溫時序站在藥廬外的青石板上,不急不躁。頭頂的烏雲正在緩緩散開,那條黑色巨龍的邪影已經將玄都山的外門區域屠殺殆盡,弟子們的慘叫聲從最初的此起彼伏漸漸歸於死寂。邪龍的魔影在護山大陣破碎後便支撐不了多久,龐大的身軀正在空氣中緩緩消散,化作無數細碎的黑色光點,被山風一卷便沒了蹤影。
他們原本的計劃是讓邪龍占據龍幽的身體,以完整的真龍之軀降臨玄都山,屠戮整個宗門。但溫時序在荊棘之森的自作主張打亂了這一切——他沒有把龍幽交給蕭衍。
不過天樞真人依舊以大乘期的修為召喚出了邪龍的魔影,這道魔影在毀壞護山大陣後便耗盡了力量,已經足夠了。他們還派了兩個化神期來清場。如今的玄都山,沒了龍幽,沒了清虛真人,連護山大陣都碎了,不過是砧板上的魚肉。
溫時序好整以暇地站在原地,目光越過那道淡金色的護陣光罩,看著裡面的三個人。他不著急,他有足夠的時間等這個烏龜殼自動消失。等殺了這三個人,他便是玄都山唯一活下來的親傳弟子。他只需要作證龍幽龍性失控屠了滿門,反正玄都山範圍外的所有人都看到了——有一條龍降臨在上空破了護山大陣,而世間唯一的已知真龍只有龍幽。她百口莫辯。
護陣之內,冷月疏將藍漪雪攬在身後,用靈力傳音給她:「漪雪,能召喚出破壞護山大陣的邪龍魔影,化神期做不到。」
藍漪雪愣住了。
冷月疏的聲音壓得極低極穩,雙手放在藍漪雪肩膀上,既是安撫也是交代:「邪龍被封印在另一個空間,修為越強召喚出來的影子越強大。師尊的護山大陣除了自己的靈力加持以外,還用了法器作為強力支撐。想要破壞掉,除非這條龍影是大乘期召喚出的。」
藍漪雪的瞳孔驟然收縮。大乘期。自五百年前龍族覆滅之後,此間的靈氣越發稀少,修行之人的修煉之路也越發困難,大乘期除了坐化的族神以外,留下的只有一人——紫微宮最高掌事,天樞真人。「你的意思是……困住師尊的是他?大師姐是不是也……」
「漪雪,冷靜。」冷月疏按住她的肩膀,琥珀色的眼睛直直地看進她的眼底,「大乘期殺誰不是易如反掌?我大概猜到了他的目的。如果他是這個目的,我們玄都山就不能沒人活下來。這個人,我不會讓他是溫時序。」
她說到這裡忽然安靜了下來。那雙琥珀色的眼睛裡翻湧著極其複雜的情緒——有不舍,有決絕,有某種被壓了太久太久終於要做個了斷的平靜。她伸出手,極輕極緩地揉了揉藍漪雪的頭髮,那個動作和從小到大一模一樣,力道不輕不重,剛好夠把藍漪雪額前的碎發揉得亂七八糟。
「你要乖乖聽話,不然就救不了大師姐了。」
藍漪雪猛地察覺到不對,一把攥住她的手腕:「你要做什麼?」
冷月疏沒有回答她。她轉身看向裴長瑛,語氣恢復了慣有的幹練與冷靜:「二師姐,冰魄升級後,能夠讓我清醒多久?」
裴長瑛握著銀針的手頓住了。她看著冷月疏那雙琥珀色的眼睛,看著那裡面翻湧的決絕,沉默了好一陣才開口:「不確定……但至少一刻鐘。你……該不會是想?」
冷月疏點了點頭。她從懷中取出了一枚墨玉令牌,那枚玉牌藍漪雪很熟悉——正面刻著「城」,背面刻著「月」。
冷月疏曾經說過,師尊在那令牌里留了靈力壓制,目的是抑制她不突破。
藍漪雪心頭那股不祥的預感越來越強烈。她轉頭看向裴長瑛,聲音裡帶著自己都沒察覺到的顫抖:「二師姐,月疏突破化神的覺醒條件是什麼?」
裴長瑛張了張嘴,話還沒出口,便被冷月疏打斷了。「二師姐,照顧好漪雪。絕對不能讓她出這個陣。」
藍漪雪伸手去抓冷月疏的衣袖,指尖只來得及擦過那片玄黑衣袍的邊緣。冷月疏已經轉身,自己走出了那道淡金色的護陣光罩。
溫時序略微意外地挑了挑眉,他沒想到冷月疏會主動走出來。他歪著頭,那雙還在流淚的眼睛上下打量著冷月疏,嘴唇翕動著,聲音從他身後那些殘魂的嘴中切換了好幾次才落定:「四師姐是想通了?還是又有什麼聰明的花招?但你放心,不管你今天說什麼,你們一個都活不了。」
