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將她緊緊地、死死地箍進懷裡。
他的臉埋在她散落的長髮里,肩膀劇烈地顫抖著,喉嚨里發出的聲音沙啞而破碎,像是從靈魂最深處被硬生生撕碎了一遍又一遍:「姐姐。姐姐。你不要走。我錯了,我真的錯了。我不該剜你的刻印,我不該抹你的記憶。你想記得就記得,你想恨我就恨我,你想殺我就殺我——我不躲,我什麼都不做,你睜開眼睛看看我,你再罵我一句,你再瞪我一眼。」
他的眼淚無聲地浸濕了她散落的長髮,滴在她冰涼的臉頰上,和她臉上那些已經乾涸的淚痕混在一起,分不清哪個是他的、哪個是她的。
藍漪雪的手指動了一下。極輕極微,像是被風吹動的枯葉。
顧衍之渾身一震,猛地抬起頭。
他看到藍漪雪那雙渙散了大半的杏眼正在緩慢地、費力地重新聚焦。
她的臉色依舊是慘白的,嘴唇依舊是淡紫色的,但她的眼睛睜著,正看著他。
她還活著。她還在。
他張了張嘴,想說什麼——想喊她的名字,想問她疼不疼,想告訴她,他再也不做任何讓她痛苦的事了。但他什麼都還沒來得及說出口。
藍漪雪那隻方才還無力地垂在身側的手,在同一瞬間猛地插入了自己的丹田。
五指併攏,指尖裹挾著她僅存的、被她壓在最深處從未被顧衍之發現的最後一縷離火之力,穿透了自己的腹部。
赤金色的光芒從她的指縫裡炸開,將她那張慘白如紙的臉映得如同燃燒的鳳凰。
她的元嬰內丹被她自己的手握住了——那顆從她結丹起便一直陪伴著她的、承載了她所有修為和生命的內丹。
她當著顧衍之的面,五指猛地收緊。內丹在同一瞬間被捏爆了。
元嬰巔峰的全部靈力從她的丹田深處轟然炸開,赤金色的離火如同開閘的洪水般朝四面八方瘋狂涌去。
那些她從火鳳先祖那裡繼承的傳承之力、那些她花了無數心血修煉而來的修為、那些她本可以用來突破化神的力量——全部在這一刻被她親手引爆了。
她殺不了大乘期。她知道。
她準備了那麼多年的絕殺之陣被冷月疏沒收了,她現在沒有神器,沒有幫手,沒有任何能和一個大乘期修士同歸於盡的籌碼。但她至少可以讓他付出代價。
她要讓他知道,她藍漪雪不是一個可以被他關在房間裡、被他抹掉記憶、被他當成一件戰利品收藏的玩物。
她藍漪雪會用最後的生命告訴他——她寧願死,也絕不被他控制。
顧衍之的瞳孔在同一瞬間驟然收縮。
他看到那隻手插入她的丹田,看到她五指收緊,看到那顆赤金色的內丹在她掌心裡炸開。
他的身體比大腦更快做出了反應——他的靈力在同一瞬間全部湧出,不是去壓制她,不是去阻止她,是去護住她的身體。
大乘期的全部修為在那一剎那化作一道金色的護罩,將藍漪雪的身體從頭到腳嚴嚴實實地裹住。他沒有護自己。
他的靈力全部用來保護她了——保護她的經脈不被靈力反噬撕碎,保護她的丹田在元嬰引爆之後還保留著最基本的生機,保護她的心臟還在跳、她的肺還在呼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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而他自己,在元嬰巔峰引爆的衝擊下被震得寸寸碎裂,他的護體靈罩在離火的灼燒下如同紙糊一般化為灰燼。
