去火鳳族的前一個時辰,藍漪雪正在書房裡打包話本。這次龍幽沒有選擇微服私訪,出行坐的是飛舟,不用御劍。
藍漪雪怕路上無聊,正往乾坤袋裡塞讀物——她從龍幽書架上搜刮來的民間雜記已經摞了厚厚一疊,花花綠綠的封面擠在一起,看起來像是要去度假。
她的手指划過書架最上層,觸到了幾卷被塞在最角落的竹簡。略微好奇,踮起腳尖抽了出來。
竹簡抽出的瞬間,有什麼東西被它的邊緣帶了一下,從書架頂端無聲地滑落。
藍漪雪手裡還握著那捲竹簡,來不及去接,只聽一聲脆響,那盞燈砸在地上,碎成了好幾片。
她低頭看著那堆碎片,腦子被那聲響震得嗡了一下。太陽穴猛地刺痛,像是有什麼東西在記憶深處被這聲碎裂同時敲開了一道縫。她捂著額頭晃了晃腦袋,再睜開眼時表情從茫然變成了錯愕,又從錯愕變成了驚恐。
她怎麼在這裡?她砸壞了什麼!她蹲下來確認了一下,碎片裡躺著一小截早已熄滅的燈芯,燈壁上殘留著極淡極暗的血色紋路。一盞魂燈。她把魂燈打碎了。
龍幽推門進來時,看到的正是這樣一幕:藍漪雪蹲在地上,手裡還攥著那捲闖禍的竹簡,面前是一攤魂燈碎片,抬起頭看她的那雙杏眼裡寫滿了「我完了」。
「我、我不是故意的。」藍漪雪的聲音都劈了叉,尾音發著抖。龍幽走過來低頭看了看那攤碎片,沉默了好一陣。
藍漪雪更慌了,她答應過讓阿榕來看她的,現在她把人家燈都砸了。
「怎麼辦?」她的聲音飄忽忽的,臉上的表情非常慌張。
「這個煉起來挺麻煩的,算了吧。」龍幽的語氣輕描淡寫,像是在說一盞不值錢的舊燈。
「不行!這裡面還有一抹殘識呢。」藍漪雪急急地抬起頭,「我探過靈力進去,裡面有個火鳳族的九公主,她在裡面待了很久了——她還在等阿榕去看她。」
龍幽的表情出現了一絲極其細微的變化。她看著藍漪雪蹲在那攤碎片前小心翼翼地將那些殘破的燈壁一片一片撿起來,忽然開口,語氣裡帶著幾分試探和幾分瞭然:「有嗎?我拿了這盞燈好幾年,都不知道裡面有殘識。」
那抹殘識太微弱了,若不是被藍漪雪自身的靈力激活,恐怕會一直沉睡到魂燈碎裂。
藍漪雪點了點頭,沒有聽出龍幽話里的深意。
龍幽斟酌片刻後說:「可是取心口血疼。你要重煉嗎?」
藍漪雪抬起頭,臉上浮現出幾分困惑。她看了看龍幽,又低頭看了看地上的碎片,語氣認真地糾正道:「不是我煉。是這個火鳳族九公主的燈壞了,她能重煉嗎?她的本體應該還活著,只要找到她的本體就能重新取心口血——」
龍幽深吸了一口氣。她之前就想好好和藍漪雪掰扯這件事,一直沒有機會。但目前的藍漪雪這個記憶狀況,她不太確定自己掰扯清楚之後,這個人會不會轉頭又忘掉。
她只能簡言意賅地開口:「藍漪雪,這個燈是你的。」
藍漪雪愣住了。她低頭看了看手裡那攤碎片,又抬頭看了看龍幽,搖了搖頭,語氣篤定而困惑:「不是我的。這盞燈裡面有個人,是個火鳳族的九公主,和我長得一模一樣——我進去和她說過話。她是阿榕的朋友,不是——」
「火鳳族九公主就是你。你是浴火重生的。」龍幽的聲音平穩,但底下翻湧著一層被壓抑了很久的溫柔與心疼。
「什麼浴火重生?」藍漪雪的聲音飄忽忽的,臉上寫滿了困惑和某種被顛覆了世界觀的不安,「浴火重生不是火鳳族的血脈覺醒通道嗎?我是人族啊,師尊親口說的。我從小在玄都山長大,師尊說我是他從山下撿回來的孤兒——」
龍幽看著她這副努力把所有證據拼在一起卻怎麼都拼不上的模樣,沉默了好一陣。她在想從哪個地方開始跟她說。藍漪雪蹲在地上,仰著臉看她,那雙杏眼裡翻湧著毫不作偽的困惑和一絲已經開始動搖的茫然。
「兩界通道打開後。我去了火鳳族祭壇,找到了這個魂燈。」龍幽的聲音放得很平穩,像是在念一份調查卷宗,「然後我又去了當年離火陣焚燒的地方,我用龍瞳重現了當年發生的所有事。我看到師尊在離火陣的廢墟中帶走了一枚蛋。」
