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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2章 終於可以安息了。

2026-09-22 23:32:00 作者: 太上老君的大黑豬

  藍漪雪虛弱地睜開眼,第一眼看到的便是龍幽。

  夢裡的暗紅天幕和黑壓壓的異族大軍已經散去了,那些紫微宮修士恐懼的面孔和斷裂的劍刃殘片也一併消失。只有頭頂那盞長明燈散著溫潤的柔光,將她從噩夢裡一點一點地拉回來。她的意識還浮在夢境邊緣,恍惚間還記得最後看到的畫面——那道極細極窄的金色光芒從暗紅天幕的裂縫裡漏下來,是龍幽龍息的顏色。原來那不是夢裡的光。是龍幽握著她的手,正在給她導入靈力。那雙修長有力的手此刻極輕極穩地扣著她的手指,溫熱的靈力順著掌心一點一點渡進她的經脈里,將她從噩夢中輕緩地託了上來。

  龍幽看到藍漪雪睜開眼,緊蹙的眉頭終於舒展開來。藍漪雪在夢裡哭了,眼淚從緊閉的眼角無聲地淌下來,沾濕了鬢髮和枕巾。她不知道藍漪雪夢見了什麼,只是用手指輕輕地擦掉那些淚水,然後繼續給她傳輸靈力安撫她。她自己身上還纏著好幾處繃帶,月白衣袍換成了藥廬里的素白裡衣,袖口微微敞,能看到手臂上那幾道被短劍劃開的傷口還沒有完全癒合。

  「做噩夢了嗎?」龍幽問,聲音比平時更低了些許,像是怕驚醒什麼。

  藍漪雪緩緩搖了搖頭。她不想提夢裡看到的一切,每一條信息都超出了她的認知。她不想問,也不想說。她只是看著面前這個握著她的手給她傳靈力的人,看著那雙深褐色的眼睛裡映出自己的臉,忽然覺得夢裡的畫面離她很遠很遠了。

  她咳嗽了兩聲,開口時嗓子沙啞得像是被人拿砂紙磨過:「你都傷成這樣了,還給我傳什麼靈力。」

  龍幽沒有回答。她只是俯下身,在藍漪雪額頭上落下一個吻。嘴唇觸到額頭時還帶著靈力傳輸後殘留的金色微光。

  藍漪雪下意識想蹭起來,手臂剛撐起半寸,後背和肋骨的傷便同時炸開一片劇痛,她倒吸了一口涼氣,又跌回枕頭上。

  這時門開了,裴長瑛端著藥走進來。她看到藍漪雪醒了,龍幽坐在床沿上握著她的手,兩個人一個靠在枕頭上一個半倚著床頭,繃帶纏得各有各的慘烈。裴長瑛在門口停了一步,目光從藍漪雪身上掃到龍幽身上,又從龍幽身上掃回藍漪雪身上,然後開口了。

  「你們兩個醒了?大師姐果然是強悍,經脈斷成那樣都能下床。」她走到床邊,將藥碗往藍漪雪手裡一塞,「漪雪的傷看著重,大部分是外傷,恢復快。倒是大師姐你——」她轉過身看著龍幽,那雙眼睛平靜地注視著龍幽身上那件素白裡衣下若隱若現的繃帶,「能給我躺回床上嗎?你知道你經脈斷成什麼樣了嗎?」

  龍幽沒有說話。裴長瑛盯著她,那雙從來溫和的眼睛裡沒有半點商量的餘地。龍幽無奈地嘆了口氣,鬆開藍漪雪的手,回到自己床上躺了下來。

  「傷得最重的是四師妹。」她的語氣平靜下來,恢復了醫修特有的審慎,「她瘋血狀態激活,又被強行壓制回去。神魂重創,不知道多久能醒,好在沒有性命之憂。」

  藍漪雪握著藥碗的手指微微收緊,冷月疏對她說過的話、做過的事,她記得每一幀。但此刻她只想讓她快點好起來。

  裴長瑛沒有給她太多時間消化這個消息,從袖中取出一枚玉牌,遞到藍漪雪面前。玉牌通體水藍,正面刻著滄瀾宗的雲水劍徽,背面以極細的劍鋒刻了一個「洛」字。藍漪雪愣了一下,她渾身還癱著,肋骨和後背上那些骨裂讓她連翻身都做不到,只有手指還能靈活動彈。她用那隻唯一還能活動的手接過玉牌,翻過來看了看:「這是什麼?」