他的後背在同一瞬間被炸開了一道深可見骨的裂口,鮮紅的血液從傷口中噴涌而出,將他素白的衣袍染成了一整片鮮紅。
他跪在原地,雙臂依舊死死地護著藍漪雪的身體。
她的肉身在他的靈力護罩下完好無損——經脈還在,丹田還在,心臟還在跳,肺還在呼吸。但她的神魂碎裂了。
他感覺到了,從她捏爆元嬰的那一刻起,她的神魂便隨著那顆內丹一起碎成了無數片。
那些碎片從她的靈台深處無聲地飄散開來,淡赤色的、極輕極細的,像是無數隻折了翅的螢火蟲,在他的金色護罩中極緩慢地飄浮了片刻,然後一片接一片地暗淡下去。
「不——」顧衍之的聲音從喉嚨深處炸開,他護住了她的肉身,卻護不住她的魂魄。
他跪在那片淡赤色的殘光之中,懷裡抱著藍漪雪完好無損卻再也不會睜開的身體,仰天發出一聲極其悽厲而破碎的嘶吼。
那聲音不是憤怒,不是悲痛,是比憤怒和悲痛更深的、像是靈魂本身被從內部活生生撕碎了一樣的絕望。
他找到了姐姐,他認出了姐姐,他以為他可以把她留在他身邊。然後他親手把她推向了死亡。
而她在最後一刻選擇了捏爆自己的元嬰——寧願魂飛魄散,也不願意被他抹掉記憶、被他剜掉刻印、被他當成一件乾乾淨淨的收藏品鎖在房間裡度過餘生。
她用自己的命告訴他:你永遠控制不了我。
元嬰巔峰的自爆將整座地牢炸裂開來。
碎石從穹頂上簌簌砸落,金色的禁制碎片如同破碎的琉璃般在空氣中翻飛。
就在地縫裂開的瞬間,一股極其磅礴、極其冷冽的龍威從裂縫上方轟然壓下。
那威壓如同九天之上的龍神將整片廢墟連同周圍數百里的每一寸空氣都鎖得死死的。
顧衍之還沒來得及從恍惚中回過神來,整座地牢便被無數道金色的龍息同時貫穿。
每一道龍息都如同一條活的游龍,在廢墟中極快速地穿梭、搜尋、鎖定。
那些正在空中飄散的淡赤色神魂碎片,每一片都被一道龍息精準地擒住——那些龍息極輕極柔,像是怕碰碎一片落在花瓣上的露珠,卻在觸到碎片的瞬間便牢牢地將它們包裹起來,不讓任何一片繼續消散。
顧衍之這才從恍惚中驚醒。
他的第一反應不是去迎敵,不是去防禦,而是抬手在整座地牢的廢墟上空布下了一道禁制。
大乘期的靈力如同一張無形的巨網從天而降,將這片廢墟連同所有還在飄散的神魂碎片全部罩在其中,不讓任何一絲魂魄從這裡泄露出去。
他方才硬生生挨了藍漪雪的自爆,後背那道裂口還在往外涌血,素白的長袍已經徹底染成了暗紅,但他的眼神在同一瞬間恢復了慣有的冷靜與銳利——他不能失去姐姐的魂魄,任何一片都不能。
下一刻,一柄墨銀長劍從裂縫上方破空而來。
喚雪劍脫鞘而出,劍身上的龍鱗紋一片接一片地豎起,赤金色的劍光將整片廢墟映得如同白晝。
那柄劍快得連顧衍之的瞳孔都只捕捉到一道殘影,劍尖已經猛地扎進了他的心口。
顧衍之被劍鋒逼退的瞬間,一道玄黑色的身影已經閃現在他面前。
龍幽一隻手接住了從顧衍之懷裡滑落的藍漪雪,將她穩穩地摟進自己懷中。
她的另一隻手在同一瞬間朝虛空中猛地一握——無數道龍息在同一瞬間全部收回,將那些被擒住的金色碎片一片接一片地收入她的掌心。
顧衍之一愣,正欲伸手去搶奪,卻發現龍幽的龍息正在整座地牢中極快速地蔓延開來。
她不是在攻擊他,她是在收集。