藍漪雪愣住了,手裡的竹簡無聲地滑落在地。她張了張嘴,好一陣才擠出聲音:「師尊帶回了一枚蛋……那枚蛋是我?你怎麼確定?」
龍幽看著她那雙翻湧著不敢置信和困惑的杏眼,繼續說道,語氣平穩而認真:「你沒有覺得奇怪嗎?你成年後的修為在短短几年內直接突破了金丹,又突破了元嬰。一個普通修士,從築基到元嬰要花多少年。你認為這可能嗎。」
藍漪雪僵住了。她記得自己剛滿十八歲時才築基後期,境界還比不過現在十八歲的雲舟。
真正的離譜是從十八歲之後開始的——成年後她突然就像開了竅,跟著剛出關的龍幽下山幾次,短短一年便突破了金丹。
當時她以為自己厚積薄發,還得意洋洋地跟冷月疏炫耀過。之後更快,和龍幽在一起後,她幾乎是在任務途中、戰鬥間隙、纏綿之間不知不覺便從金丹一路衝到了元嬰。
龍幽掉落無妄涯時她才二十多歲,短短几年跨了兩個大境界——這種速度在修仙界只有一種可能,邪修。
藍漪雪是蹲在地上的,手裡還攥著那捲惹禍的竹簡,仰著臉看著龍幽,整個人像是被人從底部抽走了一塊積木,整座塔都在搖搖欲墜。她張了張嘴:「所以你的意思是……」
龍幽彎下腰,將她從地上輕輕抱了起來。藍漪雪的膝蓋上還沾著魂燈的碎片粉末,被龍幽順手拂掉了。
龍幽的聲音放得又低又平,像是在幫她一塊一塊地把散落在地的拼圖重新拼回去:「你浴火重生前修為就已經金丹了。你所謂的成年後修為突飛猛進,是火鳳族的血脈覺醒——修為只是回到了你本來該有的水平。否則幾年內跨兩個大境界,可能嗎。」
確實不可能。藍漪雪想起當年自己突破元嬰時,清虛真人放下茶杯,語氣平淡得像在說今天的天氣:「修煉之途,各有各的機緣。你也不必大驚小怪。漪雪,為師活了這把年紀,見過太多所謂的天才。有些人是真的天才,有些人是命好,有些人是時候到了。你是哪種,你自己慢慢琢磨。」
藍漪雪當時以為師尊是覺得元嬰沒什麼了不起的,現在回想起來——搞了半天師尊根本不是不誇她,是早就知道這不是什麼天賦,是正常的血脈覺醒。她只是在找回自己本該有的修為。
藍漪雪沉默了很長時間,那些被龍幽一條一條列出來的證據在她腦子裡反覆彈跳。
長得一模一樣,師尊只教她一人離火,成年後的修為突飛猛進,火鳳族的金鐲對她認主,她還能繼承火鳳先祖的傳承之力。
「不是沒懷疑過,」她的聲音很輕很輕,像是在自言自語,「是從來沒想過。因為師尊親口說我是人族。他說我是他從山下撿回來的孤兒。」
這話里沒有責怪,只有一種被最信任的人瞞了一輩子之後才會有的茫然。
龍幽輕輕嘆了口氣,聲音放得又低又柔:「師尊當年把我帶回玄都山後,我身份暴露,遭過暗算。從那以後,師尊收的每一個徒弟,對外都說是人族孤兒。冷月疏也是,她的巫族血脈從來沒有對外公開過。師尊這麼做是為了保護我們。」
藍漪雪還在消化這鋪天蓋地的信息,整個人像被泡在一缸溫吞的茶水裡,昏昏沉沉,無所適從。
「那個火鳳族公主,和我一點也不像。」她抬起頭看著龍幽,語氣裡帶著幾分倔強和幾分不服氣,「她說話輕聲細語的,還會給人系紅線,她給阿榕系挽絲線的時候那個表情——」她說到這裡忽然停住了,因為她發現自己不知道什麼時候已經把「阿榕」和龍幽畫上了等號。
龍幽看著她這副明明已經被所有證據說服了、卻還在最後關頭試圖找理由反駁的模樣,忽然一下子笑了出來。
那笑聲很輕很短,但眼尾彎起的弧度里翻湧著真實的溫柔。
「我當初在千夢鏡里看到了一些你的記憶,從那裡面得出了完全相反的結論。」
藍漪雪抬起頭眨了眨眼,龍幽看過她的記憶?她自己都不知道。
「那些記憶是破碎的,不完整的。就像你現在一樣。」龍幽聲音輕到像是怕驚碎什麼,「這次去火鳳族,你可以選擇恢復記憶——看看那個火鳳族的少女,看看到底像不像你。」
