藍漪雪睜開眼時,發現自己終於被關進了真正的牢房。手腕被分開鎖在兩側的石壁上,冰冷的玄鐵鐐銬扣得極緊,勒得她腕骨生疼。
她動了動手指,能感覺到指尖還殘留著幾分麻木,倒不是鐐銬勒的,是大乘期的靈壓在她體內留下的餘韻。她試著調動靈力,丹田依舊空空蕩蕩,連一絲離火都召喚不出來。
她抬起頭,看到了那個在她眼裡已經徹底瘋了的顧衍之。他站在她面前,依舊是那副年輕俊美的面容,依舊是那種從容而溫和的姿態。
顧衍之見她醒了,語氣裡帶上了一絲輕快的欣慰:「姐姐,你醒了?」
姐姐。這兩個字從他嘴裡說出來的瞬間,藍漪雪只覺得背脊竄過一道極寒極涼的麻意。
她依舊用那種困惑而警覺的目光看著他,腦子裡飛速盤算著目前的處境——她的雙手被鎖住了,靈力依舊被封得死死的,靈台深處那枚刻印還在安靜地散發著溫潤的光芒。
她強迫自己冷靜下來,開口時聲音沙啞但平穩:「你要做什麼?」
顧衍之的回答理所當然,像是在說一件天經地義、從來不需要商量的事:「自然是幫姐姐洗掉靈魂上的印記。」
藍漪雪的臉色在同一瞬間冷了下來。洗掉刻印。他要剜掉龍幽留在她神魂深處的印記。
那不是普通的術法殘留,是龍幽反覆加深了無數次的龍族伴侶契約,那是刻在她靈魂上的諾言。那是她和龍幽之間最後的、最重要的、任何力量都無法替代的聯繫。
「那你不如殺了我。」她的聲音很輕很平,但每一個字都像是淬了冰的刀刃。
顧衍之搖了搖頭,語氣依舊是那種溫和的、耐心的調子,像是在哄一個不懂事的孩子:「你是我的姐姐,我怎麼會殺姐姐呢?」
藍漪雪終於再也無法忍受這個稱呼了。
她放任他叫她姐姐,把他所有的特殊對待當成一場誤會。她以為他認錯了人,以為他把她當成了某個和他有舊情的故人。
她需要這個誤會,這個誤會能保命——他越覺得她是他的「姐姐」,她便有越多的時間等待龍幽找過來,等待一個逃出去的時機。所以她只是沉默,只是困惑地看著他,讓他自己去腦補、自己去填充那個「姐姐」應該有的模樣。
但現在這個瘋子要剜掉龍幽的刻印。她寧可死。
她的聲音拔高了半個調,那雙杏眼裡翻湧著毫不掩飾的憤怒和決絕:「顧衍之,你確定你沒認錯人?我不是你的姐姐!我是火鳳族,你是人族!我怎麼可能是你的姐姐!」
顧衍之依舊沒有動搖:「姐姐忘記我了?沒關係。我記得就行了。」
藍漪雪看著他這副油鹽不進的模樣,看著他那雙翻湧著溫和與執拗的眼睛,忽然覺得這個人從頭到尾根本沒有把她當成一個獨立的、有自己意志的人來看待。
在他眼裡,她是「姐姐」——是他找的那個人,是他的執念。她是誰不重要,她願不願意不重要,她的憤怒、她的仇恨、她的拒絕通通不重要。
他只需要她安靜地、順從地、完美地扮演他記憶里那個幻影。
她不想再跟這個人虛與委蛇了。
她撕破臉,每一個字都像是從牙縫裡擠出來的:「別叫我姐姐!我沒你這個弟弟,你就是個瘋子,要殺要剮悉聽尊便!」
顧衍之歪了歪頭。他把第一句聽進了心裡——她說,別叫她姐姐。他沉默了好一陣,然後從空間戒指里取出了一樣東西。他的動作很慢,像是在展開一件等了太久太久終於可以重新攤開的舊信箋。
