冷月疏的目光從藍漪雪身上移開,落在了溫時序臉上。她被冰魄壓制的理智正在與瘋血的殺戮本能進行著拉鋸戰,但她的聲音依舊是那種慣有的、簡潔而冰冷的調子:「放開她。」
溫時序的手指往前送了半寸,指尖刺入藍漪雪心口的皮膚,鮮血從傷口中溢出來,順著他的指節往下淌。「七師妹現在沒有一點靈力,我只要稍微用力,就能捏爆她的心臟。你覺得你再快,能救得了普通凡人之軀嗎?」他的手在發抖,是劫後餘生的亢奮,也是走投無路的絕望。但他身後的殘魂們正在瘋狂地替他打氣,無數個聲音同時從他的喉嚨里湧出來:「我們不想死——我們不想死——!」
藍漪雪被溫時序掐在手裡,胸口被指尖刺入的劇痛讓她的臉色變得慘白。她張了張嘴,聲音沙啞但依舊倔強:「不要……不能放過他!」她恨透了溫時序,這個瘋子想殺了龍幽。他殺了三師兄,還帶著化神期屠了玄都山。她的手攥緊了溫時序掐在自己胸前的手臂,指甲嵌進他的皮肉里,但靈力被封的她連一道像樣的抓痕都留不下。
冷月疏看著藍漪雪胸口滲出的血,看著那雙依舊倔強地瞪著她的杏眼,感覺自己的心臟被什麼東西猛地攥緊了。她開口時聲音依舊是那種慣有的平穩,但平穩底下翻湧著某種被壓到了極限之後幾乎要碎裂的東西:「放了她。我放你走。」
藍漪雪立刻喊道:「不要!不能放過他!」
溫時序的手指又往前送了半分。更濃的血從藍漪雪胸口湧出來,染紅了她素白的裡衣。他的表情在恐懼與瘋狂之間劇烈搖擺,身後一個蒼老的殘魂翻湧上來,他的音色驟然切換成一個沙啞而怨毒的聲音:「這烏龜殼終於碎了——殺了她!殺了她們所有人!」緊接著另一個殘魂又翻湧上來,語調切換成尖細而癲狂的哭泣:「我不想死……我不想死……你快答應她!」
冷月疏沒有猶豫:「你放了她,我不殺你。」
溫時序的嘴唇翕動著,身後殘魂們的意見在同一瞬間全部統一了——活下去。
「四師姐,」溫時序的聲音忽然變得極輕極柔,像是在商量一件微不足道的小事,「你結印以天道起勢。你立誓——我放了她,你不殺我。若有違反,願遭九天雷劫轟擊」
冷月疏沒有猶豫。她抬手結印,指尖在虛空中划過一道極細極淡的金色光痕,中指指腹裂開一道小口,一滴鮮血從傷口中浮出,緩緩升入空中。她開口,聲音不高,但每一個字都像是被釘進了天道律法的石板里:「我冷月疏向天道起誓。只要你放了藍漪雪,我便不殺你。若有違反,願遭九天雷劫轟頂。」
血誓升入雲層,天道感應。一道淡金色的光芒從雲層深處亮了一瞬,然後消散在夜風之中。溫時序這才鬆開了手。他將藍漪雪猛地朝冷月疏的方向推去,自己轉身便朝玄都山外瘋狂掠去。他體內的殘魂們同時爆發出不同的聲音——有的在催促他快跑,有的在尖叫著「她會追來」,有的在哭泣著說「我不想死」。他跑得極快,快到衣袍在風中獵獵作響,快到身後的虛空中拖出一道長長的殘影。
冷月疏接住了藍漪雪。她一隻手托住藍漪雪的後背,另一隻手穿過她的膝彎,將她整個人穩穩地抱在懷裡。藍漪雪的胸口還在滲血,溫時序的指尖在她心口留下了五個深淺不一的血孔,素白的裡衣已經被染紅了一大片。她的臉色蒼白如紙,但她的手死死攥著冷月疏的衣襟,咬著牙重複同一句話:「…他殺了三師兄……」
裴長瑛已經沖了過來。她蹲下身,手指搭上藍漪雪心口的傷口,臉色在一瞬間變得鐵青。她將指尖湊到鼻端聞了片刻,然後抬起頭看著冷月疏,眼神里的憤怒、悲痛和無助讓冷月疏的心臟猛地往下一沉。她說:「溫時序指尖淬毒,這咒毒加倍了。」她頓了頓,看向冷月疏,聲音壓得極低,「現在此毒無解,除非下咒之人死掉,否則——」
話音未落,冷月疏已經將藍漪雪輕輕放進了裴長瑛懷裡。她站起身,化神期的修為猛然爆發,整個人化作一道暗紅色的流光,朝溫時序逃竄的方向直追而去。