藍漪雪沉默了很久,然後低下頭看了看地上那攤魂燈碎片。那些碎片安靜地躺在石地上,燈壁上那幾道極淡極暗的血色紋路已經徹底熄滅了。
她點了點頭,聲音沙啞而認真,像是在答應一件很重要的事:「好。」
她將那些魂燈碎片一片一片撿起來,用衣袖包好,然後抬起眼看向龍幽,忽然想起了另一個問題:「對了。你幾年前為什麼去火鳳族?」
龍幽看著她,沉默了好一陣。
她的手指在袖口那道暗金紋路上極輕極緩地摩挲了片刻,像是在斟酌措辭。
然後她看著藍漪雪那雙亮晶晶的杏眼,終究還是把話說了出來:「我在無妄崖底時,發現自己記憶不完整,找不到原因。唯獨師尊封印的那段記憶浮在識海內被凍住了,所以我解開了它。傳送門打開後,我回到人界,第一件事就是去找那個曾經的地方。我想知道她後來怎麼樣了,有沒有人記得她,有沒有人替她收屍。」
她頓了頓,抬起眼看著藍漪雪,那雙深褐色的眼睛裡翻湧著複雜的光芒——有心疼,有釋然,「所以我在銜珠城見到你時,覺得你長得很熟悉。」
藍漪雪整個人像是被什麼東西輕輕撞了一下。
龍幽在無妄崖底時解開封印,想起了火鳳族少女,然後去找了她。她們長著同一張臉。所以龍幽在銜珠城第一次見到她時,多看她兩眼——不是因為覺得她是什麼可疑的人族使者,是因為她長得像自己記憶里那個救過她的人。
藍漪雪站在原地,手指攥著乾坤袋的袋口,張了張嘴想說些什麼,又覺得喉嚨里有什麼東西堵著。
她忽然覺得這盞魂燈打碎得不是時候——她還沒來得及跟燈里那個少女說聲再見。但她又覺得,也許正是時候。
燈碎了,她才能從那些破碎的記憶里走出來,去看那個真正的、完整的、浴火重生的自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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火鳳族的主城名為「棲梧城」。鳳棲梧桐,這名字本身就是火鳳族血脈中最古老的記憶。
這座城建在一棵巨大無比的梧桐樹上。這棵梧桐不是普通的樹——它活了上萬年,是異界所有梧桐的始祖。
樹高數百丈,樹冠遮天蔽日,覆蓋了整座火山谷地。樹幹粗得需要數百人才能合抱,樹皮是暗金色的,表面流轉著極淡極緩的赤金色紋路,像是有什麼東西在樹皮下極緩慢地呼吸。
這棵梧桐有自己的心跳——每隔一段時間,樹身便會傳來一陣沉悶而悠遠的搏動聲,那是它從地底岩漿中汲取養分的聲音。火鳳族人稱之為「胎息」,是這棵樹活著的證明。
棲梧城大致分為三層。上層是樹冠區域,也是王族和長老們的居所,涅槃殿便在此處。中層是普通火鳳族人的居住區。下層是外族訪客的接待區和商業區——除非有火鳳族人的親自陪同,否則無法登上中上層的藤橋和盤旋向上的鳳凰步道。
龍幽的飛舟直接停在了棲梧城最上層。這棵萬年梧桐的樹冠頂端是一片天然形成的開闊平台,梧桐枝幹交織成平整的落舟台,四周懸著幾盞用燼火石雕成的引路燈。
棲梧城的城主——火鳳族現任鳳王南明煌——帶著族裡幾位王子公主和長老們早早在此等候,火鳳族人本就生得明艷,今日為了迎接尊主更是盛裝打扮,王子們頭戴金冠,公主們額間綴著鳳凰翎,連幾位年邁的長老都將尾羽梳理得根根分明。
數十人跪了一地,衣袍和尾羽鋪展開來,在梧桐樹暗金色的光澤映襯下如同一大片盛開的鳳凰花。
龍幽從飛舟上走下來,身後跟著數十個護衛,整整齊齊列了兩排。在龍幽眼裡,這數十個護衛加在一起也抵不上右影一個管用。但她給右影留了任務。
她掃了一眼跪了一地的迎接隊伍,目光在南明煌臉上停了極短的一瞬,然後開門見山地說:「本座有要事,接風宴不必了,直接去殿內聊吧。」
