龍幽回到無邊城時,藍漪雪已經醒了。
她站在房門外,手已經搭上了門框,腳步卻頓住了。她聽到裡面傳來說話的聲音——冷月疏的聲音,平穩而耐心,像是在教一個初來乍到的客人認路。她在門外站了片刻,深吸一口氣,然後推門而入。
冷月疏正坐在床頭,握著藍漪雪的手,一字一頓地對她說:「你叫藍漪雪。我是你四師姐,冷月疏。」
藍漪雪靠在枕上,那雙杏眼依舊明亮,卻帶著一種初生般的茫然。她歪著頭看著冷月疏,像是在努力記住每一個字,又像是在辨認這張臉是否曾在某個模糊的夢裡出現過。
裴長瑛站在床尾,手裡還捏著剛替藍漪雪把完脈的腕帶。她看到龍幽進來,皺了皺眉頭,語氣裡帶著醫修特有的審慎與無奈:「神魂不完整,可能會間斷性失憶。還好沒把懷玥和雲舟叫過來,不然得鬧翻了。」
龍幽點了點頭。那個點頭的幅度很輕很輕,但裴長瑛看懂了——沒事,醒來就好。
冷月疏察覺到龍幽走近。她從床沿上站起身來,順手在藍漪雪頭髮上輕緩地揉了一下,動作和從小到大一模一樣。
「沒關係,醒了就好。剩下的事情慢慢來。你好好休息。」她說完便轉身朝門口走去,經過裴長瑛身邊時極自然地拉了她一把。
裴長瑛被她拉得踉蹌了半步,正要說什麼,冷月疏已經順手把門帶上了。
房間裡安靜了下來。
藍漪雪目送著剛才那兩位師姐離開,然後轉過頭,看向這個剛從門口走進來的女子。
她的目光里沒有戒備,沒有抗拒,只有一種純粹而坦蕩的好奇,還有一種她自己都說不清楚的、莫名的親近。
這個人站在她的床邊,那雙眼睛是暗紅色的,很好看,但她總覺得應該還有另一種顏色——一種更溫潤、更亮的顏色,像被日光曬暖了的琥珀。她不知道自己為什麼會有這種感覺,明明她什麼都不記得了。
「你……你又是?」藍漪雪開口了,聲音沙啞而困惑,尾音微微上揚,帶著幾分小心翼翼的好奇。
龍幽在她身旁慢慢地坐下來。她沒有立刻回答,只是伸出手,將藍漪雪擱在被褥上的那隻手輕緩地納入自己的掌心。
她的手指修長有力,力道卻輕得像是在捧一捧隨時會被風吹散的沙。
藍漪雪沒有拒絕。她低頭看著那隻握著自己的手,又抬起頭看著龍幽的臉。
這個人的手好溫暖,溫暖得讓她覺得莫名熟悉。這個人身上有一股極好聞的氣息,清冽而溫柔,像是雪後松林里第一縷穿過枝葉的風。
她覺得自己應該認得這個人,應該和這個人有過很深的交集。可她想不起來了。她的記憶里有一大片空白,像是被誰用溫柔的刀法完整地剜掉了一塊,剩下碎片邊緣還泛著淡淡的餘溫,卻怎麼都拼不回去。
龍幽看著她那雙寫滿了迷茫和努力回憶的杏眼,無比鄭重、無比認真地看著她的眼睛,開口了。
龍幽開口時聲音很輕很穩,每一個字都像是被反覆斟酌過,然後無比鄭重地、無比認真地放進了藍漪雪的眼睛裡:「漪雪。你是我的妻子。是我最愛的人。」
藍漪雪微微蹙起眉頭。她努力地想了好一陣,腦子裡依舊是一片空白,但她的心口在這個人說出「妻子」兩個字時極輕極緩地跳了一下。
她不記得這個人,不記得她們之間發生過什麼,但她覺得這個人的手好溫暖,這個人的聲音好好聽,這個人看著她的眼神好認真。
她搖了搖頭,語氣裡帶著幾分歉意和幾分連她自己都說不清的失落:「我想不起來了。我為何會失憶?」
龍幽將她的手握得更緊了幾分,格外珍重溫柔的說:「沒關係。你只是受傷了。傷好了,一切都會好的。」