  「滄瀾宗洛輕輕給你的。說是有了這個在滄瀾宗可以橫著走,是給你的謝禮。」裴長瑛將空藥碗收回托盤裡,語氣平平的,像是轉述一段和自己無關的公務。

  藍漪雪倒是沒想到洛輕輕會給她送禮。那個被她擋在身後救了好幾次的大小姐給她送了謝禮。她握著那枚玉牌,偏頭看了看龍幽。龍幽正靠在病床上,那雙深褐色的眼睛平平地看著她手裡的玉牌。藍漪雪不用問都知道龍幽在想什麼——她只對洛輕輕想殺她的事記憶猶新。不過被龍幽提著劍追殺過的人,對大師姐的仰慕之情大概已經變成後怕了。

  裴長瑛在床邊的椅子上坐下來,大概講了下她們三人昏迷之後發生的事。沈霽在崖底和洛輕輕分散之後,想著營地里中毒人數太多,龍骨送到才能儘早煉出解藥,便先帶著挖出來的龍骨碎塊獨自穿過了那片孢子地帶返回營地。他把龍骨交到她手上時手指還急的發抖。

  「我說你先喘口氣再說。」裴長瑛低頭整理著袖口上沾的藥粉,語氣恢復了幾分在藥廬里慣有的平淡,「他說還有個姑娘在底下,藍姑娘給他最後一顆清心丹,那姑娘沒吃,跑了。人丟了。」她抬起眼看了看藍漪雪,「他還沒來得及去找人,你們就打上了。」


  洛輕輕那邊,情況比沈霽更狼狽。她在崖底試了好幾次御劍飛上去,都被頭頂層層疊疊的岩壁擋了回來。然後她決定回去找藍漪雪——只有藍漪雪能幫她。藍漪雪雖然嘴上不饒人,但每次都會救她。她是這麼想的,完全忘記了之前把藍漪雪當成假想敵、把龍幽當成救星的那些愚蠢念頭。

  然後她就聽到了不該聽到的聲音。冷月疏喜歡藍漪雪。她還沒來得及消化這個信息,裡面就已經開戰了。兩道元嬰巔峰的靈壓同時炸開,劍氣直接把岩壁削成了光滑的一片。她以前是個慕強的人——她喜歡龍幽,因為龍幽不是一般的強。可這次之後,她突然覺得自己也不是那麼喜歡強的人,會有生命危險。

  後來龍幽和冷月疏從坑底打上天空,把整座山谷的岩壁硬生生削平了一大片,她抬頭看到頭頂那片被劍氣劈開的裂縫漏進來久違的日光,所有障礙物都被劍氣絞成了齏粉,她才得以御劍出來。

  

  「那其他人呢?」藍漪雪問。

  「賀翎的靈雀在你們打完之後在廢墟上盤旋了幾圈,沒找到別的倖存者,就帶著萬獸山莊的人撤了。衛淵把段靈風畫的那幾張陣盤圖紙揣在懷裡,說回去之後要跟天機閣申請專項研究經費,把封印陣盤再改良一版。秦狸走之前給她的靈貓餵了一顆清心丹,說下次聯合任務她申請留守營地。」裴長瑛頓了頓,語氣平平地補了一句,「溫瑜是被沈霽拖走的。他一直念叨要去萬獸山莊找賀翎探討功法第三式,沈霽一邊拖一邊跟所有人道歉。」