她的靈力全部外泄,化作無數道細柔的金色絲線,在廢墟的每一道裂縫、每一寸空氣中極快速地穿梭,將那些還在飄散的神魂碎片一片接一片地擒住、包裹、收回。
那些碎片太小了,太散了,多到數不清,每一片都是她的漪雪,每一片都讓她的心口像是被同一柄離火刃反覆貫穿。
她將所有靈力都用來收集她碎成無數片的魂魄,甚至沒有分出一絲來攻擊面前這個將她害成這樣的仇人。
顧衍之立刻反應過來。
此時他該做的不是去搶藍漪雪的身體,而是去搶她的魂魄。
她的肉身已經被龍幽奪走了,但她一半的神魂碎片還在空中飄散,還在他的禁制之內。
他壓下胸口那道還在噴涌的血柱,抬手便朝那些碎片抓去。
他的靈力與龍幽的龍息在廢墟上空猛烈相撞,兩人都沒有說話,整座地牢里只有靈力與龍息碰撞時炸開的金色漣漪,和那些淡赤色碎片被一道接一道擒住、包裹、收回的細微聲響。
他們爭分奪秒地搶奪那個人的殘魄——每一片碎片都可能有去無回,每一息都可能是最後的機會。
終於,空氣中飄散的淡赤色碎片越來越少。
最後幾片被龍幽的龍息同時擒住,收入她的掌心。
藍漪雪的神魂被二人各自搶奪了大半——龍幽手中攏著大半,顧衍之的禁制中也鎖住了近半。
兩人的靈壓在同一瞬間全部釋放,龍幽單手抱著藍漪雪的身體,喚雪劍在同一瞬間飛回她手中,劍鋒裹挾著化神期巔峰的全部龍息,朝顧衍之當頭劈下。
顧衍之抬手格擋,大乘期的靈力與化神期巔峰的龍息在空中猛烈對撞,將本就殘破的地牢震得徹底坍塌。
兩人連過數百招,每一劍都直取要害,每一掌都裹挾著想要將對方置於死地的決絕。
顧衍之傷得很重,但他的大乘期修為依舊穩穩壓過龍幽一頭;龍幽抱著藍漪雪的身體,只能用單手對敵,但她的劍勢沒有絲毫退縮——每一劍都在逼他交出他手裡那些屬於她漪雪的東西。
就在這時,一道聲音從地牢裂縫外傳了進來,冷月疏的聲音,壓得很低很急,每一個字都像是被量過才出口的:「不要戀戰!神魂碎成這樣,離開身體後就無法回去了!」
龍幽的劍在同一瞬間停住了。
她硬生生收回即將刺入顧衍之咽喉的劍鋒,整個人往後掠出數丈,低頭看了一眼懷中藍漪雪那張蒼白如紙的臉。
她的神魂碎得太多了,每一片都不完整,每一片都挨不過太久。
她不能讓她的漪雪等。她抬眼看了顧衍之最後一眼,那眼神里沒有憤怒,沒有殺意,只有一種極度的、冰冷的、像是被凍結了所有情緒的審視。
那眼神的意思是——你的命暫且留著,但不會是永遠。
下一刻,龍幽抬手撕開了空間裂口。
淡金色的裂隙在她面前無聲地展開,她抱著藍漪雪踏入其中,身影在裂隙邊緣流轉的金色光芒中無聲地消失了。
顧衍之沒有追。
他跪在那片廢墟之中,渾身上下全是血——有他自己的,有她自爆時濺在他身上的。
他的禁制中還鎖著近半淡赤色的神魂碎片,那些碎片正在極緩慢地、一片接一片地暗淡下去。
他立刻盤膝坐下,將所有的靈力全部灌入那些碎片之中,用自己的大乘期本源之力輕緩地將它們一片一片地攏在一起。
他的手指還在發抖,他的眼眶還是濕的,但他的手極穩。他不能停。能拼多少是多少——姐姐的命,他一定要救回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