她沒有說你怎麼會失憶,沒有說你受了多大的苦,沒有說你差點永遠醒不過來。她只是說,沒關係。
那三個字里包含了太多她說不出口的東西——沒關係,你想不起來也沒關係。沒關係,我會等你。沒關係,只要你還活著,只要你還在我身邊,什麼都好。
藍漪雪點了點頭。她信了。她不知道自己為什麼信,但這個人的聲音讓她覺得安心,這個人的手讓她不想鬆開。
然後龍幽又開口了,聲音比方才更低了幾分:「我叫龍幽。」
「龍、幽。」藍漪雪一個字一個字地念出來。她念得很慢很認真,像是在讀一道刻在心底很久很久、久到連自己都忘了出處、卻依舊能一字不差地背出來的舊詩。
龍幽聽到自己的名字從她嘴裡緩緩地念出來時,眼眶在同一瞬間泛紅了。
不是悲傷,不是痛苦,是等了好久好久。
她以為她再也聽不到這個聲音用這種方式、這個語調、這種認真而珍重的節奏念出這兩個字了。
藍漪雪愣住了。她看到那雙暗紅色的眼睛裡有什麼東西在輕緩地溢出來,沒有掉下來,只是在眼眶邊緣輕輕地顫動著。
她伸出手,溫柔地撫上龍幽的眼角,指尖觸到那一小片微濕的溫熱。
她的聲音很輕很輕,帶著幾分連她自己都沒意識到的溫柔和心疼:「你怎麼要哭了?是因為我嗎?」
龍幽搖了搖頭。她搖頭的時候眼眶更紅了,但她還是搖了搖頭。
藍漪雪看著她,那雙杏眼裡翻湧著幾分認真和幾分理所當然的篤定:「別哭。你那麼好看的人,我看著心疼。」
這話說出來她自己都愣了一下。她不知道自己為什麼要說這句話,不知道自己為什麼覺得這個人好看,不知道自己為什麼會心疼一個剛剛才認識的人。
但她就是說出來了。像是這句話已經在她的舌尖上放了太久太久,久到不需要經過任何思考,不需要經過任何記憶,只是碰到了這個人,便自然而然地跌了出來。
龍幽愣了一下。然後她點了點頭。那個點頭的幅度很小很小,但她點得很用力。
她說:「漪雪。我想抱你。」
藍漪雪歪了下頭。她看著龍幽那雙認真到近乎虔誠的眼睛,看著那雙眼睛裡被壓抑了太久的渴望和小心翼翼,然後點了點頭。
龍幽俯下身,伸出手臂,將藍漪雪無比珍重、穩穩噹噹地納入自己的懷抱。像是在抱一件失而復得、比任何龍族財寶都更珍貴的寶物,又像是在接住一片終於從風中落回她掌心裡的花瓣。
她的臉埋在藍漪雪散落的長髮里,聞到那股熟悉而清甜的氣息。
她的心跳隔著衣料傳到藍漪雪的胸口,平穩而有力,像是在用最原始的方式反覆確認——她在這裡,她還活著,她還在她懷裡。
藍漪雪被這股溫暖包裹著,被這股雪後松林的氣息籠罩著,忽然覺得這個懷抱好熟悉。她應該被這樣抱過很多次,應該在這個懷抱里睡過很多次,應該在這個懷抱里哭過、笑過、撒嬌過、鬧過脾氣過。
她的記憶里沒有任何關於這個人的畫面,但她的身體記得。她的鼻子記得,她的心跳記得,她每一寸被龍幽攏在懷裡的皮膚都記得。這個人沒有騙她。她真的是她很重要的人。
她閉上眼深深地吸了一口,忽然極輕極緩地笑了一下。
「你好好聞啊。」
龍幽沒有回答。她只是將懷裡的人又攏緊了幾分,把臉更深地埋進那片散落的長髮里。
她的眼淚終於無聲地淌了下來,浸濕了藍漪雪的肩頭,但她的呼吸依舊是平穩的,她的懷抱依舊是溫暖的。
