藍漪雪醒來時看到的第一張臉是冷月疏。她靠坐在床邊的椅背上,雙手環在胸前,琥珀色的眼睛半闔著,眼下有極淡的青痕,看上去很疲憊。
她動了動手指,渾身還是軟綿無力,但好歹是醒了。張了張嘴,嗓子啞得像是被人拿砂紙磨過:「月疏……大師姐呢?」
冷月疏早就知道她開口第一句會問這個。她一邊從床頭的茶壺裡倒了杯溫水遞過去,一邊用那種聽起來漫不經心的語氣回答:「放心,她肯定比你好。」
藍漪雪就著她的手喝了兩口水,靠在枕上緩了片刻。然後她試著調動靈力——丹田裡空空蕩蕩,連一絲離火都感應不到。她低頭看著自己攤開的掌心,那隻手在荊棘之森被刺穿了好幾個洞,此刻傷口早已癒合,連疤都沒留,但靈力卻像被什麼東西封死了一樣紋絲不動。「不是吧!荊棘之森不是只在那裡才吃靈力嗎?我怎麼了?」
「沒事,放心。二師姐會治好你的。」冷月疏接過她手裡的空杯子,語氣和每次哄她吃藥時一模一樣——平穩,簡短,帶著一種「你別瞎操心」的篤定。
「你那是中毒,不是荊棘乾的。」裴長瑛從門外進來,手裡端著一碗剛熬好的藥。她走到床邊,將藥碗遞給藍漪雪,看著她喝完,才繼續往下說,「你的靈力是我封的。你的脈象現在很亂很奇怪,先把藥喝了,等毒素清乾淨再解封靈力。」藍漪雪向來最聽裴長瑛的話,接過藥碗就喝了個乾淨,然後把空碗往床邊一擱,抬起頭繼續追問:「大師姐怎麼樣了?人呢?」
冷月疏只得耐著性子回答:「大師姐是去抓溫時序了,你的毒得抓住他才能解。放心,那荊棘之籠就一個,沒有第二個能困住她了。」藍漪雪醒來這麼一小會兒,她連說了三個放心。藍漪雪短暫地被安撫下來,靠在枕上沉默了幾息。
裴長瑛放下托盤,語氣平穩:「血引之毒順著血液滲透,你的外傷越重中毒越深。我把你的靈力封住是為了阻止毒素順著經脈擴散到靈台——你的靈台現在是乾淨的,所以還能醒過來。在毒清乾淨之前,你不能動用靈力,不能下床,不能參加任何戰鬥。明白嗎。」
藍漪雪攥緊了被角,點了點頭。
她低頭看著自己放在被子上的雙手——靈力全無,渾身綿軟,連握劍的力氣都沒有。然後她將手按在胸口那片逆鱗上,感受著龍幽留在上面的龍息還在極輕極穩地跳動著。
就在這時,頭頂傳來了一聲巨響。不是雷,不是爆炸,是某種更沉重、更龐大的東西從天穹之上轟然碎裂的聲音。整座縹緲峰都在震動,藥廬窗欞上的灰簌簌往下掉,桌上的茶盞被震得叮噹作響。
「發生了什麼?!」藍漪雪猛地坐直了身體。
裴長瑛的臉色在一瞬間變得煞白。冷月疏的瞳孔驟然收縮,她快步走到窗前推開窗扇,然後她看到了那片她最不想看到的景象。
護山大陣碎了。那道由清虛真人親手布下、籠罩了玄都山不知多少年的淡金色光罩,此刻正在從穹頂正中央朝四面八方崩裂。裂紋如同蛛網般瘋狂蔓延,金色的碎片從天空中剝落,在下墜的過程中化為無數細碎的光點,像一場無聲的金色雪崩。整個玄都山上空被烏雲籠罩,有暗紫色的閃電在雲層中穿梭嘶鳴。
一條黑龍的邪影盤旋在烏雲之下。它太大了——大到遮住了半邊天空。黑色的鱗片在閃電的映照下泛著冷冽的暗光,龍首高昂,猩紅的豎瞳俯瞰著腳下這片山門,像是俯瞰一座已經到手的獵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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溫時序站在半空中,天青色廣袖長袍被狂風吹得獵獵作響。他身後那團不斷翻湧的殘魂虛影比在荊棘之森時更加清晰了——好幾張面孔在他背後切換,有男有女,有老有少,有的在尖叫,有的在獰笑,有的在無聲地哭泣。每一張面孔都在爭奪他的表情,他的嘴角在笑,眼睛卻在流淚,眉頭緊鎖,臉頰卻在抽搐。
三人臉色同時變了。溫時序在這裡,而龍幽去找溫時序了。那麼龍幽在哪裡?