藍漪雪的目光落在那件東西上,整個人在同一瞬間僵住了。
那是一塊泛黃的布料,很薄,邊緣參差不齊,是被人生生從裙擺上撕下來的。
上面沾著早已乾涸的血跡,已經氧化成暗褐色,但在她眼裡依舊觸目驚心。
那股血腥味——離火灼燒混著鐵鏽的味道——她認得太清楚。那是她自己的血。
是六百年前在無妄涯禁地,她從那件透得過分的白紗裙上撕下來替一個瞎眼少年包紮額頭的布條。
她的瞳孔開始慢慢地、不可遏止地放大。
她的視線從那塊布料上移開,落在顧衍之臉上。
那張年輕俊美的臉開始和另一張臉重疊——那個她從樹上撈下來的少年,那個被人弄瞎了眼睛、渾身是傷、瘦得像一根被風吹歪了的竹竿的少年。
她的手開始發抖。不是怕,是某種比怕更深、更沉、更無法承受的東西正在從她心底最深處翻湧上來。
她的臉色從慘白變成了灰白,又從灰白變成了一種絕望到近乎空洞的平靜。
她的表情在短暫的幾息之間完成了從凝固到不確定、從不確定到恐懼真相、從恐懼真相到徹底絕望的全部轉變。
那些她忘記的記憶翻湧了出來。
六百年前。無妄涯谷底。那個掛在樹上等死的少年。她把他從樹上摘下來,替他上藥,替他包紮,背著他走了那麼遠的路。她告訴他要活下去,要報仇,不要被人欺負了。她把他交給了白虎族神,以為他會活下來,會變強,會成為某個她再也不會見到、但至少還活著的陌生人。
而這個人此刻就站在她面前。他成了此間唯一的大乘期,他殺了她最敬愛的師尊,他滅了她待了數十年的家園,他屠盡了她玄都山滿門弟子,他害得她摯友遭受九天雷劫轟擊屍骨無存,他讓她的愛人身敗名裂跌落無盡深淵。
是他。竟然是他。
藍漪雪張開嘴,喉嚨里發出的聲音沙啞而破碎,像是一頭被困在深淵底部、眼睜睜看著最後一縷光從崖頂消失的困獸:「是你…竟然是你!」
顧衍之的眉目間露出了一絲喜色。她沒有拒絕。她沒有否認。她說「是你」——她認出他了。他的姐姐終於想起他了。
六百年,他等了六百年,等的不就是這一刻嗎?他往前邁了一步,聲音裡帶著壓抑不住的欣慰和期待:「姐姐,你想起我了?」
「你別過來!」藍漪雪吼道。那聲音劈了叉,尾音碎得不成樣子。
顧衍之的腳步頓住了。他站在原地,看著藍漪雪那雙泛紅的、翻湧著滔天恨意的杏眼,臉上的喜色輕緩地碎裂了。
藍漪雪抬起眼看著他,將他從頭到尾掃了一遍。這張臉,這個人的長相,終於和記憶里那個少年的輪廓完全重合了。
六百年前那個瘦得皮包骨、被人弄瞎了眼睛從懸崖上推下去、趴在她背上默不作聲的少年,是她親手救的。她親手替他包紮,親手替他擋下墮龍,親手將他交給了白虎族神。
她親手種下了因,然後在五百多年後,她最在乎的所有人替她吞下了果。
她的眼淚無聲地涌了出來,順著臉頰往下淌,一滴一滴落在冰冷的地磚上。
她張了張嘴,喉嚨里發出一聲極其壓抑而破碎的嗚咽。
那聲音不像是從喉嚨里出來的,像是從靈魂最深處被硬生生撕開了一道裂口,所有的悲痛、自責、憤怒、絕望全部從那道裂口裡涌了出來,混在一起,分不清哪個是哪個。
她害了師尊!是她害了師尊!
