藍漪雪站在無邊城城主府的書房裡，手裡捏著一卷剛從紫微宮發來的任務捲軸，看了兩眼，扔在桌上。又拿起來看了兩眼，又扔在桌上。管家清凝在旁邊站了好一陣，終於忍不住開口：「副城主，這捲軸有什麼問題嗎？」
「沒什麼問題。」藍漪雪的聲音聽不出什麼情緒。她當了無邊城副城主已經好幾十年了，冷月疏留給她的這座城比什麼都重。起初是摸著石頭過河，後來漸漸遊刃有餘，再後來就是每天從早忙到晚，處理不完的公務，見不完的人。無邊城還是那個無邊城，甚至比從前更繁華了幾分，只是她再也不吃松子糖了。
她正要拿起捲軸再看第三遍，書房的門便被推開了。
一個五六歲模樣的小女孩從門縫裡擠進來，穿了一身裁剪得極合身的月白小衣裙，腰間掛著一柄比她手臂還短的木劍。她的五官精緻得像是畫上去的，眉眼間隱約有幾分藍漪雪的影子，但那雙深褐色的眼睛總是沉沉穩穩地半闔著，像是天塌下來都跟她無關。她邁著小短腿走到藍漪雪面前，仰頭看著她，然後抬起雙手——那是一個要抱抱的姿勢，但臉上的表情卻鄭重得像是要匯報一件軍機要事。
藍漪雪低頭看著這個小不點，在心裡嘆了口氣。懷玥。她對外宣稱是自己收養的人類孤兒，收為親傳弟子。外人只知道這孩子性子沉穩、乖巧懂事，和同齡小孩比起來簡直是天上地下。只有藍漪雪知道，她這個小徒弟在外人面前裝得一本正經，回到城主府就原形畢露——極度粘人，只要她在家便要跟著，恨不得整個人掛在她身上。她批公文的時候要在旁邊坐著，她見客的時候要在門外蹲著，她去哪兒都要跟著。此刻這個「外人眼裡的小大人」正仰著臉，用一種極其鄭重而嚴肅的語氣說了兩個字：「師尊，抱。」
藍漪雪彎腰將她撈起來，懷玥便十分自覺地窩進她懷裡，兩隻小手攥著她的衣襟，腦袋往她肩窩裡一埋，不動了。像一隻終於找到了窩的幼獸。清凝在旁邊看著這一幕，臉上浮現出一種已經習慣了但仍覺得很不可思議的表情。
一百多年前她把那枚龍蛋藏在白虎族禁地里，用族神仙器的靈力溫養著。她小心翼翼地守了整整一百年，定期去禁地看那顆蛋——看它從黯淡無光到泛起淡金色的紋路，看它從紋絲不動到能感應到她的氣息在蛋殼裡輕輕震顫。
破殼那天，她守在旁邊一天一夜，最後從碎裂的蛋殼裡捧出一個皺巴巴的小嬰兒，哭得比什麼時候都凶。然而麻煩才剛開始。一百多年的孵化，換來了一個成長速度與普通孩子無異的小娃娃。這意味著她要像凡人一樣養孩子——餵飯、哄睡、教走路、教說話，一樣都少不了。裴長瑛來看過幾次，每次都是先沉默地扒拉一下懷玥的小手小腳，再用那種醫修特有的平靜語調說一句「各方面都很正常」。
藍漪雪抱著懷玥回到書桌前，將那捲被她蹂躪了好幾遍的任務捲軸展開給她看。懷玥窩在她懷裡，低著頭，認認真真地看了好一陣。她雖然才五六歲，但識字早，已經能讀懂大部分公文。當然她讀得懂的只是字面意思，讀不懂字面底下的東西。
「銜珠城，」藍漪雪指著捲軸上的地圖標註，「無盡之海。想去嗎？」
懷玥抬起頭，那雙深褐色的眼睛裡翻湧著一絲不太明顯的期待。她沒有說想，也沒有說不想，只是把藍漪雪的衣襟攥得更緊了一點。
異族通道關閉了六百多年，卻在四年前開始重新打開。這次沒有邪修湧出，沒有戰爭，只是在無盡之海的海岸線上出現了一個新興的城鎮。
銜珠城——紫微宮的情報是這麼寫的。這座城是異族那邊建造的，建成之後便安靜地坐落在海岸線上，不擴張，不挑釁，不主動與任何人族勢力接觸。裡面的異族和人族和諧相處，儼然第二個無邊城。
