銜珠城最大的建築便是觀禮閣,此刻正門前的廣場上擠滿了人。手持邀請函的賓客排成長隊,依次通過門口侍衛的核驗,笑語喧譁聲從廣場一直漫到街角。藍漪雪站在廣場邊緣看了片刻,然後轉身繞到了觀禮閣的背面。
她沒有邀請函,她也不需要。觀禮閣的背面是一條極窄的巷子,兩側的牆壁高而陡,抬頭只能看到一線被琉璃燈映得微微發亮的天。她將靈力壓到最低,整個人貼著牆壁無聲地往上攀。守衛在廊道上來回巡邏,每到一個拐角便會停幾步,但沒有人抬頭看。
藏息術——龍幽教她的真龍潛伏之術,能在水底潛行數日不換氣,將自己融進夜風裡不過是換個姿勢潛伏。她翻過最後一道飛檐,無聲地落在觀禮閣的頂層屋檐上,伏低身子,將呼吸壓到最淺。
按照常理,城主一定在頂樓視野最好的位置。果然,頂樓的平台上站著一個人。那人身量修長,比尋常女子高出一個頭,穿了一件玄色的長袍,袍上以暗金絲線繡著龍紋,從肩胛盤繞至腰際,在琉璃燈下泛著極淡的流光。袍角被夜風吹得微微翻卷,露出一截黑色的靴面。她負手而立,站得筆直,俯瞰著腳下那片燈火通明的廣場。
藍漪雪被那個背影晃了眼。她認得這個背影。她曾經看著這個背影在無妄涯的夜風中墜落,月白衣袍在深淵裡翻飛了最後一眼便消失在黑暗中。
一百多年了。她在無邊城的每一個夜晚閉上眼都能看到那個畫面,此刻這個背影就站在她面前——換了一身玄袍,但站姿和從前一模一樣,肩背挺直如劍。
她的喉嚨驟然發緊,有什麼東西從胸口最深最舊的那道裂縫裡無聲地裂開了。她伸手摸上自己的脖頸,指尖觸到的是一串銀鏈——壓製法寶,戴上後能將她體內的龍族刻印徹底掩蓋。
從前這個位置掛的是龍幽親手從自己咽喉下方拔下來的逆鱗,那片鱗她戴了太久,久到習慣了它貼著皮膚的微涼溫度。
如今逆鱗在懷玥身上,她脖子上只剩下這串冰冷的銀鏈。所以她們離得這樣近,不過幾丈的距離,卻不過是陌生人。
就在這時,一個黑色勁裝的女侍衛從廊道里走出來,在她身側停住,躬身行禮,語氣恭敬而簡潔:「主人,節目開始了。」
那玄衣女子這才將視線從閣樓下的熱鬧中移開,轉過身來。夜風拂過她的發梢,琉璃燈的光暈映在她的臉上。她的五官和一百多年前沒有任何變化——眉骨的弧度,鼻樑的高度,薄唇微抿的弧度。那張臉依舊清冷如玉,但眉宇間多了幾分藍漪雪不太熟悉的沉穩和威嚴。
藍漪雪的呼吸在這一瞬間出現了極其細微的紊亂。她立刻將藏息術收緊,將心跳壓到最低,但已經晚了。一股極其磅礴的靈壓從龍幽周身猛然擴散開來——她比從前更強了。
那雙深褐色的眼睛在同一瞬間亮起了赤金色的豎芒,精準地鎖定了藍漪雪的位置。藍漪雪在那一瞬間看到了龍幽的表情——一種極其冷靜的、審視陌生人的警覺。
她知道藏不住了。她翻身從屋檐上落下來,穩穩噹噹地落在平台上,理了理衣袍,然後抬起頭,對龍幽露出了一個標準的、人畜無害的微笑。
「你是何人?什麼時候躲在那裡的?」右影厲聲喝道,手已經按上了腰間的刀柄。
藍漪雪立馬舉起雙手,臉上掛著一個使節該有的謙遜表情:「誤會!我是來求見城主的。」她走到龍幽面前,端端正正地欠身行了一禮,聲音不高不低,恰到好處地帶著幾分恭敬與從容,「城主大人恕罪,人族使者雲舟求見。久仰城主威名,今日得見,榮幸之至。」對不起了徒弟,借你名字用一下。
龍幽的目光掃過她。
藍漪雪在心裡飛快地過了一遍自己的偽裝——她穿著無邊城副城主的正式禮服,修為壓到了金丹後期,脖子上沒有逆鱗,靈台里的龍族刻印被銀鏈封得死緊。在龍幽眼裡,她現在只是一個陌生的、普通的人族修士。
但龍幽看著她的時間比看一個普通陌生人要長了好幾息。她的眉頭微微動了一下,像是在辨認什麼。
「人族使者?」她的語氣平淡而從容,帶著一絲極淡的、不易察覺的疑慮。
