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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4章 從沒把自己當過外人。

2026-09-22 23:32:18 作者: 太上老君的大黑豬

  清凝引著她們穿過迴廊,推開主廂房隔壁那扇雕花木門。房間不大,布置得卻極用心——窗台上擱著幾隻彩繪的泥娃娃,書架上擺了一排民間話本,牆角掛著一盞琉璃燈,燈罩上繪著歪歪扭扭的松枝,一看就不是無邊城工匠的手筆,倒像是某個手笨的人自己畫上去的。這些都是來無邊城的修士在街邊擺攤售賣的,冷月疏把它們一件一件挑了回來,每一件都恰好是藍漪雪會喜歡的那種。

  藍漪雪在茶桌前坐下來。桌上擺著一碟松子糖,糖紙上印著玄都山下那家老鋪子的褪色紅戳。新鮮的,一看就是讓人定時更換的。她把糖塞進嘴裡,甜味在舌尖上化開。她想起很多年前冷月疏第一次下山回來,給她帶了這家的松子糖,她捨不得吃,藏在枕頭底下,後來化了一枕頭。冷月疏發現之後什麼都沒說,只是每次回山都多帶一包。

  「大師姐,」她含著糖,聲音悶悶的,「月疏傷還沒好,會去哪裡。」

  龍幽搖了搖頭。冷月疏的做事風格向來利落乾淨,但重傷初醒便匆忙離開,定然是有什麼突發的事。突發的事。龍幽忽然想起自己做的那個夢——無妄涯上,藍漪雪一劍刺穿她的胸口,將她推下深淵。那個夢是假的,她醒來後反覆確認過無數次。但冷月疏是在甦醒後離開的。她也做了夢。她看到的「過去」,和她看到的定然不一樣。

  「月疏的性格,去哪裡了肯定會留下痕跡。」藍漪雪咽下那顆糖,站起來就往外走,「她總是留後手,總是統計情報。我們去她書房看看!」

  龍幽嘆了口氣:「書房是處理內務的私密地方,你去那裡不合適。」話沒說完,藍漪雪的身影已經消失在迴廊盡頭。她只好跟了過去。

  冷月疏的書房設在府邸最深處,與起居的院落隔了整整一片竹林。藍漪雪走到門前時,一道淡紫色的靈力禁制無聲地浮現在門框上,將她擋了半步。她想也沒想,抬起手腕,金鐲上的火紋驟然亮起,赤金色的鳳凰離火化作一道極細極利的火刃,將那層紫色護罩燒穿了一個規整的圓洞。禁制發出一聲極輕極細的碎裂聲,碎成無數淡紫色的光點,消散在夜風裡。龍幽站在她身後,看著她燒穿冷月疏書房的禁制,表情頗為無奈——這人當真是從沒把自己當過外人。

  書房有兩層。一樓是整面整面的書架,密密麻麻地碼滿了各類卷宗和古籍,從枯燥無味的陣法推演到民間流傳的志怪話本,分門別類,井然有序。藍漪雪路過書架時,目光極其精準地抽出了一本封面泛黃的《龍族古紀》,往懷裡一揣:「這個我拿回去看。」龍幽看了她一眼。藍漪雪理直氣壯地回看了她一眼,完全沒有拿別人東西的自覺。

  然後她們踏上了通往二樓的木梯。木梯窄而陡,踩上去有極細微的吱呀聲。藍漪雪走在前面,龍幽跟在身後。走到最後一個台階時,藍漪雪停住了腳步,整個人像被什麼東西釘在了原地。龍幽在她身後也停住了。

  滿屋掛滿了畫卷。每一幅都是同一個人。

  樹下的藍漪雪,陽光從葉縫裡篩下來,在她臉上投下細碎的光斑,她正仰頭看著什麼,嘴角翹得高高的,眼睛彎成兩道月牙。花海里的藍漪雪,漫山遍野的野花從腳下鋪到天際,她蹲在地上,正伸手去摘一朵開得最盛的,側臉被花叢襯得格外白皙。玄都山的雪地里的藍漪雪,裹著一件明顯太大了的外袍,正彎腰去團一個雪球,鼻尖凍得通紅,呼出的白氣模糊了半邊臉的輪廓。碧游峰歪脖子松樹下的藍漪雪,南麓峰山泉邊的藍漪雪,練劍場上揮劍的藍漪雪,趴在藥廬書案上被裴長瑛逼著背書時愁眉苦臉的藍漪雪。每一張都是她,每一種神情都是她。線條從最初的生澀到後來的流暢,墨色從最初的小心翼翼到後來的揮灑自如——這些畫卷跨越了許多許多年,畫畫的人在這些年裡反覆描摹著同一個人的面容,從笨拙到熟練,從克制到再也藏不住。