如果當年她沒有背著他走出那片禁地,如果當年她任由他掛在樹上等死,如果當年她沒有對他說「等你出去再找他們報仇」——師尊不會死,玄都山不會覆滅,冷月疏不會被九天雷劫劈成灰燼,龍幽不會被逼著親手殺死自己的師尊、不會被全天下人當成暴戾弒師的孽龍。
所有的悲劇都是從她開始的。她救了這個人,而這個人殺了她最在乎的所有人。
顧衍之愣了一下。他看著藍漪雪那張被淚水浸透的臉,看著她那雙翻湧著滔天恨意的眼睛,忽然覺得胸口有什麼東西正在被一隻無形的手極緩慢地撕開。
他以為自己會看到姐姐驚喜的眼神,會聽到姐姐說「你長大了」,會得到一句他等了六百多年的肯定。
但他看到的是一雙恨不得殺了他的眼睛。他的聲音帶上了一絲幾乎微不可察的困惑和不解,像是在問一道他怎麼也算不明白的題:「姐姐?你後悔救我了?」
藍漪雪抬起那雙滿是淚水和血絲的眼睛看著他。她的聲音沙啞而顫抖,卻每一個字都像是被釘進骨頭裡的釘子:「我藍漪雪做事從不後悔。但救了你,是我這輩子最後悔的事。」
她一字一頓,每一個字都像是從喉嚨深處被硬生生剜出來的,「我恨不得親手殺了你。」
顧衍之的臉色在這一瞬間變得慘白。
他看著藍漪雪的眼睛,那裡面有他從未見過的情緒——是恨,是純粹的、毫無保留的、恨不得將他碎屍萬段的恨。
他找了她六百年,等了六百年,他想過無數種重逢的場景,想過她會笑著對他說「你長大了」,想過她會問他的名字,想過她會告訴他她這些年過得好不好。
他獨獨沒有想過這個——她恨他。他的姐姐恨他。
他沉默了很久很久,久到藍漪雪的眼淚已經滴盡了,久到她的呼吸從急促變成了壓抑的、極力克制的顫抖。
然後他開口了,聲音依舊是那種冷靜的、平穩的、甚至稱得上理智的調子:「沒關係的,姐姐。你只要忘記就好。我幫你抹掉這些痛苦的記憶,只要你忘了,你就不會痛苦了。」
他說得極其認真,極其誠懇,像是在替她找到了一個世上最完美的解決方案。
忘記就好了。忘記清虛真人是怎麼死的,忘記玄都山是如何覆滅的,忘記冷月疏是怎麼被九天雷劫劈成灰燼的,忘記龍幽是怎麼被她親手刺穿心口推下萬丈深淵的。
只要她把這一切都忘了,她就還是他記憶里那個白衣如雪、對他笑、替他包紮、對他說「別怕,姐姐在呢」的人。
只要她忘了,痛苦就不存在了,仇恨就不存在了,她恨他的理由就不存在了。
他等了她六百年,他不能讓她恨他。他絕不允許。
藍漪雪看著他,看著他那雙翻湧著冷靜與瘋狂的眼睛,看著他眼底那種不容置疑的、近乎虔誠的偏執。
她忽然笑了。那笑聲沙啞而悽厲,像是刀刃擦過磨刀石,在這片死寂的地牢中來回彈撞:「你殺了我的師尊,滅了我的師門,害了我摯友,害了我愛人。然後你告訴我——只要我忘了,就沒事了?顧衍之,你以為抹掉記憶,這一切就沒有發生過嗎?你以為抹掉記憶,我師尊就能活過來嗎?你以為抹掉記憶,你手上沾的血就能洗乾淨嗎!」
她的聲音越來越高,最後一句幾乎是嘶吼出來的,尾音在空蕩的地牢中迴蕩了好一陣才漸漸消散。
顧衍之沒有回答她。他只是安靜地、耐心地、用一種近乎悲憫的目光看著她,像是在看一個被太多痛苦壓垮了的孩子。
然後他抬手,一股極其磅礴冰冷的靈壓從他的掌心無聲地擴散開來,將藍漪雪整個人釘在原地。
「姐姐不要怕。很快就好了。」他的聲音依舊是那種溫柔的、耐心的調子,像是在哄一個不肯吃藥的孩子。
他把袖子輕緩地挽起來,伸出手朝她的靈台探去。這一次他沒有用神識試探,沒有給她留任何反抗的餘地。
大乘期的靈力如潮水般湧入她的靈台,精準地鎖定了那枚還在散發著溫潤光芒的淡金色刻印。
他要將它連根拔起,要親手把那條龍留在姐姐靈魂深處的每一道痕跡都剜得乾乾淨淨。
藍漪雪被那股靈壓壓得連呼吸都變得極其困難。