她沒有讓漪雪看到她的眼淚——漪雪說別哭,她便不哭。
藍漪雪這次的失憶和上次那個十五歲的藍漪雪不同。上次她還保留著從小到大的大部分記憶,只是回到了少女時代的心性;這一次她像是重新接觸這個世界,什麼都在學,什麼都像是第一次見到,甚至可以說整個人透著一種稚氣未脫的天真。
她會指著院子裡的梅花問「這個叫什麼」,會蹲在水池邊看錦鯉游過來說「它好漂亮」,會在吃飯時嘗到熟悉的甜味忽然愣住,然後迷茫地抬起頭說「我好像吃過這個,但我不記得什麼時候」。
無邊城的院子裡,四周的冷梅樹正開著花。白瓣紅蕊的花瓣被風一吹便簌簌地落在樹下那方活水小池裡,在水面上極緩慢地打著旋。藍漪雪和冷月疏正坐在院中的石凳上,面前擱著一碟沒怎麼動的松子糖。
兩人膝蓋幾乎碰著膝蓋,像是在進行某種極其嚴肅的秘密會議。實際上她們在進行一個極其幼稚的遊戲——猜謎。。
此刻藍漪雪正雙手托腮,杏眼裡閃爍著一種認真的光芒,像是在思考一道關乎天下興亡的重大命題。然後她開口了,語氣鄭重其事:「月疏,我問你——大象放柜子里,幾個步驟?」
冷月疏活了那麼多年,什麼複雜的謎題沒見過。她靠在椅背上,雙手抱胸,用一種淡定、但又配合的語氣回答:「三個。打開,放進去,關上。」
藍漪雪的杏眼瞪圓了幾分,顯然沒料到她答得這麼快。她不服氣,又追問:「那河馬放柜子里,幾個步驟?」
「四個。記得把大象取出來。」冷月疏連眼皮都沒抬,端起石桌上的茶杯抿了一口。
藍漪雪「啊」了一聲,臉上浮現出一種被高手碾壓之後的崇拜與不甘交織的複雜表情。她深吸一口氣,決定出絕招了:「森林召開森林大會,所有動物都來齊了——就一個動物沒來!你猜猜是誰?」
冷月疏沉默了好幾息,似乎在認真思考。她的手指在石桌邊緣無意識地敲了幾下,琥珀色的眼睛裡翻湧著推演的微光,然後她抬起眼,語氣沉穩而篤定:「河馬。因為它被關柜子里了。」
藍漪雪發出一聲真心實意的哀呼,整個人往石桌上一趴,兩隻手在桌面上輕輕拍了好幾下:「月疏!你怎麼那麼厲害!什麼都能答對!」
冷月疏的唇角浮起一絲輕淡的弧度。她看著藍漪雪這副挫敗又不甘心的模樣,伸手輕緩地揉了揉她額前的碎發。
她伸手端起桌上的茶杯抿了一口,姿態從容而優雅。「你小時候也玩過這個,」她語氣很平淡,像是在陳述一道和今天天氣差不多的舊事,「那時候你還沒築基,猜謎猜不過我,氣得三天沒理我。」
藍漪雪歪著頭看著她,那雙杏眼裡翻湧著幾分好奇和幾分不好意思:「真的嗎?我那么小氣?」
「嗯,」冷月疏放下茶杯,「後來你去練劍了,說要練到能贏我為止。結果練了幾個月,回來第一件事還是找我猜謎。又輸了。」
藍漪雪噗嗤一聲笑了出來。她現在什麼都不記得,但冷月疏講這些舊事時,她總覺得心裡暖洋洋的。
龍幽靠在窗台上,手裡還拿著剛從銜珠城發來的例行公文。但她的目光已經很久沒有落在文書上了。
她一直在看藍漪雪——看她托腮時微微鼓起的兩頰,看她被月疏答對了之後杏眼裡一閃而過的驚嘆和不服氣,看她笑起來時眼角彎成兩道月牙的弧度。
她的漪雪,還是那個漪雪。就算什麼都不記得了,笑起來還是和從前一模一樣。
裴長瑛不知什麼時候走到了她身邊。她順著龍幽的目光看向院子裡那個正歪著頭、努力思索下一個謎題的藍漪雪,開口時聲音放得很輕:「漪雪倒也不是心智衰退。她只是什麼都不記得,所以什麼都需要重來一遍。」