「正是。」藍漪雪不卑不亢地直起身,語調依舊是那種標準的使節口吻,「我族此前多次向城主遞送書函,希望與城主會面商談,但始終未獲回應。此番我親自前來,便是希望能當面聆聽城主的意思。」
龍幽聽完,偏過頭看向身旁的右影,那雙深褐色的眼睛裡翻湧著一絲詢問的神色:「右影,人族發過書函?」
右影微微欠身,語氣恭敬而簡潔:「未曾聽說過。」
龍幽沉默了一息,轉過身看向藍漪雪。她的唇角浮起一個弧度,那弧度極淡,幾乎看不出來,但藍漪雪認得——那是龍幽對某件事產生興趣時的笑法,不多不少,剛好夠讓人後脊微微發涼。「你聽見了。」
藍漪雪心裡翻了個浪。信函全部石沉大海,這件事她一直覺得蹊蹺。起初她以為是銜珠城不肯回應,是城主故意晾著紫微宮。但龍幽方才的反應不是裝的——右影那句「未曾聽說過」說得理直氣壯,龍幽那一瞬間的沉默是真的在回憶。
那些信函去了哪裡?誰截的?為什麼截?紫微宮內部出了問題,還是有人不想讓銜珠城與人族建立聯繫?她壓下翻湧的思緒,臉上依舊是那種標準的使節式的從容,微微頷首道:「或許中間出了什麼差池。不過既然今日有幸見到城主,信函的事反倒不重要了。」
龍幽盯著她看了兩息。那雙深褐色的眼睛裡翻湧著什麼,像是在審視一道不太對勁的謎題。
然後她笑了一下,轉過身往平台深處走去:「既然使者這麼想見我,那今晚就跟我一起看吧。」她抬手朝右影隨意地揮了一下,「右影,再加把椅子。」
右影微微一怔,隨即應道:「是。」
藍漪雪跟在龍幽身後,穿過那道雕花隔扇,踏入了頂樓平台的主宴席。五張紫檀木案幾呈弧形排開,案上擺滿了珍饈美酒,琉璃杯盞在燈火下流光溢彩。
每張案幾後面都坐著一道身影——有的鶴髮童顏,有的面覆鱗甲,有的額生獨角,有的周身縈繞著淡淡的霧氣,看不清真容。但他們身上的氣勢,每一個都沉甸甸的,像是案几上擺的不是酒杯,是千鈞之重。異族的族長們。藍漪雪腳步微微一頓,隨即恢復如常。
她終於意識到自己犯了一個錯誤。龍幽不是城主。城主的宴席不會有這麼多異族族長作陪,城主的宴席不會有護衛稱她為「主人」。
龍幽走到主位前,那原本空著的位置顯然是留給她的。她轉身,袍角一甩,隨意地坐了下去。然後席間所有異族族長,連同周圍的侍衛和侍從,齊刷刷地起身,離開座位,跪地行禮。他們的聲音整齊劃一,恭敬而肅穆,在夜空中迴蕩開來,壓過了廣場上所有的喧囂。
「參見尊主!」
藍漪雪站在原地,感覺血液在耳中轟鳴。尊主。不是城主,是尊主。是異族的王。
有什麼畫面在這一瞬間與記憶重疊了——無妄涯谷底那顆黑色隕石,她在其中看到的未來。暗紅色的天幕之下,龍幽站在黑曜石斷崖上,一襲黑色長袍獵獵翻飛,身後跪滿了異族戰士。
她搖了搖頭讓自己淡定。不是現在,現在沒有時間消化。那個夢只是夢。
龍幽示意眾人平身。族長們紛紛歸座,神色如常,仿佛這只是一道例行公事的程序。有侍從快步上前,在龍幽側後方加了一把椅子,不近不遠,剛好是客人該坐的位置。
龍幽掃了一眼席間,目光落在某個空著的席位上。她開口,語氣還是那種隨意的調子:「怎麼,銜珠城的城主還沒有來?」
席間的氣氛微妙地頓了一頓。一個額生獨角的族長乾咳了一聲,訕訕道:「回尊主,柏城主或許是有事耽擱——」
「我正好有事要問他。」龍幽打斷了他的話,端起案上的酒杯在指尖轉了一圈,沒喝。她的語氣依舊是那種慣有的平淡,但平淡底下壓著一絲藍漪雪不太讀得懂的期待。就像她從前在玄都山說「無妨」時,那兩個字底下也總是壓著一些她不太讀得懂的東西。
龍幽隨意地抿了口酒,將酒杯擱在案上,語氣淡得像在說今天的天氣:「繼續吧。不等他。」
