓僱傭兵先擋——我們的目的是混進去,不是出風頭。」


  藍漪雪將那份情報紙折好還給她,沉默了幾息,然後說了一句:「做戲做全套。你連假名字都取好了?」

  「基本素養。」冷月疏面不改色。

  飛舟在一片荒原邊緣的聚集地附近降了下來。這裡是秘境入口方圓百里內唯一的水源地,距離開啟還有三天,已經聚集了不少散修和小型僱傭兵團。冷月疏在這裡擺開了招募的架勢,認認真真地面試了不少修士。藍漪雪坐在旁邊的枯木上,看著冷月疏板著臉問那些修士擅長什麼武器、是否擅長山地作戰、遇到妖獸時第一反應是打還是跑。她聽得有些無語——那些修士普遍金丹期,大部分還沒她修為高。她壓低聲音湊到冷月疏耳邊:「你認真的?這群人打架還不如我。」

  「不需要他們打架,」冷月疏頭也不回,「只需要他們擋住視線。你的臉在魔神那邊已經掛上號了,我的大概也快了。」她終於轉過頭,看著藍漪雪。「一隊人浩浩蕩蕩進秘境,要在大堆人里把你從一群築基期僱傭兵中認出來,需要時間。」

  最終她選定了一支隊伍。這支隊伍的構成比藍漪雪見過的任何僱傭兵團都更古怪。領隊是個中年修士,自稱姓霍,金丹後期修為,沉默寡言,介紹自己隊伍時只有一句話:「墨工堂,霍鐸。我們接。」他身後跟著七八個隊員,修為普遍在金丹初期到中期,每人身邊都立著一具機關傀儡。有的是人形,看得出是戰鬥型;有的是獸形,四肢關節用精密的銅絲連接,爪尖泛著幽藍的冷光。但最讓藍漪雪側目的是隊伍末尾站著的那一排——七八個人,高矮胖瘦都有,站得整整齊齊,帶著面具,面具統一鐵面款,蓋住了整張臉。既不眨眼也不呼吸。

  「那是藥人。」冷月疏順著她的目光看過去,語氣很平,「墨工堂的特色。他們以製造法器、機關、傀儡為核心傳承,最擅長機關傀儡術和煉製藥人。你看到的那些藥人,生前大多是自願的——墨工堂會收留一些走投無路的修士,以肉身換取家人餘生的保障。死後軀體被煉製成藥人,保留部分戰鬥本能,由墨工堂的傀儡師統一操控。一支墨工堂的傭兵團加上藥人和傀儡,人數可以翻兩倍以上,看上去浩浩蕩蕩,最適合我們這種需要造勢的偽裝。」她頓了頓,又補了一句,「而且傀儡不會多嘴。」




  冷月疏看了她一眼。那雙琥珀色的眼睛裡沒有厭惡,沒有恐懼,只有一種經歷了太多之後被壓得很平的冷靜。「你最好別知道,」她說,「聽著殘忍。」

  藍漪雪閉上了嘴。

  

  冷月疏跟霍鐸簽了一份形式上的僱傭契約,簽完之後霍鐸便帶著隊員去營地外圍布防了。那些傀儡跟在各自的主人身後,步伐整齊,藥人墊後壓陣。

  藍漪雪坐在一塊風化的巨石上,看著墨工堂的隊伍在夕陽下忙碌——傀儡師在給自己的傀儡調試關節,藥人一動不動地站在營地外圍當人牆。她忽然想起自己在歸雲山莊荷塘淤泥里看到的那些活人花盆,想起扶桑樹下那些被奪舍的修士。這些藥人至少還有軀體留下來。她覺得這筆帳還是不算比較好。

  第三天正午,秘境開啟了。

  藍漪雪站在墨工堂的營地邊緣,看著荒原上空原本平靜的天色在一瞬間變了臉。雲層從四面八方朝同一個點匯聚,旋轉成一個巨大的旋渦,旋渦中心亮起一道刺目的金光,像是有什麼東西正從天空的另一端用力撕開這片空間。金光越擴越大,最終在荒原上空撕出一道足有數十丈寬的裂隙,裂隙邊緣燃燒著淡金色的火焰,火焰中隱約能看到無數古老的符文在流轉明滅。秘境入口。

  荒原上等候了數日的修士們爆發出此起彼伏的歡呼聲,有人迫不及待地御劍朝那道裂隙飛去,有人還在手忙腳亂地收拾營地的陣旗和丹爐。霍鐸站在墨工堂隊伍的最前方,抬頭看了一眼那道裂隙,轉身對所有人做了一個簡短的手勢——出發。傀儡師們同時激活了自己的機關造物,人形傀儡從靜止狀態猛地抬頭,關節處的銅絲髮出極細密的咔咔聲;獸形傀儡四爪著地,脊背上的金屬甲片一片接一片豎起,發出幽藍的冷光。藥人跟在隊伍最後,步伐整齊劃一。藍漪雪看著這支浩浩蕩蕩的隊伍——傀儡、藥人、修士混在一起,人數之多她甚至分不清哪些是活人哪些是機關。她壓低聲音對冷月疏說:「這陣仗,不知道的還以為我們是來攻打秘境的。」