藍漪雪已經不顧裴長瑛的叮囑,強行從床上爬了起來。她赤腳踩在冰涼的石地上,跌跌撞撞地衝到門口,然後她聽見了——尖叫聲、求救聲、劍刃與鱗片撞擊的脆響、房屋倒塌的轟鳴。那些聲音從縹緲峰下傳來,從南麓峰傳來,從碧游峰傳來,從玄都山的每一個角落同時湧來。
黑龍沒有攻擊她們三人。它俯衝向人多的地帶,黑色的龍息如同瀑布般傾瀉而下,席捲了弟子們的居所、練劍場、外門弟子的宿舍。那些正在練劍的弟子甚至來不及拔劍,那些正在藥田裡除草的雜役甚至來不及抬頭。
藍漪雪的手攥緊了門框,指節發白。她想衝過去救人,可她連握劍的力氣都沒有。她的丹田空空蕩蕩,連一絲離火都召喚不出來。她從未如此痛恨過自己的無力。
溫時序落在藥廬外的石階上,他落地的姿勢極輕極穩,天青色的廣袖在風中輕輕飄拂,配上那張溫潤如玉的臉,遠遠看去依舊是那個在正殿裡對每個人微笑的五師兄。但他開口時,聲音和從前截然不同了——忽高忽低,忽快忽慢,前一句還是溫時序本人的輕柔語調,後一句便驟然切換成一個沙啞低沉的陌生嗓音。
「別來無恙啊,師姐們,還有七師妹。」他歪著頭,用溫時序的聲音說。然後他身後一個老婦的殘魂翻湧上來,同一個聲道里擠出另一個音色,尖細而怨毒,像是指甲刮過石板,「我們等了你們好久。」
「溫時序。」冷月疏將藍漪雪往自己身後一拽,短劍已握在手中,琥珀色的豎瞳鎖死了石階上那個天青色的身影。
溫時序歪了歪頭,像是在欣賞冷月疏這副戒備的姿態。他的表情忽然切換成了一個極其委屈的哭臉,聲音也變得又尖又細,像是在模仿一個撒嬌的孩子:「四師姐,你不要這樣看著我嘛——我也不想來的,但他們都在逼我,他們說必須來,不來就不給我芳兒了——」然後他的表情又瞬間切換回那個溫和的微笑,聲音重新變得輕柔而理性,仿佛剛才那段哭訴從未發生過,「四師姐,你知道的,我是個講道理的人。我從來不想殺任何人。我只是想讓大師姐也嘗嘗失去最重要的人的滋味。芳兒走了,她憑什麼還能活著?」
他往前邁了一步,身後的殘魂隨著他的動作齊齊往前涌,像一片不斷翻湧的灰色海浪。他抬起手指向冷月疏,指向裴長瑛,指向藍漪雪,臉上的微笑緩緩加深,語氣裡帶上了一絲孩童拆開禮物時特有的興奮與殘忍:「今天玄都山所有人,從上到下,一個都不會放過。我要讓你們看著他們死,然後再送你們上路。你們這些人,誰也別想活著離開。」
冷月疏握緊短劍,剛要上前,藍漪雪忽然從她身後沖了出來。她渾身還在發抖,雙腳踩在地上像是踩在棉花堆里,但她還是擋在了冷月疏和裴長瑛面前,將長劍橫在身前。劍身沒有離火,沒有靈力,只是一柄最普通的鐵劍。她的聲音沙啞而顫抖,但每一個字都咬得死緊:「溫時序!你清醒點!你看看你自己——你身後那些東西,你到底把自己變成了什麼!」