龍幽輕輕應了一聲。這沒什麼。她甚至可以在陪藍漪雪長大一次。
一百多年前,她在無邊城冷月疏的書房裡看到了那些畫像——十六歲的藍漪雪蹲在碧游峰的歪脖子松樹下,十七歲的藍漪雪趴在藥廬的書案上被裴長瑛逼著背書,十八歲的藍漪雪在南麓峰的山泉邊練劍。那些年她在閉關,她在養傷,她錯過了藍漪雪從鍊氣到築基的全部歲月。冷月疏一筆一畫地畫下了藍漪雪的每一個笑容,從筆觸生澀到揮灑自如,畫了那麼多年。冷月疏可以陪她長大,她也可以。
裴長瑛沉默了片刻,然後開口,語氣裡帶上了一絲醫修特有的審慎:「月疏把我拖出房間太快,我有話給你說,還未來得及。」
龍幽又應了一聲,她的目光依舊沒有離開藍漪雪。
藍漪雪正趴在石桌上,壓低了聲音,像是在醞釀一個極其厲害的終極謎題。她的杏眼裡翻湧著幾分狡黠的光芒——這個表情龍幽太熟悉了。就算她什麼都不記得了,這個要做壞事之前的表情依舊和從前一模一樣。
院子裡藍漪雪又問了一個新問題:「有一個人要過河,可是河裡住著鱷魚,請問他要怎麼過河對面去?」
冷月疏靠在椅背上,開始逐一列舉所有合乎邏輯的可能性:「暈過去?」
「錯!」
「飛過去?」
「不可以飛!」藍漪雪的語氣斬釘截鐵。
「走橋?」
「沒有橋!也不可以繞路!」藍漪雪的下巴揚得更高了,那張臉上寫滿了「你終於答不上來了」的得意。
冷月疏終於無奈地嘆了口氣。她靠在椅背上,用一種「我認輸」的語氣說:「這個我真不知道。」
藍漪雪幾乎是跳起來宣布答案的,她的聲音又亮又脆,在滿是梅花瓣的院子裡迴蕩開來:「游過去的!」
冷月疏的眉頭皺了起來,她的邏輯鏈條在這一瞬間被徹底擊碎了:「不是有鱷魚嗎?」
藍漪雪理所當然地、理直氣壯地、用一種「這你都沒想到」的語氣回答:「鱷魚今天不在家!因為都去開森林大會了!」
冷月疏沉默了。她沉默了很久很久。那張從來波瀾不驚的臉上浮現出一種極其複雜的表情——有被戲耍之後的無奈,有對這道題邏輯嚴謹性的深刻質疑,還有一絲被這個小師妹逗到了卻不願意承認的柔軟。
她端起茶杯又放下,指尖在杯沿上無意識地敲了好幾下,最後只說了四個字:「再來一題。」
藍漪雪開心得哈哈大笑。那笑聲清脆而明亮,穿過院子裡飄落的梅花瓣,穿過午後的陽光和斑駁的樹影,穿過迴廊和窗欞,傳進了每一個人的耳朵里。
裴長瑛在這笑聲中轉向龍幽,將聲音壓得更低了幾分:「雖然我知道龍族有遺傳鎖,後代都極其強悍,但我也沒料到那麼厲害。也對——左影右影在蛋里的時候,還能在混沌邊緣活下去。」
龍幽聽到「後代」兩個字才轉過臉看向裴長瑛。她以為是懷玥出什麼事了,那雙暗紅豎瞳在同一瞬間微微收緊了幾分。
裴長瑛看著她的表情變化,知道她誤會了。她沒有繞彎子,直接說了下去:「漪雪把自己金丹掏出來了,她現在身上沒有靈力。但這個孩子沒有死。」
龍幽以為自己聽錯了。她沉默了好一陣,然後開口,聲音裡帶著一種極其罕見的、幾乎可以稱之為恍惚的不確定:「你說什麼?」