她能感覺到那人的靈力正在她的靈台深處一層一層地剝開她的神魂防禦,正在朝龍幽留下的那枚刻印逼近。
她拼命想掙扎,拼命想調動體內被封死的靈力去護住那枚刻印,拼命想讓龍幽留在她靈魂深處的這道印記再亮一點、再燙一點。
她做不到。大乘期的靈壓面前,她連動一根手指都做不到。
她的眼淚無聲地淌下來,混著嘴裡咬破嘴唇滲出的血,滴在冰冷的石板上。
她好恨。她好恨自己救了他,她好恨自己打不過他,她好恨自己連保護龍幽留給她的最後一樣東西都做不到。
她想殺了他,想用離火燒了他的靈台,想用劍刺穿他的心臟,想用盡一切可以用的方式讓他為師尊、為玄都山、為冷月疏、為龍幽、為她這一百多年來所有的痛苦付出代價。
但她什麼都做不了。她只能被鎖在這堵冰冷的石壁上,被大乘期的靈壓壓得動彈不得,眼睜睜看著那個瘋子用他的靈力一點一點地剝離她靈魂深處最重要的東西。
顧衍之知道,想要抹掉藍漪雪的記憶,第一件事就是剜掉龍幽的刻印。
那道刻印守護著藍漪雪的神魂,隔絕了任何人觸碰她的記憶。
他不急,他有足夠的時間,他可以一層一層地將那道刻印從姐姐的神魂上刮下來。
顧衍之的靈力終於剝開了最後一層防禦,降臨在龍幽那枚刻印上。
兩股力量在藍漪雪神魂深處猛烈相撞的瞬間,她整個人猛地弓起了脊背,手腕上的玄鐵鐐銬在同一瞬間被扯得繃直,勒得腕骨發出令人牙酸的摩擦聲。
她張著嘴,喉嚨里卻發不出任何聲音,不是疼,疼已經無法形容這種感覺了,是更根本的、更致命的——像是有人用一把鈍刀在她的魂魄最深處反覆切割,每一次切割都精準地落在刻印與神魂相連的位置,每一次切割都讓她的整個靈台劇烈震盪。
顧衍之沒有停。他的靈力遇到那道刻印的抵抗便加了一重力,被彈開半寸便重新湧上去,像是永不停歇的潮水,一層一層地拍打著那道正在逐漸暗淡的淡金色光芒。
大乘期的修為面前,任何抵抗都只是時間問題。他不急,他有足夠的時間,他可以一層一層地將那道刻印從姐姐的神魂上刮下來,像是在剔除一件精美瓷器上唯一礙眼的瑕疵。
「姐姐,那孽畜居然染指你?」他的聲音從藍漪雪頭頂傳下來,依舊是那種溫柔的、耐心的調子,但那雙眼睛裡的幽暗越來越濃、越來越沉,「不過沒關係,你馬上就能幹乾淨淨了。姐姐就應該乾乾淨淨的,誰都配不上你,那條龍更不配。」
每一次沖刷,那道淡金色的光芒便暗淡一分;每一次沖刷,刻印與神魂之間的連接便被撕裂一道更深的裂口。而每一次沖刷,藍漪雪的神魂便跟著劇烈震盪,那種震盪從靈台深處擴散開來,順著經脈蔓延到四肢百骸,讓她的每一寸皮膚、每一根骨節都在不受控制地抽搐。
她的牙齒咬破了下唇,鐵鏽般的血腥味灌滿了整個口腔。她拼命想忍住那些即將衝出喉嚨的尖叫,她不想在他面前示弱,不想讓他看到她的痛苦,不想讓他有任何一絲滿足。
她是藍漪雪,她這輩子從來沒有對任何人低過頭,她不要在殺了她師尊、滅了她師門的人面前露出任何一絲軟弱。
但她忍不住了。當那股靈力又一次狠狠地撞向刻印時,她的喉嚨里爆發出一聲極其悽厲而破碎的尖叫。
那聲音從她喉嚨深處被硬生生撕扯出來,撞在石壁上,又彈回來,層層疊疊地在地牢中來回激盪,震得石壁上的灰塵簌簌往下掉。
顧衍之的動作頓了一下。
他低頭看著她,看著她那張被冷汗和淚水浸透的臉,看著她那雙因為劇痛而幾乎渙散的杏眼,她的嘴唇已經被自己咬得稀爛,血順著下頜往下淌,滴在她素白的衣襟上。
他的眉頭輕微地皺了一下。不是不忍,是困惑。
他不明白姐姐為什麼這麼痛苦,他只是想幫她拿掉那條龍留下的髒東西,她應該感謝他才對。
他的聲音依舊是那種溫柔的、耐心的調子,像是在哄一個不肯吃藥的孩子:「姐姐再忍一忍。很快就好了。它已經很淡了。」
確實很淡了。那道曾經堅不可摧的刻印在他的靈力反覆沖刷下已經變得極淺極薄,像是一層即將被磨穿的淡金色光膜。