「變成什麼?」溫時序的表情在這一瞬間完成了至少三次切換——先是憤怒的猙獰,然後是悲傷的哭泣,最後停在一個詭異的、扭曲的笑容上。他張開雙臂,像是在向全世界展示一件他引以為傲的作品,「我把他們全都請到我身上來了呀!你看——殷無悔,他教了我血引之毒;他們都在幫我!他們都答應我了——只要我幫他們殺了該殺的人,他們就幫我把芳兒復活!芳兒會回來的!她會的!」
「六師姐已經走了!龍幽沒有奪走她,她幫六師姐解脫了!溫時序,你醒醒,你被那些殘魂利用了!」藍漪雪的聲音沙啞而急促。
溫時序的表情驟然凝固。所有的殘魂在同一瞬間安靜下來。然後他笑了,那聲笑短促而尖銳,像是刀刃擦過磨刀石。「你們都不懂。」他說,聲音忽然變得又輕又低,像是在自言自語,又像是在對某個不在場的人說話,「沒人懂。龍幽就是奪走了我的芳兒。我要讓她體驗我身上的痛苦,你們就算全死了,也不過我的千分之一,萬分之一。」
然後他的表情再次切換,所有的悲傷和憤怒都在一瞬間被一種極其興奮的期待取代。他拍了拍手,像是在招呼大家欣賞一個精心準備的節目:「三師兄——出來吧。讓師姐們看看,你最後一面是什麼樣子。」
他話音剛落,從他身後的黑暗中邁出了兩個化神期修士。段靈風的身體被隨意地提在其中一個的手中,像提一件不再需要的行李。
他的頭髮散亂地遮住了半張臉,衣襟上全是乾涸的血跡,胸口那幾道深可見骨的傷口已經不再流血了——血早已流幹了。
他的眼睛還睜著,嘴微微張開,那個表情凝固在臨死前最後一瞬的急切!他甚至沒來得及發出任何聲音,只是拼盡全力想在這之前將求救信號發出。
那化神期修士將掌教通訊水晶從段靈風僵硬的手指間掰了下來,隨手往地上一扔。水晶砸在石板上彈了兩下,滾到冷月疏腳邊。裡面還殘留著一絲未啟動的靈力波動,那是段靈風臨死前用最後力氣灌入的。
溫時序低下頭,用腳尖將那顆水晶輕輕撥到一邊,嘆了口氣,語氣像是在說一件很可惜的事:「很遺憾。段靈風很早就要往外發消息,被我們發現了。我本來不想殺他的——畢竟他也是我師兄。可惜他太固執了,說什麼都要把消息發出去。我只能攔住他了。」他抬起眼,看著裴長瑛,臉上浮現出一種極其真誠的、不帶任何虛假的同情,「二師姐,你不是讓他聯繫各派掌教嗎?可惜了。你的消息,今天傳不出去了。」
裴長瑛的臉色在一瞬間褪得乾乾淨淨。她看著地上那具屍體——那是段靈風。
那個整天窩在洞府里搗鼓機關和陣盤、三年不出門都不覺得悶的三師弟。
那個每次見到她都要蹭過來拿帕子,讓她擦手上靈墨的傻師弟。
那個在重華山上把師尊留下的陣盤圖紙翻來覆去看了無數遍、和天機閣的衛淵吵得面紅耳赤、最後被賀翎拎著後領拖回來還在念叨「就差最後一個節點」的陣痴。
那個在無妄涯谷底被孢子粉末放倒了還死死攥著別人的儲物袋不撒手、念叨著「靈石我的寶貝」的小財迷。
他從來沒殺過任何人。此刻他躺在地上,渾身是血,眼睛還睜著,手指還保持著臨死前抓著那顆通訊水晶的姿勢。
裴長瑛握住他的手指,那隻手已經涼透了,僵硬得像是握著一塊從地底挖出來的石頭。她張開嘴,喉嚨里發出的聲音沙啞而破碎,眼淚從眼眶裡湧出來,無聲地淌過臉頰,滴在段靈風滿是血跡的衣襟上。