裴長瑛早就知道她會是這個反應,所以依舊用那種淡定的、專業的、仿佛只是在匯報一份病例報告的語氣繼續說道:「漪雪懷孕了。雖然不知道為什麼——她捏爆金丹的時候,肉體居然沒有受到衝擊?但的確是有了。她的金丹就在丹田裡,爆開的時候首先會把丹田炸碎,然後是經脈,然後是五臟六腑。可有股靈力搶先一步護住了她的身體。她的金丹碎成了齏粉,丹田和經脈卻完好無損。她腹中的孩子也完好無損。」
龍幽的表情凝固了。如果這事放在之前她會高興——會欣喜若狂,會把藍漪雪抱起來轉好幾圈,會在藍漪雪嗔怪她太大驚小怪時理直氣壯地說「我高興」。
但放在這種時候,放在藍漪雪沒有靈力還失去記憶的時候,她的第一反應不是欣喜,是擔憂。
她的漪雪現在連自己是誰都記不全,她的身體還沒有完全恢復,她的神魂還缺了一半。她怎麼承受得了。
裴長瑛看出了她的擔憂,伸出手在她肩上極輕極緩地拍了一下,語氣裡帶上了一絲醫修特有的篤定與安撫:「你也別緊張。只要及時給她補充靈力,不會有事。但——」她頓了頓,那雙從來溫和從容的眼睛裡閃過一絲極其微妙的光芒,聲音也跟著壓低了幾分,「你可能得努力一點。」
龍幽看著裴長瑛,沉默了很久很久。然後她開口,聲音沙啞而乾澀:「努力一點的意思,是我想的那個意思嗎。」
裴長瑛點了點頭。她的表情依舊是那種公事公辦的平靜,但眼底翻湧著一絲極其微弱的、幾乎可以稱之為不好意思的光芒:「就是——漪雪現在看上去好像什麼都不懂。龍族需要伴侶共同為孩子提供靈力,這件事你知道得比我更清楚。她現在沒有靈力,又不懂這些,所以只能靠你一個人。這段時間你多陪陪她。」
龍幽的表情倒是很平靜。她將目光重新投向院子裡那個正趴在石桌上、跟冷月疏繼續猜謎的藍漪雪,沉默了好一陣,然後開口,聲音依舊是那種慣有的平穩:「我一直派人在找顧衍之的下落,暫時沒有任何消息。」
裴長瑛露出一個意料之中的表情:「正常,大乘期沒那麼好找。」
龍幽將手中的公文輕緩地擱在窗台上。
她說:「懷玥快回來了,我不想讓她看到漪雪這樣。我要帶她回擎淵城。」
懷玥除了劍法,已經可以練習更多別的術法了,所以藍漪雪之前將她送去了集訓。眼看就要回來了——懷玥一直以為師尊只是出了趟遠門,每次跟藍漪雪通傳訊時都會被師尊用各種理由搪塞過去。但紙包不住火,與其讓她回來看師尊這副模樣,不如讓漪雪在擎淵城安安靜靜地休養。
裴長瑛點點頭,表示贊成。
龍幽再次將目光看向院子裡。
藍漪雪正雙手托腮,杏眼裡閃爍著一種極其認真的光芒,顯然正在絞盡腦汁地想一道能難倒冷月疏的新題。
冷月疏靠在椅背上,姿態依舊是那種慣有的懶洋洋的從容,但她的目光始終沒有離開過藍漪雪的臉。花瓣從她們頭頂的梅樹上飄下來,落在藍漪雪的發間,落在石桌上那碟沒怎麼動的松子糖,落在冷月疏攤開的掌心裡。
龍幽靠在窗台上,看著這一幕,看了很久很久。那雙暗紅色的豎瞳里翻湧著複雜的光芒——有慶幸,有心疼,有失而復得之後還不敢完全鬆懈的警覺,還有某種被壓得很深、只有在看著這個人的時候才會浮上來的溫柔。
她會陪她再長大一次。她會把欠她的那些年,一點一點地補回來。
然後她轉過身,開始盤算帶漪雪回擎淵城之後的事。她需要一個安靜的地方,需要足夠的靈力供給,需要確保漪雪在恢復期間不會受到任何打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