溫時序已經用最快的速度逃出了玄都山的範圍。他的身法催到了極致,腳下的山石被他的靈力餘波碾得寸寸碎裂。但冷月疏幾乎是瞬間便鎖定了他——化神期的神識鋪天蓋地地壓下來,將他的位置釘死在原地。溫時序驚恐地回過頭,看到那道玄黑色的身影正在朝他逼近,那雙琥珀色的眼睛在暗紅的瘋血底色之下翻湧著極其冷靜的殺意。
溫時序體內的殘魂們同時發出了極其尖銳的慘叫——無數個聲音從他的喉嚨里同時湧出來,有男有女,有老有少,有的在求饒,有的在咒罵,有的在歇斯底里地哭泣。他臉上的表情在瘋狂切換,嘴巴一張一合,發出層層疊疊的嘶吼:「不!你不能殺我!你立了毒誓!你立了毒誓——!」
冷月疏看著他,唇角勾起一個弧度。那弧度極淡,極冷,像是看透了一切之後懶得再計較的輕蔑。她的聲音不高,但每一個字都清清楚楚地落進了溫時序和他體內每一個殘魂的耳朵里:「那又如何。」
「不不不!你會遭受九天雷劫!那會將你劈成渣子!」溫時序的眼淚和鼻涕混在一起,他臉上的肌肉在瘋狂抽搐,他體內那些殘魂比他更清楚九天雷劫是什麼——那是天道對違背誓言之人的最終審判,是連大乘期修士都不敢輕易觸碰的禁忌。他跪下去,雙手合十,聲音從所有殘魂的嘴中同時湧出,變成一片混亂而悽厲的哀求,「你放我走!我保證再也不出現在你們面前!我保證——我保證——!」
天空驟然暗了下來,劫雲壓頂的暗。無數烏雲從天穹的四面八方同時湧來,在玄都山上空匯聚成一個巨大的旋渦,旋渦深處翻湧著極其刺目的猩紅色光芒。那是九天雷劫的預兆——天道感應到了立誓之人的違誓之舉,正在凝聚懲罰。這片劫雲比尋常的雷劫雲更厚、更沉、更亮,那些猩紅色的光芒在雲層深處不斷翻湧炸裂,每一次閃光都將整座玄都山映成了血紅色。
冷月疏抬起頭看了一眼那片劫雲,猩紅的光芒映在她琥珀色的眼瞳里。然後她收回目光,低頭看著跪在地上瑟瑟發抖的溫時序,伸出手,五指成爪。她的手指貫穿了溫時序的胸口,從他的後背穿出,掌心裡攥著一團不斷翻湧的灰色光芒——那是溫時序的魂魄,連帶著那些附在他身上的所有殘魂。她的聲音沙啞而平靜,像是在說一件和自己無關的事:「我從一開始就沒打算活著。」
冰魄的清醒時長只有一刻鐘,一刻鐘之後瘋血會重新占據她的神智。
意味著她會變成那個攻擊藍漪雪的怪物。承受親手殺死最愛之人的痛苦,不如站在這九天雷劫之下,用自己的命替藍漪雪除掉所有威脅。溫時序要死,他體內那些殘魂要死,所有傷害過藍漪雪的人都要死。她不在乎天道怎麼懲罰,不在乎九天雷劫會把她劈成什麼。她只在乎一件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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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的五指緩緩收攏。溫時序的魂魄在她掌心裡被一寸一寸地撕碎,連帶著殷無悔的殘魂、那個老婦的殘魂、所有附在他身上替他續命的邪修殘魂,全部被冷月疏的手中從內部碾成了齏粉。溫時序發出最後一聲悽厲至極的慘叫——那是他自己的聲音,沒有殘魂替他切換,沒有邪術替他掩蓋,純粹的、屬於溫時序本人的、臨死前的哀嚎。然後他的身體從胸口開始崩解,血肉、骨骼、經脈,全部在化神期的靈力之下化為灰燼。
天空中的猩紅光芒在同一瞬間達到頂峰。九天雷劫,終於降臨。
一道猩紅色的雷柱從劫雲正中央轟然劈下。那道雷柱極粗,粗到將整片山腰都籠罩在其中,猩紅的光芒照亮了玄都山的每一寸土地。大地隨之劇烈震顫,碎石和塵土被衝擊波掀起數丈之高。所有的植物、所有的建築殘骸、所有的碎石和泥土,全部在這一道雷劫之下化為齏粉。溫時序的身體早已灰飛煙滅,他的魂魄、他體內那些殘魂,全部被這道猩紅雷光吞沒。冷月疏站在雷劫的正中央,玄黑衣袍在雷光中獵獵翻飛。她抬起頭,看著那片還在翻湧的猩紅劫雲,嘴角浮起一個淡的、疲憊的笑容。然後她的身影也在那道雷光中消失了。