  龍幽站在藍漪雪身後,沒有說話。她的目光從那些畫卷上極輕極緩地掃過,深褐色的眼睛裡看不出任何多餘的情緒。她只是安安靜靜地看著那些畫,看著畫裡那些她從未見過的藍漪雪——十六歲的藍漪雪,十七歲的藍漪雪,十八歲的藍漪雪。那些年她在閉關,在養傷。而冷月疏就在碧游峰的松樹下,在玄都山的雪地里,在這些她從未參與的歲月里,一筆一畫地畫下了藍漪雪的每一個笑容。

  藍漪雪沒有往書桌那邊走。她還在看著那些畫,看著自己在畫裡的模樣,看著那些自己都不記得被誰看見過的笑容。她忽然想起冷月疏在崖底對她說的那句話——「從我五歲起,你就是我的。」原來那些話不是被孢子放大的欲望,是這個人從那么小的時候就開始把她的每一個表情都記在心裡,記住了那麼多年,記到落筆時每一根線條都精準得不需要任何參考。

  然後她轉過身,看見了書桌上那幅還沒來得及落章的作品。

  畫中的女子坐在溪水邊,小腿往下隱入清淺的溪流中,水面倒映著她的影子,被風拂過的漣漪輕輕盪開。她的五官和藍漪雪一模一樣——杏眼,微翹的唇角,小巧挺直的鼻樑。但她的神情截然不同。她的眼睛更溫柔,更沉靜,唇角那點弧度里沒有藍漪雪的鋒芒和倔強,只有一種已經認定了什麼之後才會有的篤定與安然。


  她穿著一身藍漪雪從未見過的衣袍,素白底子上繡著極淡極細的水藍紋路,長發半束半散,發間只簪了一朵極小的白梅。她像一個從某幅褪了色的古畫裡走出來的人,安靜,柔美,與藍漪雪的張揚明媚判若兩人。

  「這個不是我。」藍漪雪說,語氣斬釘截鐵。

  龍幽沒有應。她只是看著畫中女子那雙溫柔的眼睛,深褐色的瞳孔里翻湧著極深極沉的思索。良久,她開口了,聲音很輕很淡:「確實臉一模一樣。但氣質不同。」

  畫中人沒有藍漪雪的鋒芒,沒有她那雙杏眼裡永遠燒著的那團火。她有另一種美,極淡極柔,像月下溪邊獨自開落的最後一瓣白梅。藍漪雪的目光從畫中女子臉上移開,落在畫卷旁邊那張攤開的地形圖上。圖上山脈的走勢被標註得極其詳盡,其中一座山峰被硃砂圈了好幾道,旁邊還畫了一個極小的火焰標記。冷月疏的字跡,冷月疏的標註習慣。藍漪雪的手指懸在硃砂圈上方,抬起頭,問龍幽:「月疏會不會去了這裡?」

  龍幽將那張地形圖拿過來,仔細看了很久,眉頭微微皺起,像是在回憶中翻找某個極久遠的條目。良久,她開口了:「這地方我知道。」

  「哪裡?」

  「重華山。」龍幽將地圖放回桌上,抬起眼,對上藍漪雪的目光,「這是一個門派的名字。但它在很久之前就已經泯滅了,比龍族覆滅更早。」

  藍漪雪追問:「一個早就滅了的門派?月疏去那裡幹什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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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龍幽搖了搖頭。重華山的信息極其稀少,她還是在母親留下的某卷殘破古籍里看到的。那捲書里記載了上古時期各大門派的駐地分布,其中重華山的地貌被單獨畫了一張小圖,所以她記住了。至於那個門派發生了什麼,為何消失,書上隻字未提。「這個門派還是在母親留給我的某本書籍里看到的,當時有介紹重華山的地貌,所以就記住了。」

  龍幽的目光重新落在那幅尚未落章的畫上。冷月疏夢醒後就畫了這幅畫,畫完之後便消失了。她來這裡的時間一定很短——畫上的墨跡還沒有完全乾透,書桌邊緣擱著的筆洗里殘墨未凝。她畫完這幅畫,帶上那張標註好的地形圖,重傷未愈便出發了。想來和這畫中女子有關。龍幽還記得那三串上古文字撲向她們三人時,分別寫著——過去,未來,現在。而冷月疏吸收的是「過去」。她看到了什麼?