龍幽留在上面的龍息正在一絲一縷地被剝離、被碾碎、被蒸發。
而刻印每淡一分,藍漪雪的神魂便多一道裂痕,那些裂痕從刻印的邊緣蔓延開來,朝她靈台的四面八方無聲地擴散。
她能感覺到自己的魂魄正在一點點地被撕開,被那些不斷疊加的裂痕切割成無數細小的碎片。
她的心跳開始變得極不穩定,快的時候像是在胸腔里瘋狂擂鼓,慢的時候又像是被什麼東西死死掐住,每一次搏動都讓她的四肢不自然地抽搐。
她的呼吸越來越急促,越來越淺,嘴唇已經變成了極淡極淡的紫色。
然後她感覺到了那個空洞。那道刻印原本牢牢占據的位置,在顧衍之最後一次沖刷時,終於被徹底剜空了。
龍幽留給她的最後一道防線,在她神魂最深處守了那麼久的那道淡金色光芒,在那一刻無聲地碎裂了。
取而代之的是一個小小的、冰冷的、什麼都沒有的空洞,在她的魂魄深處無聲地張著口。
藍漪雪的瞳孔在同一瞬間渙散了。她的心臟猛地抽搐了最後一次,然後停了下來。
她的身體在那一瞬間徹底軟了下去,雙手垂落在身側,指尖還殘留著方才痙攣時摳破掌心的血跡。
她的眼睛還睜著,但那雙從來亮晶晶的杏眼裡已經沒有任何光芒了——瞳孔渙散,眼白泛著一層極淡極薄的灰。
她的頭極輕極緩地歪向一側,散落的長髮遮住了半邊臉。她不動了。她的呼吸停了,心跳停了,連靈台深處那一絲極其微弱的、屬於火鳳傳承的赤金色光芒也熄滅了。
顧衍之的手還懸在半空中。那股用來剝離刻印的靈力還沒有收回,他的手指還保持著方才那個精準而冷酷的姿態。
他低頭看著藍漪雪歪向一側的臉,看著那雙已經沒有任何焦距的眼睛,看著那具軟塌塌地掛在鐐銬上的身體。
他的大腦在那一瞬間徹底空白了。他張了張嘴,嘴唇翕動了好幾次,一個字都沒說出來。他的手指不自覺地鬆開了,那股金色的靈力從他指尖無聲地消散。
然後他的手開始發抖。先是手指,再是手腕,然後是整條手臂,然後是全身。
他跌跌撞撞地往前邁了一步,雙腿像是被抽空了所有的力氣,整個人幾乎是摔在藍漪雪面前。
他用那雙還在劇烈顫抖的手去解她手腕上的鐐銬,玄鐵鐐銬在他手中如同一截枯枝般被硬生生掰斷,碎片叮叮噹噹地落在石板上。
他將她從冰冷的石壁上極輕極緩地放下來,將她放在自己的膝上。
她的手是涼的,她的臉頰是涼的,她胸口那道被離火刃刺穿的舊傷還覆著靈紗,靈紗下面是新生的粉色皮肉。
她的心臟明明應該跳動的——她明明還活著的。她剛才還在罵他,還在用那雙翻湧著滔天恨意的眼睛瞪著他,還在說「我恨不得親手殺了你」。
她怎麼可能不動了。
「姐姐?」他的聲音沙啞而顫抖,尾音碎得不成樣子。沒有人回答。
他伸出手,將手指極輕極緩地觸上她的靈台,用自己的靈力一遍又一遍地探入她的神魂深處,想要找到任何一絲殘餘的生命波動。他找不到了。
他找到了那個空洞——那個被他親手剜出來的、小小的、冰冷的空洞。
她的魂魄還完整,她的靈台沒有崩塌,她的神魂碎片安安穩穩地待在該待的地方。
但那個位置,那個刻印原本牢牢守護的位置,空了。像一堵堤壩被從中間拆掉了一塊磚,水還沒有湧出來,但堤壩已經不再是堤壩了。
「姐姐,你醒醒。」他的聲音已經完全變了調,不再是那種從容的、溫柔的調子,是慌亂的、破碎的、像是被人從喉嚨深處硬生生撕出來的。
「我不抹你的記憶了,我什麼都不做了。你睜開眼睛看看我。」
他的手指還在發抖,他的靈力還在她的靈台深處徒勞地搜尋著任何一絲可能存在的生命跡象。他找不到了。他找不到那顆跳動的、溫熱的、曾經散發著離火光芒的火種了。
他六百年都在找她,他找了她六百年。他以為他找到了,他以為他可以把她留在他身邊。然後他親手殺了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