紫微宮起初高度警惕，畢竟每一次與異族的戰爭都是生靈塗炭。然而幾年過去，銜珠城沒有任何異動，他們便開始試圖建立正式的外交渠道。差人送過多次信，均無回復。派去的幾撥使者連城主的面都沒見著。因此這份委託輾轉到了藍漪雪手裡，任務捲軸上寫得冠冕堂皇：藍副城主在管理多元城市方面經驗豐富，是最合適的人選。
藍漪雪並非紫微宮任職人員，這份委託她可以拒絕。但她沒有。一來是因為那個所謂的「銜珠城」——異族和人族和平共處，沒有戰爭沒有歧視，這讓她想起了冷月疏建無邊城時的初衷。二來是她想帶懷玥出去走走。這孩子從破殼起就在無邊城，幾乎沒出過遠門。她不敢讓懷玥暴露太多，但總不能藏一輩子。如果這次見不到城主也怪不了她，就當帶徒弟去海邊玩一趟。
書房的門又被推開了。這次進來的不是清凝，而是一個十八歲的少女。她穿了一身利落的青色勁裝，腰間掛著一柄靈劍，長發用一根素色髮帶束成高馬尾。她的五官端正而明朗，眉眼間帶著一股少年人特有的英氣，走路帶風，推門的手勢乾淨利落。這是藍漪雪收的另一個徒弟，雲舟。
雲舟進門先對藍漪雪行了一禮，語氣爽朗利落：「師尊，前廳那個紫微宮的老頭還在等著呢。他說這次任務很重要，非要親自跟你交代幾句。」說完她便看到了窩在藍漪雪懷裡的懷玥，眉毛頓時挑了起來，「小師妹，你又逃了早課。謝師伯說今天的劍術基礎課你只上了一半就不見了。」
懷玥從藍漪雪肩窩裡抬起半張臉，用一種極其平穩的語調回答：「我練完了。」語氣理所當然，和她說「師尊抱」時如出一轍。
雲舟翻了個白眼。她今年十八歲，拜入藍漪雪門下時剛滿十歲，算起來已經在無邊城待了八年。她是藍漪雪在白虎族邊境撿回來的——父母死於一次邪修襲擊，她獨自在廢墟里躲了三天，被路過的藍漪雪發現時渾身是傷，卻一聲沒哭。藍漪雪把她帶回無邊城，收為弟子，教她劍法。五年過去，雲舟從築基一路衝到金丹期，天賦在同輩中算是拔尖的，性子也越發爽朗外向，和懷玥的沉穩粘人形成了鮮明對比。
她對這個小師妹又愛又拿她沒辦法——明明才五六歲，有時候說話做事比她還老成，但一到藍漪雪面前就變成了一隻甩不掉的貓。
「師尊，這次任務你真的打算接？」雲舟走到書桌前，看了一眼攤開的捲軸，「銜珠城——我聽說前幾撥使者連城主的面都沒見著，紫微宮這次把燙手山芋扔給我們了。」
「接。」藍漪雪將捲軸合上，語氣平淡，「就當帶你們去海邊玩一趟。見不到城主也怪不了我。」
雲舟的眼睛一下子亮了，她出遠門的次數不多，對無盡之海這種只在地圖上見過的地方充滿了少年人特有的好奇。但她還沒來得及興奮，懷玥已經從藍漪雪懷裡抬起頭，用一種極其鄭重的語氣補充道：「要去見城主。見不到也要見。」
藍漪雪低頭看著懷玥那雙深褐色的眼睛，沉默了好一陣。這孩子自從會說話起，有時候會說出一些讓她心頭微顫的話。她也不知道這種沒來由的篤定和堅持是天生的，還是那一百年的孵化對她造成了什麼影響。她只是伸手揉了揉懷玥的頭髮，沒有接話。
「雲舟，收拾東西，明日出發。」藍漪雪將懷玥往臂彎里又攏了攏，「告訴鳳臨長老，這任務我接了。但我不需要他親自交代——讓他把任務細則留下，人可以先回紫微宮了。」
雲舟利落地應了一聲，轉身朝前廳走去。她的馬尾在身後甩出一道輕快的弧度，靴底踩在城主府的石板地上發出清脆的迴響。藍漪雪看著雲舟的背影，又低頭看了看窩在自己懷裡、還在用那雙深褐色的眼睛認真望著她的懷玥，忽然覺得這一趟不管能不能見到那個城主，至少她這兩個徒弟能出去看看外面的世界。
窗外，無邊城的萬鈞閘門在夕陽下緩緩合攏，晚風將城門口那兩尊石獸的影子拉得極長極暗。遠處無盡之海的方向，有一片她從未踏足過的海岸，而那片海岸上有一座她從未見過的城。藍漪雪在窗邊站了很久，直到夕陽完全沉入城牆之下，直到城中的燈火一盞接一盞地亮起來。