藍漪雪是在冷月疏追出去的那一瞬間就開始追的。她胸口還在滲血,溫時序指尖留下的傷口還沒癒合,但她推開了裴長瑛。她太慢了,沒有靈力,只能用腿跑,每一步都踩在碎石和瓦礫之間,每一步都跌跌撞撞。她的膝蓋磕在石階上,手掌磨破了皮,但她爬起來繼續跑,朝著那道猩紅雷光劈落的方向拼命地跑。
溫時序死了,冷月疏殺了溫時序。她體內的血引咒術在同一瞬間解開了——毒素如同被抽去了根系的枯藤,從她的經脈深處無聲地消散。靈力從丹田深處重新湧出來,灌入她枯竭了太久的經脈,離火在她指尖重新燃起,赤金色的光芒照亮了她滿是淚痕的臉。
九天雷劫就是在這個時候劈下來的。那道猩紅色的雷柱從天而降,將整片山腰吞沒。藍漪雪離那裡還很遠很遠——遠到她用盡全力跑也來不及,遠到她的離火剛剛燃起就被雷劫的氣浪吹滅,遠到她只能眼睜睜看著那片猩紅光芒將冷月疏吞沒。大地劇烈震顫,衝擊波將她整個人掀飛出去,後背撞上一棵斷裂的古樹樹幹。她顧不上疼,爬起來,繼續朝那個方向衝過去。她不知道自己是怎麼跑完那最後一段路的。
雷劫停了。劫雲開始消散,猩紅的光芒從雲層中褪去,露出被燒得焦黑的天空。空氣里瀰漫著焦土的氣息,混著極淡的血腥味和某種被高溫燒灼之後殘留的、說不清是什麼的焦臭。冷月疏站在雷劫正中央的那片區域,如今只剩下一個焦黑的巨坑。周圍所有的植物、所有的建築殘骸、所有的碎石和泥土全部被夷為平地。什麼也沒有。
藍漪雪撲到坑邊,手腳並用地爬了下去。焦黑的泥土還燙著,燙得她膝蓋發疼,她感覺不到。她用雙手瘋狂地扒著那些燒焦的泥土,指尖被碎石劃破,離火在她周身不受控制地燃燒著,她什麼都顧不上了。「月疏!」她喊她的名字,聲音沙啞而破碎,在空曠的焦土上迴蕩,沒有任何回應。這裡什麼也沒有,連空氣里冷月疏一點氣息都沒有,只剩下燒焦的土坑的味道,和她的眼淚落在焦土上時那極細微的嘶嘶聲。
「月疏——!」她又喊了一聲,聲音劈了叉,像是從靈魂最深處被硬生生撕出來的。她趴在焦土上,雙手摳進滾燙的泥土裡,指甲斷了,血和泥土混在一起。冷月疏就這麼消失了。她說過永遠不會丟下她的——從小到大,每次她受了傷、闖了禍、被關了禁閉,冷月疏都會帶著松子糖來找她,揉著她的頭髮說「下次別這麼莽撞」。她說過的,她從來都說話算話。可她不在了。她不在了。
「月疏!你說過——永遠不會丟下我的!!月疏!!月疏!!」她的眼淚滾燙地淌過臉上的血污。她的聲音從喉嚨深處炸開,像是被什麼東西從內部撕碎了一遍又一遍。
她跪在那個焦黑的坑底,弓著腰,雙手撐在泥土裡,整個人劇烈地顫抖著,發出極其壓抑又撕心裂肺的哭嚎。
冷月疏沒有了。那個從她記事起就陪在她身邊、給她帶了那麼多年松子糖、陪她上房揭瓦又替她打掩護的冷月疏沒有了。那個在無妄涯谷底把她從碎石地上拉起來、在重華山山崖上獨自看夕陽、在不破峰石室里默默替她攏好外袍領口的冷月疏沒有了。那個用一輩子守護她卻從未說出口的人,從此沒有了。
她趴在那個焦黑的坑底,額頭抵著泥土,渾身顫抖,眼淚一滴一滴地滲入那片被雷劫燒焦的土地。
裴長瑛趕到時,藍漪雪已經哭得沒有聲音了。她跪在坑底,弓著腰,雙手撐在泥土裡,整個人蜷縮成小小一團,那雙從來亮晶晶的杏眼此刻空洞洞地望著那片焦黑的泥土。
裴長瑛在她身側跪下來,伸出手臂將她攬進懷裡。藍漪雪沒有抬頭,只是把臉埋進她的肩窩,渾身劇烈地顫抖著,喉嚨里斷斷續續地擠出一句話:「二師姐……我沒有月疏了。我沒有月疏了。」裴長瑛沒有說話,只是將她抱得更緊,眼眶裡的淚水無聲地淌了下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