  冷月疏將修為壓制到築基後期,臉上戴了半張銀色面具,遮住那雙琥珀色的眼睛。她將另一張面具遞給藍漪雪,語氣平淡:「攻打秘境也合理。走吧,雲雪妹妹。」

  藍漪雪接過面具戴上,將修為同樣壓到築基後期,跟在冷月疏身後混入了墨工堂的隊伍。一群人浩浩蕩蕩地穿過荒原,朝那道金色裂隙走去。穿過裂隙的瞬間,藍漪雪感覺到一股極其熟悉的空間扭曲感——和她在白虎王宮塔樓上被頭髮偷襲時撕開空間裂縫的感覺同源。她的靈台深處那枚印記輕輕跳了一下,然後腳底一空,整個人被傳送陣的力量包裹著往某個方向猛地拽去。


  落地的時候,她踩到的不是預想中的草地或石地,而是滾燙的沙子。她睜開眼,環顧四周,然後整個人愣住了。沙漠。一片看不到邊際的黑色沙漠。腳下的沙子是深灰色的,泛著一層極淡的暗紅光澤,像是被血浸透了無數次之後又被烈日烤乾了數百年。頭頂的雲層低沉得幾乎要壓到地面,顏色是不祥的暗黃。而最讓藍漪雪頭皮發麻的是這片沙漠上站滿了人——上百個修士,散落在沙丘之間,每個人臉上的表情都不一樣。有人茫然四顧,有人已經拔出了兵器警惕地掃視周圍,有人跌坐在地上似乎還沒從傳送中回過神來。

  所有人被傳送到同一片區域。藍漪雪猛地轉頭看向冷月疏:「有問題!」冷月疏的臉色已經變了。她一把抓住藍漪雪的手腕,將她往自己身邊拉近,聲音壓得極低極快,語氣裡帶著一種藍漪雪從未聽過的凝重:「跟著我,別丟了。」

  周圍所有修士都神色各異,警惕、恐懼、困惑在人群中無聲地蔓延。霍鐸畢竟是老江湖,只錯愕了一瞬便沉聲下令:「所有人戒備,往沙丘邊緣撤!」

  然而他話音剛落,腳下的沙地猛地一震。不是地震的那種橫向搖晃,是縱向的——像是有什麼極其龐大的東西正在沙層深處翻身。藍漪雪看見不遠處的一座沙丘突然塌陷下去,沙面上出現了一個巨大的漩渦,直徑足有十丈。下一秒,那旋渦中心炸開了。一條巨大的黑色沙蟲從沙土中猛地竄出,身軀足有數丈之高,半透明的黑灰色表皮在暗黃的天光下泛著黏膩的光澤。它張開巨口,口器邊緣密布著倒鉤般的細齒,層層疊疊地往外翻卷,口腔深處是一圈一圈的黑色觸鬚——和歸雲山莊荷塘底下那些從屍體裡長出來的根須、和白虎祭壇棺材裡湧出來的頭髮同宗同源。只是這裡的觸鬚更粗、更密,在口器深處瘋狂蠕動,像無數條毒蛇在同時甦醒。

  冷月疏在霍鐸出聲之前就已經喚出了飛劍。她一把拽住藍漪雪的手臂,將她整個人提上劍身,飛劍貼著沙地猛地加速,朝沙丘上方急掠而去。藍漪雪險些被甩下去,雙手死死箍住冷月疏的腰,劍氣掀起的沙塵鋪天蓋地地灌進她的口鼻:「怎麼進來就踩地雷了!」

  冷月疏沒有回答。她的飛劍幾乎是貼著沙蟲的口器邊緣掠過去的。藍漪雪感覺自己的後背被什麼東西擦了一下——那觸感粗糲而黏滑,帶著一股灼人的熱浪和濃烈的腐臭。她回頭看了一眼,然後立刻後悔了。那條沙蟲的口器張開的直徑足有兩丈,邊緣的倒鉤正在往外翻卷,口腔深處的觸鬚已經纏住了一個來不及逃走的散修。那人被觸鬚纏住了腰和雙腿,整個人在半空中瘋狂掙扎,皮膚以肉眼可見的速度乾癟下去,慘叫聲只響了半聲便戛然而止。他的身體像一截被掏空了芯的枯木,從半空中無力地墜落,砸在沙地上碎成幾塊,傷口處沒有血流出來——血和靈力早就被抽乾了。