  藍漪雪沉默了片刻,沒對溫瑜發表任何評論。

  「賀翎和衛淵走之前,還專門找了我一趟。」裴長瑛將空藥碗收回托盤裡,語氣恢復了醫修特有的審慎,「他們問了為什麼所有魔神相關的任務都只派給大師姐。一個說紫微宮在搞區別對待,一個說回去要寫正式文書上報天機閣。我把師尊之前發的那封信函內容轉述給他們了——如果紫微宮真的有人在故意搞事,等幾位掌教開會的時候把證據擺出來。這兩個人,一個脾氣耿直,一個做事縝密。有他們幫忙,紫微宮的事遲早會被捅到明面上。」

  藍漪雪想起在飛舟船艙里,賀翎對龍幽說「我就很閒,紫微宮沒給我派任何任務」,想起衛淵蹲在段靈風旁邊說「我申請了好幾回全被駁回」。原來那個時候,這些來自不同門派的外勤就已經開始自己拼湊真相了。

  就在這時,龍幽袖中的傳訊水晶忽然亮了。那顆造價足以讓一整個小門派破產的水晶在昏暗的藥廬里泛起極淡的金色光暈,龍幽將水晶激活,淡金色的光芒從她掌心升起,在半空中凝聚成兩道清晰的身影。

  清虛真人一身素白長袍,雪白的長髮垂落在肩側。他身側站著一個看上去不過十五六歲的少年,面容清秀,一雙眼睛卻沉靜得不像這個年紀該有的模樣,仿佛已經用這雙眼看了太多太久的世事變遷。

  藍漪雪愣了愣,她一直以為清虛真人口中的「天權老頭兒」是個鬚髮皆白的老者,結果站在師尊旁邊的是個可愛少年。裴長瑛原本坐在椅子上,看到影像顯現便站了起來,站姿端正,和平日在正殿聽訓時一模一樣。清虛真人的目光先落在還在昏睡的冷月疏身上,眉頭微微皺起。

  「月疏多久能醒?」清虛真人問。

  「師尊放心,四師妹沒有生命危險。」裴長瑛答得平穩而簡潔,「神魂受傷,可能醒得晚一些。」

  清虛真人點了點頭,偏頭看向身側的天權,語氣毫不客氣:「你來講。」

  天權這才不緊不慢地開口,聲音和他那張少年面孔截然不同,極其沉穩,像是被漫長歲月反覆打磨過的老玉:「長話短說。這塊石頭我已經上報紫微宮上級,準備召集幾位掌教開會。它是魔神五百年來始終殺不死的終極原因。」

  眾人皆是一愣,沒有人打斷,所有人都安靜地等著他往下說。

  「這塊巨石不來自於此間。它是一塊天外隕石,不屬於這個世界。原本也並非黑色,是被那條邪龍以魔龍之息煉化了太久太久,才變成了如今這般模樣。」

  天權看著眾人困惑的表情,略頓了頓,將漫長的歷史從頭道來。「上古時期,異界與人界的通道是互通的。那時的人族修煉方式極其單一,絕大多數修士突破築基後已經衰老至極,壽命極短,連金丹都少有人能觸及。後來與異族通聯,學到了他們的修煉之法,人族才開始大量突破到金丹期,壽命成倍增長。」




  天權真人繼續說下去:「後來,那道異界通道出了問題。一條邪龍不知從何處連接了通道的另一端,大量異族邪修如潮水般湧入此間,幾乎將人族世界徹底摧毀。幾位族神聯手,才將那邪龍擊殺。」


  藍漪雪心頭一驚:「又是邪龍?不會是……同一條吧?」

  天權真人點了點頭,語氣沉了幾分:「經過我的珠天算推演,是同一條。」

  藍漪雪追問:「不是已經被族神們殺死了嗎?」

  「是。」天權真人輕輕嘆了口氣,「所有人都以為他死了,我也是這麼認為的。直到清虛把這塊黑色隕石帶來給我。」

  他連夜對這塊石頭進行了靈力掃描追蹤,將石頭從古至今經歷的畫面逐一搜出,有些片段已經模糊得無法辨認,但大致脈絡看得清楚。最終確認了一個極其可怕的真相。那條邪龍不知從何處得到了這塊天外隕石,將隕石與自己的魔龍之息煉化為一體。從那一刻起,這塊石頭便成了他永不停歇的吸收工具。他利用自己龍族的身份,將這塊石頭提前埋進了龍族的祭壇深處。