懷玥在她懷裡動了動，迷迷糊糊地嘟囔了一句：「師尊，明天去海邊嗎。」
「明天去海邊。」藍漪雪輕聲回答，低頭在她額頭上落下一個吻。然後她抱著懷玥，朝寢殿走去。
———————分割線————————
藍漪雪帶著兩個徒弟抵達銜珠城時，正值一年一度的祈願節。這並非巧合，她故意挑了這個日子。祈願節是銜珠城最盛大的慶典，在這一天，城主一定會出現。
銜珠城和無邊城不同。無邊城是人族的地盤，異族是少數；銜珠城恰恰相反，街上往來的十個人里有七個頂著獸耳、拖著尾巴、或是在背後舒展著半透明的翅膀。人族在這裡才是稀客。但今日的銜珠城沒有人在意你是哪一族——整座城像是被潑了一盆火。
街道兩側懸滿了琉璃燈籠，紅的、金的、紫的，光暈層層疊疊地潑在青石板路上。異族們從四面八方湧向城中央的廣場，有頭上長著鹿角的白衣女子提著裙擺小跑，有渾身覆著鱗片的攤販高聲叫賣著一種串在竹籤上、還在滋滋冒油的烤肉，有翅膀收攏在背後的少年三三兩兩爬上屋檐搶占好位子。
空氣里混著烤肉香、甜酒香和某種異族特有的草木焚燒氣息，熱騰騰的，鬧哄哄的，像一鍋即將沸騰的濃湯。三三兩兩的人族修士混在人群里，好奇地東張西望，被異族攤販拉著試吃一種會發光的糖球，咬下去咔嚓一聲，嘴裡能亮好一陣。沒有人拔劍，沒有人念咒。這座城像是被某種無形的規矩罩住了——在這裡，不動手，只動筷子。
藍漪雪倚在客棧二樓的窗邊，低頭看著街上那片熱鬧非凡的景象，然後轉頭看了看自己的兩個徒弟。雲舟正趴在另一扇窗前，半個身子都快探出去了，眼裡翻湧著少年人第一次逛異族集市特有的興奮。懷玥安安靜靜地坐在椅子上，手裡捧著一杯熱茶，姿態老成持重得像個來視察工作的長老。但她那雙深褐色的眼睛也在往窗外瞟，瞟一下，收回來，又瞟一下。藍漪雪看著她這副明明很好奇卻硬要端著的小模樣，忍不住彎了一下嘴角。
「今晚熱鬧非凡，」藍漪雪從袖中摸出一個靈石袋子，擱在桌上，推給雲舟，「雲舟帶著懷玥好好玩兒。但注意異族地盤，要守規矩。別亂碰人家的東西，別跟人起衝突，看到奇怪的玩意兒不要大驚小怪。」
雲舟接過錢袋，掂了掂分量，眼睛比方才看燈籠時更亮了幾分。她剛要拉著懷玥往外沖，忽然回過頭來：「師尊你呢？你不和我們一起逛？」
「我要去觀禮閣碰碰運氣，」藍漪雪說，「指不定能見到那個城主。」
雲舟的眉頭微微皺起。她來之前做過功課，觀禮閣是祈願節表演競賽的地方，一票難求，沒有邀請函根本進不去。「觀禮閣得有邀請函才能進去……師尊你？」
「所以我說碰運氣嘛。」藍漪雪的語氣輕描淡寫，像是在說今天晚飯吃什麼，但那雙杏眼裡翻湧著一絲雲舟不太讀得懂的光芒，「帶上你們不方便。你帶著師妹好好玩兒，玩兒完回客棧睡覺。不用等我，我有事會給你發通訊符。」
雲舟知道師尊每次用這種語氣說話的時候，意味著這件事她已經做好了決定，勸也沒用。她點了點頭，將錢袋收進懷裡，轉身去牽懷玥的手。懷玥從椅子上滑下來，走到藍漪雪面前，仰著小臉，用一種和她五歲體型完全不匹配的鄭重語氣說道：「師尊，你要注意安全。別惹事。」
藍漪雪被這句話噎了一下，低頭看著自己這個板著小臉的徒弟。別惹事。這話怎麼那麼耳熟。從前每次出門，龍幽都會用同樣的語氣、同樣的措辭對她說同樣的話。現在她的小徒弟也學會了。她伸手揉了揉懷玥的頭髮，將那幾縷梳得整整齊齊的碎發揉得微微翹起，語氣裡帶著幾分無奈又幾分溫柔：「知道了。你也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