  「別回頭看!」冷月疏將飛劍猛地拔高,劍身幾乎垂直地往上沖,將兩人帶離了沙蟲口器的攻擊範圍。藍漪雪死死箍著她的腰,滿嘴都是沙子,連呸了好幾口才喊出聲來:「這群沙蟲到底有多大!」

  冷月疏依舊沒有回答。她操控飛劍在漫天黃沙中穿行,角度刁鑽得像是拿尺子量過的——每一次急轉都貼著沙蟲的口器邊緣掠過,每一次俯衝都踩在兩條沙蟲交錯的間隙里。她的臉上沒有任何表情,但藍漪雪能感覺到她的靈力在劇烈消耗。黃沙鋪天蓋地而來,能見度不到三尺,冷月疏用靈力傳音的聲音被淹沒在風沙里,斷斷續續地傳進藍漪雪的耳朵:「這群沙蟲…吸取靈力…身上邪氣極重。」

  藍漪雪立馬明白過來。之前在白虎王宮塔樓上,蘇眠的頭髮撕開空間裂縫偷襲她時,逆鱗就感應到了同樣的邪氣。她脫口而出:「你是說這是故意的?把我們集中在一起坑殺?」

  「不是坑殺。」冷月疏將飛劍猛地往左側急轉,避開一條從側翼撲來的沙蟲,聲音在風沙中顯得格外冷靜,冷靜到近乎冷酷,「是吸乾靈力。一片區域的修士同時被吸乾,對他來說比在路上零零散散地攔人要划算得多。」

  藍漪雪用靈力透過雙眼,才勉強看清黃沙之中的景象。數十條沙蟲同時在這片荒蕪沙漠中翻湧,龐大的身軀從沙土中竄出足有十丈之高,每一次落下都砸起數十丈高的沙浪。它們的表皮是半透明的黑灰色,能看到體內密密麻麻的血管正在蠕動,血管里流淌的不是血液,是那種濃稠的、發著暗紅色微光的魔氣。每條沙蟲的口器深處都長滿了黑色的觸鬚,那些觸鬚在空中瘋狂揮舞,每一根都像是活的,纏住修士的手腳便往回拖,拖進口器深處便開始吸乾靈力。慘叫聲在風沙中此起彼伏,有人被沙蟲一口吞下,有人被數條觸鬚同時纏住四肢扯成碎片,有人拼命御劍飛上半空卻在沙塵暴中迷失了方向,被沙蟲從上方一口咬住。空氣里的靈力波動混亂到了極點,法寶的光芒在黃沙中閃爍明滅。

  「這也太直接了吧!!!」藍漪雪話沒說完,一道沙浪從頭頂猛地砸下來,差點把她從飛劍上拍下去。冷月疏一把攥緊她的手臂,飛劍在沙浪中硬生生拔高了三丈,從沙浪頂端險險掠過。


  霍鐸在地面上指揮著墨工堂的傭兵團艱難地往沙漠邊緣撤退。他那具獸形傀儡擋在隊伍最前方,爪尖撕開一條從側翼撲來的沙蟲表皮,黑色的汁液噴涌而出,獸形傀儡的關節被腐蝕得嘶嘶作響。他身後幾個隊員操控著各自的人形傀儡排成扇形防線,將戴鐵面具的藥人護在中間。霍鐸的聲音在風沙中幾乎被淹沒,但他每一次下令都短促而精準:「左翼收縮,右翼掩護,藥人往後退,傀儡頂上!」

  一條沙蟲突然從隊伍正下方的沙土中竄出,將兩具人形傀儡連同一個藥人同時撞飛。霍鐸飛身而上,手中彎刀裹著金丹後期的全部靈力劈在沙蟲的口器邊緣,將幾束正在往外蔓延的觸鬚齊齊斬斷。觸鬚在空中化為黑灰,新的立即從斷口處湧出。他悶哼一聲,落回沙地時右腳踩進了鬆軟的流沙,整個人往下陷了半尺。

  一具人形傀儡忽然伸手抓住了他的手臂,將他從流沙中猛地拽了出來。霍鐸站穩腳跟,回頭看了一眼那具傀儡——他不知道是哪個隊員操控的,也沒時間問。他只是拍了拍傀儡的肩膀,說了聲「好」,然後繼續指揮撤退。

  藍漪雪和冷月疏的飛劍從兩條沙蟲的夾擊之間穿了過去。沙漠邊緣終於出現在視野盡頭——那是一條極其突兀的分界線,這邊是翻湧的黑色沙海,沙蟲在沙浪中咆哮肆虐;那邊是一片幽暗的山谷,谷口聳立著數十座高大的石雕,看不清面容,只能看到輪廓在風沙中若隱若現。冷月疏將飛劍壓到極限速度,帶著藍漪雪朝那道分界線直直衝去。