  那座祭壇,不僅是龍族最古老的祭祀之地,後來更成為了上古大戰最慘烈的戰場。只要這塊石頭還在吸收慾念,只要石頭不碎,他的靈魂便永遠不會消亡。他把自己的一部分命脈埋在了龍族最神聖的地方。

  上古龍族祭壇中,原本埋的全是龍族的遺骨。那些龍族戰士,生前是守衛此界的英雄,是劈開邪祟的利刃,龍骨里刻著的是守護的信念與戰死沙場的榮光。

  後來戰爭開始了,戰場蔓延到了龍族的祭壇。這裡死去的不再只是龍族,還有鋪天蓋地的邪修。戰場上的殺戮欲、求生欲、不甘與恐懼,所有臨死前的執念,被這顆藏在祭壇深處的隕石盡數吸收。然後邪龍將這些全部轉化成了邪念。

  龍族戰士的守護信念、戰死沙場的遺志——他利用同族的身份,將這些本該是英雄的東西,全部扭曲成了製造邪祟的養料。

  那些龍族戰士,生前是守衛此界不被邪祟侵犯的英雄,是劈開黑暗的利刃,是至死不退的壁壘。死後卻被反過來變成了邪祟的養料,他們的龍骨還記得生前的本能,幾百年過去,龍息還在不停地抑制邪念的生長。而慾念不停,通過孢子無限繁殖,生成了那些無妄涯底無邊無際的、噁心可怕的肉團。

  整個藥廬陷入了極深的沉默。藍漪雪說不出話。她想起龍幽說「骨頭埋進了土裡,它們的龍息還沒有散盡」,想起她說「龍骨之上有蘑菇,蘑菇上面有孢子,層層疊疊,堆了不知多少年」。

  她終於明白了那些龍息為什麼幾百年都沒有散盡——那些龍族戰士,死了都在鎮守。肉身化成了龍骨,龍骨里殘留的龍息還在本能地抑制著邪念的生長,將自己連同那些邪物一起壓在岩石之下。一刻不曾安息。

  清虛真人開口了,聲音很穩,像是在這片沉重到讓人窒息的沉默中,為那些安息了的龍骨落下了最後一塊鎮石。

  「你們幾個在無妄崖底的混戰,雖然搞得天翻地覆,把自己也弄得遍體鱗傷。」他的目光從藍漪雪身上緩緩移到龍幽身上,又從龍幽身上移向還在昏睡的冷月疏,語氣里壓著一絲極淡的無奈,「但你們無意中喚醒了這場浩劫的根源。如今這塊石頭已被取出,紫微宮已經派人去清理那片谷地的邪念殘留。」

  他停頓了片刻,雪白的長髮在影像的光暈中極輕極緩地飄了一下。

  「那些龍族的戰士,終於可以安息了。」

  龍幽一直沒有說話。藍漪雪轉過頭去看她,龍幽靠在病床上,那雙深褐色的眼睛裡什麼都沒有。她只是極輕極緩地垂下眼睫,然後極輕極緩地、像是終於放下了什麼極其沉重的東西一樣,吐出了一口氣。藍漪雪知道她心裡一定比任何人都難受。那些是她的同族,她從來不說,但她的龍瞳看到那些龍骨的時候,她一定什麼都明白了。

  藍漪雪渾身都疼,肋骨和後背上那些骨裂讓她連翻身都做不到,只有手指還能靈活地動彈。她就用那隻還能活動的手,勾住了龍幽擱在床沿上的手指。龍幽的手指微微動了一下,沒有轉頭看她,只是輕緩地收攏了指尖,將她的手握在了掌心裡。

  藍漪雪低下頭,看著龍幽握著自己的那隻手。在夢裡她看到的那雙沾滿紫微宮修士鮮血、揮劍斬殺無數人的手,此刻正安安靜靜地握著她的手指。她忽然覺得都不重要了,不管未來會變成什麼樣,不管龍幽會變成什麼樣,至少此刻她在這裡,她的手還握著她的手。她絕對不會再鬆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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