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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3章 我好像失去她了。

2026-09-22 23:32:04 作者: 太上老君的大黑豬

  龍幽再次穿過那片被邪氣侵蝕的枯樹林時,天色已近黃昏。洞口的巨石還保持著她上次離開時封死的狀態,她搬開巨石,側身擠進那道極窄的石縫。

  洞窟里那些堆積如山的邪物殘骸依舊散發著濃烈的腐臭,她目光掃過這片區域,繼續向前。等剝離了六師妹的靈魂,她會淨化掉這片區域。

  龍幽穿過那片邪物殘骸,走到洞穴最深處。那顆懸吊在肉繭正中央的頭顱還在——六師妹的臉依舊是乾淨的,五官清秀,眉眼柔和,長發從頭頂垂落下來,發梢嵌入了上方的肉壁之中。但她的眼睛邊緣已經布滿了極細極密的裂紋,像是被摔碎之後勉強拼回去的瓷器。

  「大師姐。」她的聲音從周圍的肉層中同時共振出來,比上次更輕更弱,每一個字都在發抖,但她的嘴唇依舊沒有動,「你來啦。」

  龍幽在她面前半跪下來,將龍骨粉末和裴長瑛配好的藥引從袖中取出,一一擺放在六師妹面前。

  「二師姐找到了剝離魂魄的方法。龍骨能壓制邪物,你的魂魄還在,只是被這些怨靈纏住了。」她抬起眼,看著六師妹那雙已經開始碎裂的眼睛,「我會用龍息把怨靈從你的魂魄上一片一片剝離乾淨。過程會疼。」

  六師妹沉默了好一陣,周圍的肉層隨著她極輕極緩的呼吸一起一伏。然後她笑了。那個笑容依舊沒能成形——她的整張臉上只有眼睛能動,嘴角只能極輕微地往上翹一點點。

  「大師姐,」六師妹的聲音從那些正在緩慢蠕動的肉層中同時共振出來,極輕極柔,像是在交代最後一件她不太放心的事,「時序他……不知道我走了以後他會做什麼。他以前不是這樣的。」她頓了頓,那些肉層極輕微地顫了一下,像是在替她嘆氣,「他背後有一個人,叫蕭衍。紫微宮典獄司的司主。時序給我餵的那些邪物,都是通過蕭衍幫他拿到的。蕭衍用我的命控制了時序。時序不知道——他一直以為自己在救我。大師姐,你要小心這個人。」

  龍幽點了點頭,沒有多說什麼。冷月疏早就已經摸查到這位專給她派任務的典獄司司主。

  她將手掌極輕極緩地按上六師妹的額頭,閉上眼,金色的龍息從她掌心湧出,極輕極柔地探入六師妹的靈台深處。

  龍息觸到那些怨靈的第一瞬,龍幽的手便極輕微地顫了一下。那些怨靈糾纏得太深了,像是無數根鏽蝕的鐵絲扎進了魂魄的每一道褶皺,她每剝離一片,六師妹的魂魄就會劇烈地顫一下——但她沒有叫出聲,一次都沒有。她只是安靜地躺在那團肉繭中央,讓她做。

  龍幽在剝離的過程中,感受到了太多不屬於自己的東西。蘇眠頭髮的怨念,歸雲山莊荷花的哀嚎,金烏蛋殼裡未出世雛鳥的恐懼,陰山教乾屍被活抽精血時的絕望。那些邪物灌入溫柔芳體內時,把各自臨死前最痛苦的記憶也一併帶了進來。六師妹的魂魄在這些東西中間被浸泡了不知多少個日夜,她的意識是唯一還保持清澈的部分——一片白色的、安靜的、在漫天黑色中獨自發光的碎片。

  龍幽將最後一片怨靈從六師妹的魂魄上剝離下來時,感覺自己的手指已經麻木了。那些被剝離的殘魂在接觸到龍息的瞬間化為極細極淡的金色光點,無聲地消散。整個洞窟的肉層從邊緣開始乾枯萎縮,腐肉一塊接一塊地化為灰燼。六師妹的臉在那些光點中重新變得乾淨——那種乾淨不是被清洗過的乾淨,是她自己的魂魄終於重新屬於她自己了。

  龍幽收回手,將龍骨粉末和藥引按裴長瑛的方子配好,以靈力渡入六師妹的靈台。

  溫柔芳的魂魄在她手下從那團肉里拉了出來,是清澈的白色,散發著乾淨的氣息。龍幽取出了裴長瑛在清虛真人那裡拿的溫柔芳魂燈,將她放了進去。

  「大師姐。」魂燈里傳出了聲音,很輕很輕,「謝謝你。」

  龍幽沒有回答。她低頭看著掌心裡那盞正在發出柔和白光的魂燈,那雙深褐色的眼睛裡翻湧著極複雜的情緒。她從未親手送走過任何一個同門。而此刻她知道了那種感覺——像有一根極細的線從她心口被緩緩抽走,帶走了什麼她還沒來得及珍惜的東西。她將魂燈護在掌心,用靈力裹了一層又一層,起身朝洞外走去。身後那片被她淨化過的洞穴,終於徹底安靜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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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藍漪雪趴在冷月疏床沿上睡著了。她身上帶著傷,坐得太久,實在太累了,不知什麼時候便把頭枕在手臂上睡了過去。