  身後一聲震耳欲聾的咆哮,最後一條沙蟲從沙土中猛地竄出,口器張開到了極限,黑色的觸鬚從口腔深處瘋狂湧出,朝她們逃離的方向追來。冷月疏將藍漪雪往前一推,自己反手甩出數枚靈力凝成的銀色飛刃。飛刃精準地切入沙蟲口器邊緣最薄弱的關節處,那沙蟲發出一聲極其尖銳的嘶鳴,龐大的身軀轟然砸回沙海之中。兩人衝過了分界線。

  藍漪雪跪在地上大口喘氣,渾身都是沙子——頭髮里、衣領里、靴子裡,連睫毛上都沾滿了細碎的黑色沙粒。她呸了好幾口,把嘴裡的沙子吐乾淨,然後抬起頭來。

  這裡是一片完全不同的天地。黃沙和咆哮的沙蟲都被那道分界線擋在了身後,沙浪在分界線外翻湧片刻便緩緩退了回去。眼前是一片幽暗的山谷,谷口聳立著數十座高大的石雕,每座都有數丈之高。石雕的面容被歲月侵蝕得模糊不清,只能看出它們穿著古老的戰甲,手中各持不同的兵器——長劍、彎刀、長槍、巨斧。它們的姿態肅穆而悲憫,像是在這片山谷中站了數千年,沉默地注視著每一個從沙漠中逃出來的倖存者。

  墨工堂的人也陸續沖了進來。霍鐸是最後一個越過谷口石雕的,他身後還跟著兩個隊員和四具傀儡,其中一個隊員的左臂被沙蟲的口器擦過,袖子碎裂,小臂上殘留著一圈觸目驚心的黑色勒痕。那勒痕處的皮膚還在極輕微地蠕動,像是在皮膚底下有什麼東西正試圖往裡鑽。冷月疏走過去,將手懸在那道勒痕上方半寸,掌心靈力一催,一簇極細的銀色火焰從她指尖彈出,鑽入那圈勒痕之中。勒痕猛地一顫,一根極細極細的黑色觸鬚從皮膚毛孔里被逼了出來,在銀焰中化為灰燼。那隊員疼得滿頭冷汗,但咬著牙一聲沒吭。冷月疏收回手,語氣平淡:「已經清乾淨了。」

  霍鐸對她點了點頭,沒有多問。他回身看向那道分界線,開始清點人數。墨工堂的隊伍少了兩個隊員,傀儡折了四具,藥人丟了三個。損失不算慘重,但比預期大了不少。他沉默了幾息,然後轉向冷月疏,語氣裡帶著一絲不太確定的試探:「雲月姑娘方才那一手——可不是築基期能做到的。」

  冷月疏迎上他的目光,語氣平淡如常:「家傳法寶,專門克制邪祟。」

  霍鐸看了她片刻,然後收回目光,嘴角浮起一絲極淡的弧度,是那種老江湖遇到了不想說破的事時慣有的表情。「原來如此。」他轉身去安排傷員了。

  藍漪雪站在冷月疏身側,將臉上的面具推了推。她掃視了一圈這片山谷——僥倖逃出沙漠的倖存者們除了他們,還剩幾十個,散落在谷口各處,三三兩兩地靠著石雕喘息,有的在包紮傷口,有的在低聲交談。不遠處,那具剛才拉了霍鐸一把的人形傀儡正獨自站在一座石雕下方。藍漪雪的目光在它身上停了片刻。它站的位置恰好是最安全的方位——無論沙漠那邊有沒有後續的危險,那個位置都是最佳的反應點。她收回目光,轉頭望向山谷深處,數十座石雕沿著一條古老的石階依次排列,石階盡頭隱約能看到一座巨大的石門,門身上刻滿了密密麻麻的古老符文,在幽暗的谷光中泛著極淡的金色微光。

  冷月疏將手中那份已經大半失效的地圖折好收回袖中,走到她身邊。「這裡的地脈變了,全部在隨機移動。接下來的路,靠猜了。」

  藍漪雪將面具摘下來,抖了抖上面的沙子,又重新戴上。「那就猜。反正剛才也是猜,猜得還挺准——我們沒死。」

  冷月疏看了她一眼,沒有說話。但藍漪雪注意到她的嘴角極輕極淺地彎了一下,像是在無邊城那個愛揉她頭髮的冷月疏終於從剛才那場慘烈戰鬥中短暫地回過神來。山谷的石雕沉默地注視著這群闖入者,石門上的符文在幽暗中明明滅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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