  藍漪雪站在書桌前,低頭看著畫中那個坐在溪水邊的女子。清純美艷的臉龐,圓潤柔滑的肩,纖細柔軟的腰肢,修長而線條柔美的腿。她是一個美到極致的女子,不但容貌絕美,神情也極其溫暖,和藍漪雪那副天不怕地不怕的模樣完全是兩種氣質。

  她將那張地形圖從書桌上拿起來,折好,收入懷中。「我們休整一下,去重華山。」她說,語氣里沒有猶豫的餘地。

  龍幽看著藍漪雪將那幅未落章的畫也一併收好,看著她在冷月疏的書桌前站了片刻,像是在做一個不太容易下的決定。然後她開口:「我陪你去。」

  【插一句,作者身上太痛,寫副本會燒腦,所以以下送上長長的無邊城過渡章節。之前藍漪雪拍賣行那裡副本太匆忙,沒來得及展開無邊城的繁華。】

  無邊城的夜是從第一盞花燈亮起來的那一刻開始的。

  藍漪雪站在街口,仰頭看著眼前這片被燈火映得如同白晝的長街。她上次來無邊城,白天逛了會兒集市,便一頭扎進了拍賣行那場混戰里,晚上和陸霜在摘星樓喝了一頓大酒。她從未來得及看一眼這座城的夜晚是什麼模樣。此刻她站在這裡,覺得自己像是錯過了一整年才開一次的煙火。

  街市沿著主路鋪展開去,兩側的樓閣飛檐翹角上掛滿了彩繪燈籠,紅的、黃的、琉璃藍的,一層疊一層往高處延伸,將整條街籠在一片暖融融的光海里。那些燈籠不是尋常紙糊的——有的是用薄如蟬翼的靈獸皮蒙的,透出來的光帶著極淡的靈紋;有的乾脆就是一簇懸在半空中的靈火,被透明的琉璃罩攏著,火苗在罩中無聲地跳。

  沿街的攤位一個挨一個,擺滿了藍漪雪叫不出名字的稀奇玩意兒——妖族工匠用獸骨打磨的梳子,梳齒上還殘留著極淡的靈力波動;天工坊流出來的機關小鳥,巴掌大,上了發條就能在攤主的胳膊上來回翻跟頭;還有用靈蠶絲織成的面紗,薄得能透出手指的輪廓,攤主說戴上之後能遮擋一切金丹期以下的靈識探查。藍漪雪拿起那方面紗對著自己的臉比了比,扭頭問龍幽好不好看。龍幽還沒來得及開口,她已經把面紗放下了——因為她看到了下一個攤位。

  那個攤位上擺滿了琉璃瓶子,每個瓶子裡都裝著一縷淡彩色的煙霧,攤主是個長著鹿角的妖族少年,正扯著嗓子喊:「夢境瓶!夢境瓶!把你想做的夢提前存進去,睡前吸一口,包你夢到想夢的人!」藍漪雪蹲下來拿起一瓶對著光看了看,瓶子裡那縷淡粉色的煙霧正在緩緩打旋。她想像了一下——要是把龍幽存進去,然後吸一口……她把瓶子擱回去,站起來,走得比平時快了幾分,耳根微微發紅。


  龍幽跟在藍漪雪身後半步,懷裡已經抱了好幾隻紙袋——糖炒靈栗、蜜漬梅子、用竹籤串起來的靈果糖葫蘆。藍漪雪每次接過小販遞來的東西,道完謝,轉身就往她懷裡一塞,動作自然得像是把她當成了移動儲物架。她低頭看了看自己懷裡那串糖葫蘆,竹籤上還沾著藍漪雪咬了一半的糖渣,無奈的嘆了口氣。

  她看著藍漪雪在攤位之間穿來穿去的背影,那雙杏眼亮晶晶的,每次看到稀奇東西都會先發出一聲極輕的驚嘆,然後回頭朝她招手,喊一聲「大師姐你快來看這個」。這個人在戰場上能一劍劈開魔化金烏的巢穴,在無妄涯谷地能用離火罩護住整片營地,此刻蹲在一個賣機關小鳥的攤位前,正用指尖戳那隻鳥的翅膀,被啄了手指還笑出了聲。她把這些畫面一幀一幀地收進眼底,抱著那堆紙袋,跟在她身後。

  藍漪雪邊走邊吃糖葫蘆,目光掃過街邊的招牌,忽然「咦」了一聲。她在一家成衣鋪門口停下來,指著櫥窗里那件水藍紗裙,偏頭對龍幽說:「這件還挺好看的,可惜不是我的風格。」龍幽剛要回答,藍漪雪已經走遠了——她被一個賣機關小鳥的攤位吸引過去,正蹲在地上跟攤主討價還價。

  「二十五靈石?你這鳥上次我來無邊城才賣二十!月疏說了,這種機關鳥成本不到十五,你別欺負我不懂行。」攤主是個鬍子拉碴的老頭,被她砍價砍得連連擺手,最後以十八靈石成交。藍漪雪把那隻巴掌大的機關鳥托在掌心裡,看它在手指間翻跟頭,高興得像個剛偷完糖的小孩。

  龍幽站在一旁,終於騰出手來,將懷裡那堆紙袋一個一個收進儲物戒。她一邊收一邊想——四師妹管這座城確實不容易。光是這條街上賣的東西,有一半能當暗器使,另一半能讓人傾家蕩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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