冷月疏攥緊了手中的短劍。她不會在這個時候哭。她只是在心裡將這筆帳記得更深了一些。
藍漪雪一手扶著門框,渾身都在劇烈發抖。她看著裴長瑛跪在段靈風的屍體旁,看著冷月疏握劍的手在輕微地顫抖,看著溫時序身後那兩個化神期修士正在無聲地朝她們靠近。然後她低頭看了看自己的手。那雙被荊棘刺穿過、被毒血侵蝕過、連劍都快握不住的手。
「二師姐。」冷月疏的聲音將裴長瑛從崩潰的邊緣拉了回來。冷月疏沒有看她,只是極輕極快地說了兩個字:「站好。」
就在這時,兩個化神期修士同時動了。冷月疏閃身擋在最前面,短劍與化神期的靈力正面相撞。她整個人被震得往後滑出數尺,靴底在石地上犁出兩道深溝,但她硬生生架住了這一擊,沒有後退半步。
溫時序站在兩個化神期身後,滿意地看著這一幕。他抬手整了整自己被風吹亂的衣襟,語氣依舊是那種輕柔的、舒緩的調子,像是在主持一場同門之間的敘舊:「四師姐,上次你能逃掉,這次你帶著二師姐和七師妹——一個不能打,一個打了也沒用。你準備怎麼帶她們逃?」
他話音剛落,一道極其耀眼的金色光芒在三人面前炸開。裴長瑛從袖中摔出一枚玉質龜背。那法器通體剔透,背面刻著一圈極細極密的雲紋,是清虛真人留給她護身的法寶。法器落地,一道淡金色的護陣從碎裂的玉片中猛地撐開,將三人籠在其中。陣紋細密如鱗,流轉著清虛真人親手封存的靈力,那兩個化神期修士的掌風撞上護陣,炸開一圈刺目的金色漣漪,但護陣紋絲未動。
溫時序站在護陣外面,低頭看著那層淡金色的光罩。他並不意外,只是輕輕笑了笑,笑得極溫柔,極從容。「師尊對你們真好。」他用溫時序自己的聲音說,然後他身後那些殘魂紛紛發出了不同的笑聲,尖細的、沙啞的、癲狂的、幽怨的,全部混在一起,「那這烏龜殼能撐多久呢?師尊的護山大陣都碎了。這個,遲早也會碎的。」
裴長瑛沒有回答他。她跪在段靈風的屍體旁,閉著眼睛,嘴唇翕動著,像是在說什麼只有段靈風能聽到的話。藍漪雪站在護陣邊緣,看著外面那張被無數殘魂爭奪的臉,看著段靈風再也不會睜開的眼睛,看著頭頂那條正在瘋狂屠戮的黑龍。她的手按在胸口那片逆鱗上,龍息依舊平穩而溫柔。龍幽還活著,但龍幽去找溫時序了。溫時序在這裡,龍幽又在哪裡?
冷月疏的手臂依舊牢牢箍著她,將她往自己身後又攏了攏。她的臉上沒有任何多餘的情緒,但那雙琥珀色的眼睛裡翻湧著一種藍漪雪從未見過的光芒,是一種已經做好了最壞打算的平靜。
藍漪雪忽然覺得一陣徹骨的寒意從腳底竄了上來。她太了解冷月疏了。從小到大,每次冷月疏露出這個表情,都是打算一個人去扛那些誰也扛不動的東西。她攥緊了冷月疏的衣袖,那隻手還在發抖,但力道大得像是要把那塊布料攥進自己的骨頭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