冷月疏冷笑一聲。她不打算再跟溫時序客客氣氣地說話了,她受夠了。藍漪雪被他下毒,此刻靈力全無,只能靠師尊留下的陣法勉強保命;段靈風的屍體還擱在青石板上,那雙眼睛是裴長瑛親手合上的;頭頂那條邪龍的魔影還沒散盡,空氣中瀰漫著血腥與焦糊的氣息。而她面前這個瘋子,這個被師尊從乞丐窩裡撿回來、一手養大的瘋子,正笑著告訴她:你們一個都活不了。
「溫時序,」她的聲音不高,但每一個字都像是淬了冰的刀刃,「你不過是一個廢物。被師尊用丹藥強行提升到金丹的廢物。有什麼資格決定誰的生死?」
溫時序沒有被激怒。他早就過了會被「廢物」這種詞刺痛的時候。他只是輕輕笑了笑,那笑容裂在他那張被無數殘魂爭奪的臉上,顯得格外扭曲而詭異:「我是廢物。比不上四師姐天資極高。但像四師姐這樣的天才,今日不也要隕落了——而且是被我這個被師尊撿回來的廢物殺死。」
冷月疏看著他,琥珀色的眼睛裡翻湧著極其冷淡的殺意:「師尊就不該救你。你個忘恩負義的東西。」
溫時序並不在乎冷月疏怎麼罵他。這些話他聽得太多了,從小到大,從乞丐窩到紫微宮,每一個看不起他的人都說過類似的話。他勾起唇角,對身後的兩個化神期修士使了個眼色。那兩道身影在同一瞬間動了,化神期的靈壓毫無保留地釋放出來,將周圍的空氣都壓得往下沉了一寸。
冷月疏毫無懼色。她站在那道淡金色的護陣前面,玄黑衣袍在靈壓掀起的狂風中獵獵作響,琥珀色的雙眸亮得灼人。
「既然你說我是天才,那你就該有心理準備——我有多天才。」她的聲音平穩而從容,「你當真以為只有大師姐能突破化神期?」
她抬手,捏碎了那枚墨玉令牌。
溫時序的笑容凝固了。他還沒來得及質疑,一股極其磅礴、極其暴戾的靈壓從冷月疏體內轟然炸開。那枚墨玉令牌在她掌心碎成齏粉的同時,清虛真人留在其中的靈力壓制在同一瞬間被徹底解除。
元嬰巔峰的瓶頸在她體內無聲地碎裂,那些被她壓了不知多少年的修為如同決堤的洪水般湧向四肢百骸。她的琥珀色眼睛在同一瞬間被一層暗紅取代——瘋血。巫族皇脈的終極覺醒,以斬殺最愛之人為代價換取至高力量的詛咒之血。
一道暗紅色的光柱從冷月疏身上沖天而起,將頭頂的烏雲撕開了一個巨大的旋渦。風停了,空氣凝滯了,整座玄都山都在她腳下微微震顫。然後那道暗紅光芒猛然擴散,將周圍的空間盡數吞噬。
領域展開。溫時序和那兩個化神期修士還沒來得及做出任何反應,便被拖入了那片暗紅色的虛空。這片領域之中沒有天空,沒有大地,只有無邊無際的暗紅色霧氣和腳下不斷翻湧的黑色水面。水面上倒映著無數張臉——那些是冷月疏從小到大殺過的每一個人,有的在尖叫,有的在哭泣,有的在無聲地哀求。
冷月疏站在那片虛空的正中央,玄黑衣袍在無風中獵獵翻飛。她的長髮散落在肩側,那雙琥珀色的眼睛已經完全被暗紅取代,虹膜邊緣翻湧著濃郁到近乎滴血的紅光。她抬起手,五指張開,對著其中一個化神期修士虛空一握。
那個化神期修士的護體靈罩在她手中像紙一樣碎裂。他甚至沒來得及發出慘叫,整個人便被一股不可抗拒的力量從地面上提了起來,懸浮在半空中。冷月疏偏了偏頭,像是在看一隻被釘在標本板上的蟲子。然後她收攏了手指。骨骼碎裂的悶響在虛空中炸開,那化神期修士的身體被從內部擰成了一團扭曲的肉球,鮮血從每一道裂縫中噴涌而出,在暗紅色的霧氣中潑出一道觸目驚心的弧線。他的元嬰從破碎的軀殼中逃逸出來,還沒來得及遁走,便被冷月疏反手一掌拍散,連一聲尖叫都沒能留下。