南明煌愣了一下。他今日特意讓幾位公主和王子盛裝出席,他們天沒亮就開始梳妝,將最華麗的羽飾都戴上了——這位尊主居然連看都沒多看第二眼。
他迅速壓下心頭的落差,恭敬地應了一聲,揮退了大部分隨從,只帶著幾位長老和皇室核心成員跟在龍幽身後進了涅槃殿。
涅槃殿內,梧桐之心的光芒依舊溫潤而恆定,將整座穹頂籠在一片極淡極柔的赤金色光暈之中。
龍幽在主位上落座,她帶來的護衛在殿外列了兩排,殿內只留下她和南明煌兩方。
龍幽沒有端茶,沒有寒暄,開口便直入正題:「本座讓人給城主發的書函,想必鳳王也看到了。鳳王有什麼要求,儘管提。」
南明煌點了點頭,雙手交疊在膝上,手指不自覺地摩挲著指尖一枚赤金扳指,斟酌了好一陣措辭才開口:「尊主要用梧桐之心,自然不是什麼大事。只是……」
龍幽靠在椅背上,指尖在扶手上極輕極緩地敲了兩下。她真的討厭這些人說話支支吾吾拐彎抹角,在擎淵城她已經受夠了那群老龍天天念叨,到了棲梧城又要聽另一群老鳳凰拐彎抹角。平時她還會耐著性子和他們客套幾句,但今時今日她沒那個閒工夫。
藍漪雪在飛舟上看話本,看著看著就睡著了。起初龍幽只當她困了,把她的書從手裡抽走,給她蓋了條薄毯。結果一睡就從擎淵城睡到了棲梧城,中途連姿勢都沒換過。
還好裴長瑛這次跟著一起來了——二師姐探過脈後說藍漪雪的神魂在徹底癒合之前容易累,情緒激動會昏睡,過度思考會昏睡,有時候只是單純需要休息也會昏睡。
醒來的時間長短不定,狀態也飄忽,可能醒來時是個冷靜理智的副城主,也可能醒來時還在念叨「我今天能不能不砍柴」。
一想到藍漪雪此刻正躺在飛舟上裹著毯子睡得不省人事,而自己坐在這裡聽一個族長支支吾吾,龍幽便覺得自己的耐心正在被一寸一寸地消耗殆盡。
「鳳王有話直說。」她的語氣依舊是那種慣有的平穩,但平穩底下的冷意已經隱隱透了出來。
南明煌深吸一口氣,像是下了很大的決心,終於把後半截話說了出來:「尊主大人,您即位這些年,想必也看到了我們火鳳族的處境——現今血脈日漸凋零,遠不復從前。所以,我們想和龍族聯姻。」
龍幽眉頭微微一挑。她還當什麼大事,火鳳族從百年前就想和龍族聯姻,這個意向她在即位之初就有所耳聞。這些年火鳳族沒落得厲害,想要攀上龍族這棵大樹無可厚非。就這?
「本座答應你。」龍幽的語氣輕描淡寫,像是在同意一份例行公事的奏摺。
南明煌顯然沒想到龍幽答應得這麼幹脆。
他愣了一下,然後迅速往下接話——機不可失,難得尊主今天心情好,他得把肚子裡攢了不知多少年的聯姻方案一股腦倒出來:「尊主大人,方才接迎的幾位年輕火鳳族是我們皇室血統,個個都是族中翹楚,容貌、修為、品行無一不佳。我們想……」
他頓了頓,抬眼飛快地瞟了一下龍幽的臉色,「我們想請您從中選一位,迎娶為正妃。如此一來,梧桐之心本就是火鳳族本族的東西,我們便是一家人,您自然可以隨意使用。」
龍幽看著他,看了很久很久。那雙深褐色的眼睛在南明煌臉上停了好幾息,沒有殺意,沒有怒意,甚至沒有任何多餘的情緒,只是安靜地、冷淡地、居高臨下地看著。
南明煌被這道目光盯得後背滲出了一層薄汗。他在心裡飛速盤算——如果尊主翻臉,他該搬出哪條族規來保住梧桐之心;如果尊主直接搶,整個火鳳族加在一起也打不過她一條龍。
就在他以為自己這次怕是捅了馬蜂窩的時候,龍幽開口了。
「與本座聯姻,」她的聲音依舊是那種慣有的平穩,但平穩底下翻湧著一絲極淡極微的、只有她自己知道的玩味,「我答應你。」
南明煌猛地抬起頭,臉上浮現出難以抑制的驚喜。但龍幽沒有點名要誰,也沒有多看跪在殿外候命的公主王子們一眼。
她只是端起桌上那杯早已涼透了的茶,極輕極緩地抿了一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