  冷月疏緩緩睜開眼。她在夢裡看到了很久很久以前的事——久到她和藍漪雪都沒有出生,久到那條邪龍還沒有打開異族通道。那些畫面破碎而漫長,帶著心有餘悸的顫抖。

  她偏過頭,看見藍漪雪趴在自己床沿上。那張從來明媚張揚的臉此刻安靜地貼在臂彎里,睫毛上還掛著極細極淡的水痕。冷月疏看著那張臉,極輕極緩地探出手,指尖懸在藍漪雪臉頰上方半寸的位置。


  那雙琥珀色的眼睛裡沒有瘋血的暗紅,但也沒有她慣有的冷靜與克制,只剩下極其深沉的灼熱和不舍。

  她沒有觸上去。只是緩緩地收回手,將那隻還纏著繃帶的手掌按在床沿上,撐著床沿緩慢地坐起來,拿起擱在床頭的那柄短劍掛在腰間,穿上外袍。在桌上以靈力留下了簡潔的一行字。然後悄無聲息地離開了藥廬。

  藍漪雪睜開眼時,看到的是空空的床和桌上那行還在微微發著銀光的靈力字跡。

  無邊城積壓了太多公務,先回去處理。

  她慢慢坐在冷月疏睡過的那張床沿上,低頭看著那行字。冷月疏的字向來利落,筆鋒極簡,從不拖泥帶水,連靈力留字都比別人少幾分多餘的弧度。

  她起身坐在冷月疏睡過的那張床沿上,眼淚掉下來時不是嚎啕大哭,是無聲的、壓抑的、從心底最深處湧上來的眼淚。她用袖子去擦,擦不乾淨,乾脆不擦了。

  她把臉埋進冷月疏枕過的枕頭裡,聞到枕頭上還殘留著一絲極淡極淡的、屬於冷月疏的冷冽氣息。

  

  她從來不會這樣。每次走之前她都會揉她的頭髮,不管她躲得多快她都能揉到。今天她沒有。她連告別都沒有。

  龍幽將魂燈交給裴長瑛,回到藥廬時,看到的就是這一幕——藍漪雪把臉埋在枕頭裡,肩膀還在極輕微地發抖。她在門口停了一瞬,然後輕緩地走過去,在藍漪雪身側坐下來,將她攬進自己懷裡。

  藍漪雪沒有抬頭,只是把臉靠在龍幽肩窩上。她開口時聲音沙啞而悶沉,帶著剛哭完還沒完全平復的鼻音:「走了。招呼都不打。她從來不會這樣。每次她走之前都會揉我的頭髮,不管我躲得多快她都能揉到。今天她沒有。」

  龍幽沒有立刻回答。她只是輕輕地拍著藍漪雪的後背,力道像是在哄一隻終於肯安靜下來喘口氣的貓。

  「我好像失去她了。」藍漪雪說,聲音悶在龍幽的衣襟里,又啞又碎。

  「你沒有。」龍幽說,聲音很穩,「她只是在等她自己。等她哪天能重新站在你面前,她會回來的。」

  藍漪雪沒有說話。她只是把臉更深地埋進龍幽的肩窩裡,手指攥緊了她後背的衣料,攥得指節泛白。龍幽低下頭,下巴抵在藍漪雪的頭頂,極輕極緩地蹭了一下。藥廬外夜風輕拂,長明燈的火苗在牆角無聲地跳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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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溫時序正在紫微宮整理上一批外勤任務的歸檔文書。他的手很穩,字跡一如既往地工整清秀,每一份卷宗都分門別類地碼放整齊。這些年他一直是紫微宮最可靠的內勤,最溫和的師兄,最讓人放心的同門。

  然後他需要的情報到了。冷月疏查了無妄涯谷地地脈異常調查的舊檔,查了六師妹當年的任務派遣記錄,查了典獄司的交接文書。她還沒有拿到確鑿的證據,但那些蛛絲馬跡已經足夠拼出一張完整的網。她都知道了,那她不能活了。

  溫時序放下手中的卷宗,起身離開了紫微宮。他穿過那片枯樹林,搬開洞口的巨石,走進那座他親手為六師妹建造的洞窟。他準備了新的金烏蛋,成色比上一批更好,蛋殼上的暗紫色邪氣更濃,應該能讓溫柔芳多撐一陣子。他穿過堆滿邪物的區域,腳底踩上了那層黏稠的肉醬,然後停了下來。

  地上多了一道極細的劍痕,除了那個人沒有任何人能留下。他緩緩抬起頭,看向洞頂。那顆懸吊在肉繭正中央的頭顱不見了,那張乾淨的臉,那雙終於能闔上的眼睛,那個每次在他離開時都會用極輕極柔的聲音喚他「師兄」的六師妹。