另一個化神期修士終於從震驚中回過神來。他雙手結印,化神期的全部靈力毫無保留地灌入一道攻擊術法——那道術法的威力足以夷平一座山峰,但在冷月疏面前,它慢得像是凝固在了空氣中。冷月疏側身避過,那道攻擊擦著她的肩頭掠過,將她身後那片虛空撕開一道長長的裂縫。她沒有給他第二次機會,身形一閃便出現在他面前,五指成爪,直直插入他的胸口。她的手從他後背穿出,掌心裡攥著一枚還在跳動的、鮮血淋漓的心臟。
她將那顆心臟隨手捏碎,轉過身看向溫時序。他臉上的從容早已碎得乾乾淨淨。身後的殘魂們正在發出不同的聲音——有的在尖叫,有的在哭泣,有的在催促他快逃。但他動不了,他的腿在發抖,膝蓋在打顫,那雙從來溫潤如玉的眼睛裡此刻只剩下純粹的、毫無保留的恐懼。他終於明白了冷月疏方才那句話的意思。她說「你當真以為只有大師姐能突破化神期」——不是在逞口舌之快,是在陳述事實。他以為冷月疏和普通人一樣被困在元嬰巔峰,以為這個四師姐不過是龍幽的影子,以為兩個化神期就能解決一切。他錯了。
溫時序站在原地,他身後那兩個化神期修士的屍體還沒涼透,一個被擰成了肉球,一個被徒手掏了心臟,空氣中瀰漫著濃烈的血腥味。他看著冷月疏站在那片暗紅色的虛空中央,長發在無風中獵獵翻飛,琥珀色的眼睛已經被瘋血染成了徹底的暗紅。他知道冷月疏的血脈,知道她是巫族皇脈的混血,知道她的覺醒條件——但他沒料到如此誇張。兩個化神期在她面前連反抗的餘地都沒有,下一個就輪到他了。他吞了吞口水,身後那些殘魂們還在發出不同的聲音,所有聲音在同一張臉上爭奪著控制權,讓他的表情在恐懼、癲狂與絕望之間不斷切換。
就在這時,意外發生了。清虛真人的護陣在冷月疏領域的持續壓迫下發出了一聲脆響,那道籠罩了藍漪雪和裴長瑛的淡金色光罩從正中央開始碎裂,金色的碎片如同雪花般無聲地剝落,消散在空氣中。陣法碎了。藍漪雪和裴長瑛毫無遮掩地暴露在了冷月疏的目光之下。
裴長瑛的反應快到幾乎沒有經過思考。她在護陣碎裂的同一瞬間祭出了冰魄——那枚冰魄經過段靈風的升級,已從水藍色變成了純粹的雪白冰球,懸浮在半空中,散發出極其凜冽的寒光。這至寒靈寶幾乎是在瞬間鎖定了冷月疏,一道冰藍色的光柱從冰魄中垂落,將冷月疏整個人籠罩在其中。
冷月疏原本已經在護陣破碎的瞬間鎖定了藍漪雪。瘋血唯一的指令就是斬殺最愛之人,而當那道護陣碎裂時,她感應到了藍漪雪的氣息——那是她守了整整兩輩子的人,是她從五歲起便發誓要守護的人,也是她此刻必須親手殺死的人。她邁出了一步。然後冰魄的光柱便罩住了她。
那股極寒之力滲入她的靈台,將她被瘋血吞噬的理智從深淵邊緣硬生生拉了回來。她那雙暗紅色的眼睛裡翻湧起了劇烈的掙扎——瘋血的殺戮欲望在將她往前推,冰魄的極寒之力在將她往回拽。兩股力量在她的經脈中猛烈相撞,讓她的身體僵在了原地。
她不能殺她,她突破化神是為了保護她,不是要親手殺她。
冰魄將她從失控的邊緣拽了回來。冷月疏整個人被這兩種力量撕扯得僵在原地,一步也邁不出去。
就這一瞬息的變化——鎖定藍漪雪又被冰魄壓制的瞬息,讓冷月疏杵在了原地沒動。
溫時序抓住了這個機會。他想都沒想,掠到藍漪雪面前,一把抓住了這個渾身沒有一點靈力的七師妹。他的手指呈虎爪狀,指尖抵在藍漪雪心口之上,那幾根修長的手指此刻裹著一層暗綠色的邪氣,只需稍稍用力,便能穿透她那具沒有靈力護體的凡人之軀。
「別動!」他厲聲喊道,聲音裡帶著劫後餘生的慶幸和孤注一擲的瘋狂。他身後那些殘魂在同一瞬間全部安靜了下來,所有面孔都齊刷刷地轉向冷月疏,像是在替溫時序助威。
溫時序知道冷月疏有多在乎這個七師妹——從很小的時候他就知道。他抓住藍漪雪,就抓住了冷月疏的命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