宴廳下方的節目表演正式開始。銜珠城的祈願節整整七天,前幾日的海選早已篩掉了大半選手,如今能站在台上的都是決賽的佼佼者。藍漪雪在無邊城辦過無數次慶典,見過人族最華美的歌舞和最精巧的術法表演,但眼前這些節目和她在人族見過的完全不同。她那雙杏眼不自覺地亮了起來,身子微微前傾,盯著舞台,連使者該有的端莊都差點忘了維持。
第一個上場的是一位蝶族少女。她走到台中央,雙手合攏,緩緩展開,掌心裡飛出無數發光的蝴蝶。那些蝴蝶不是幻術,是活的,翅膀上帶著熒粉,飛到哪裡便在空氣中留下一道流光的軌跡。蝶群在空中盤旋,漸漸組成一朵巨大的牡丹圖案,花瓣層層疊疊地綻開,每一片都流光溢彩。然後她雙手一拍,牡丹轟然散開,化作漫天光雨,灑落在觀眾席上。台下歡呼如雷,有異族小孩伸手去接那些光點,光點落在掌心裡便化作一小片發光的蝶翼碎片,好一陣才緩緩熄滅。
藍漪雪看得入神,餘光卻始終掛在龍幽身上。龍幽托著腮,神色淡淡的,看不出喜歡還是不喜歡,像是在看一份例行公事的文書。
接著上台的是個會把自己劈成兩半的異族。他走到台中央,對著四方各行了一個花哨的禮,然後深吸一口氣,身體從正中間裂開了。左邊半個身子和右邊半個身子之間隔了一條明晃晃的縫隙,卻沒有一滴血流出來,斷面處泛著一層柔和的銀光。更絕的是,左半邊和右半邊各自活動起來——左手左腳跳的是剛勁有力的劍舞,右手右腳跳的是柔媚婉轉的水袖舞,兩邊節拍截然不同,卻奇異地配合在一起,一剛一柔,一陰一陽,像兩個人在台上對舞,偏偏那是一個人。台下有幾個人族修士,看得眼珠子都快掉出來了。一個穿青衫的年輕修士張著嘴,手裡的烤串舉在半空中忘了咬,油滴到袍子上都沒發現。
藍漪雪忍不住彎了彎嘴角。這節目放到人族那邊,大概能被當成邪術燒掉。但在這裡,它只是才藝表演。她下意識看向龍幽,龍幽換了個姿勢,把下巴擱在另一隻手上,看起來依然沒什麼表情。
藍漪雪在心裡嘆了口氣——果然大師姐還是老樣子,看什麼都冷冰冰的,從前看歌舞也是這樣,看雜耍也是這樣,仿佛世界上所有的熱鬧都與她無關。
節目一個接一個地上演,不斷有更稀奇古怪的才藝被搬上台。有人把影子從地上撕下來,讓它獨自跳了一支舞,影子還會對觀眾鞠躬。有人從嘴裡吐出一團霧氣,霧氣凝成一座微縮的城池,街巷樓閣纖毫畢現,然後一陣風吹過,城池散盡,化作滿天星辰般的碎光。有人展示了一種會變形的兵器,從刀變成鞭,從鞭變成弓,耍得虎虎生風。
藍漪雪看著看著,漸漸有些明白了。這座城,這個節日,這滿台的奇技淫巧,說到底不過是一樣東西——異族們在向他們的王展示自己。這不是表演,是朝貢。
從前在玄都山,弟子們也會在每年年末的宗門大比上展示自己一年所學,清虛真人坐在高台上,一個一個地看過去,偶爾點頭,偶爾皺眉。那時候龍幽總是站在師尊身側,神色和此刻一模一樣。只是清虛真人已經不在了,玄都山也不在了。
表演接近尾聲,氣氛已經熱到了極點。席間各族族長們交頭接耳,討論著今年誰會是冠軍。一個面覆鱗甲的族長拍著桌子說唱歌的鳥妖絕了,另一個額生獨角的族長不服,說裂身舞才是真正的絕活,兩人爭得面紅耳赤,差點沒把案幾掀了。
龍幽由他們吵,自己靠在椅背上,又掃了一眼那個空著的席位,手指在扶手上不緊不慢地敲了三下。右影低頭,悄悄退了半步,大概已經在想等會兒怎麼跟城主那邊傳話了。
就在這時,一道聲音從樓梯口傳來。
「尊主恕罪,臣來遲了。」
所有人都轉過頭去。一個身著蒼青色長袍的中年男子快步走上平台,額角微微見汗,神色卻十分從容。他走到龍幽面前,恭敬地單膝跪地行禮——銜珠城的城主,柏寒。
龍幽沒讓他立刻起身。她居高臨下地看著他,嘴角掛著那抹看不出喜怒的弧度,語氣隨意卻字字都帶著分量:「柏城主好大的架子。所有人都在等你,本座也在等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