  整個洞窟的肉層正在從邊緣開始乾枯萎縮,腐肉一塊接一塊地化為灰燼,那些被他親手種進去的荷花屍體、蘇眠頭髮、金烏蛋殼、陰山教乾屍,全部在失去宿主之後迅速腐敗潰爛。龍幽來過,只有龍幽才能淨化這裡,是龍幽替她結束了這一切。

  溫時序跪在那片正在崩解的肉醬中央,雙手撐著地面,手指嵌進那些已經開始冷卻的腐肉里。他的喉嚨里發出一個極低極破碎的音節,然後整個人像是被抽走了支撐骨架一樣,一寸一寸地蜷縮起來。

  他給她找了多少邪物,求了多久那個人,殺了多少不該殺的人。他以為只要找到足夠強的邪氣,就能讓她恢復原來的樣子。他以為只要她還能睜開眼看他,還能用那種極輕極柔的聲音喚他「師兄」,他所做的一切就都是值得的。

  現在她沒有了。被她的大師姐親手送走了。

  他在那片腐肉中跪了許久,直到那些殘餘的邪物碎片沾滿了他的衣袍和雙手,直到他臉上那種被抽空的表情一點一點地重新拼回去,只是拼回去的不是溫雅,是某種更冷的、更空的、像是被什麼東西從內部替換掉的東西。他站起來,將手中那枚還沒來得及餵給她的金烏蛋殼碎片輕輕放在地上。然後他轉身朝洞外走去,步伐和來時一樣平穩,只是他經過那堆歸雲山莊花盆屍體時,沒有再像往常那樣小心翼翼地繞開。


  他走出洞窟時,夜色正濃。溫時序抬手發了一道傳訊。只有一句話:芳兒死了。龍幽殺的。我要讓她也嘗嘗失去摯愛的滋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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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藍漪雪和龍幽抵達無邊城外那家客棧時,天色已經擦黑。守城的修士認得冷月疏親手雕的那塊墨玉令牌——正面一個「城」字,背面一個「月」字。這道城門平日只有辰時才會開啟,可那修士只看了一眼令牌,一句話沒問,便將萬鈞閘門緩緩升了起來。

  冷月疏的城主府坐落在無邊城正中央,與拍賣行隔街相望。府門緊閉,兩尊石獸在暮色中沉默地蹲坐著。龍幽站在她身後半步,陪著她等了許久。來開門的是個侍衛,見到藍漪雪時明顯愣了一下,旋即畢恭畢敬地行了一禮。「漪雪姑娘。」他認得她,城主府上下沒有人不認識這張臉。

  「城主大人外出公幹,不知歸期。」侍衛的聲音裡帶著幾分小心翼翼。藍漪雪站在石階上,唇線抿得發白。她沉默了一會兒,深吸一口氣,對侍衛說:「你幫我給她帶句話。如果她不見我,我就把無邊城拆了。她知道我幹得出來。你們也大可以把我抓起來。」

  侍衛面露難色,半晌後彎下腰,語氣誠懇得近乎央求:「漪雪姑娘,城主是真的出門了,沒有騙你。我們騙誰也不敢騙你。要不……你進來搜?」他確實不敢騙藍漪雪。這位祖宗是城主大人心尖上的寶貝,她腰間掛著的那塊令牌是冷月疏親手刻的,無邊城現在上上下下誰不知道。

  藍漪雪眉頭一皺,直接邁進了府門。侍衛沒敢攔,龍幽跟在她身後。

  城主府內空蕩蕩的。庭院裡的白花樹還開著,花瓣落了滿地碎白,冷月疏不在。藍漪雪站在庭院中央,環顧四周,心裡那股壓抑了好些天的焦躁和委屈攪在一起。重傷未愈,神魂重創,裴長瑛說她不知道多久能醒——結果她一醒就跑了。她到底去了哪裡?

  「四師妹不會故意不見你,」龍幽的聲音從身後傳來,平穩而篤定,「看來是真的有事。」

  藍漪雪垂下眼,正要說什麼,一道溫和的女聲從迴廊那頭傳了過來。「是漪雪姑娘啊?你來找城主大人?」來的是個穿著素雅青衣的女子,年紀不大,眉眼溫順,腳步輕而快。她走到藍漪雪面前微微欠身,「漪雪姑娘,我是城主府的管家,我叫清凝。城主大人確實回來過一次,但行色匆匆,只交代了幾句話,隨後又出門了。」

  藍漪雪怔了一怔,轉頭看向龍幽,語氣裡帶著一絲連她自己都沒意識到的失落:「她真不在。」

  龍幽伸手極輕極緩地摸了摸她的頭髮,算作安撫。

  清凝的目光從藍漪雪身上移向龍幽,微微一怔,隨即行了一禮:「這位是龍幽大師姐?久仰大名。」她重新轉向藍漪雪,語氣更柔和了幾分,「漪雪姑娘若是想等城主回來,這邊有給您準備的房間。一直都有——城主大人說,萬一哪天您來無邊城玩兒,總不能讓您住客棧。」

  藍漪雪歪了歪頭。冷月疏給她準備了房間?她本來不打算停留,只是想確認冷月疏還在不在。可聽清凝這麼一說,她沉默了片刻,應允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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