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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06章 正文完結。

2026-09-22 23:45:13 作者: 太上老君的大黑豬

  一個月後,擎淵城的婚禮如期而至。

  這場婚禮籌備了太久,久到兩界的百姓一提起「尊主娶親」四個字,都能說上幾個版本的傳聞。

  有說嫁妝從無邊城排到了銜珠城的,有說喜宴要從南離山脈擺到棲梧城的,還有說那請柬是用龍鱗做底、離火燙金的。最後那條最離譜,也傳得最真。

  因為收到請柬的人都說,那請柬打開時真有極淡的龍息和離火餘溫,像是剛從一對新人手心裡取出來似的。

  婚禮前一日,無邊城便熱鬧得不像話了。

  十條街的嫁妝一字排開,從城主府正門一直鋪到城門外三里。那哪裡是嫁妝,分明是一整條流動的寶河。

  成箱的靈玉、整匹整匹的冰蠶絲、用離火封印的千年靈藥、從異界運來的稀有礦晶,還有數不清的、連冷月疏自己都記不清是從哪收來的奇珍異寶。

  每隻箱籠上都繫著紅綢,紅綢上繡著並蒂的龍鱗紋與鳳凰羽。

  無邊城的百姓擠在街邊,踮著腳往那長龍般的箱籠隊伍里看,小孩子們騎在大人肩頭,數著一二三,數到一百還沒數完。

  清凝帶著城主府的人來回巡視,嗓子都喊啞了:「都別擠都別擠!這條街是明早接親要走的,不能踩壞嘍!」

  藍漪雪在城主府里被裴長瑛按在梳妝檯前,已經坐了整整一個時辰。

  鏡子裡的人鳳冠霞帔,額間一點硃砂,杏眼被妝娘畫得又長又亮,連她自己都看愣了好一會兒。

  裴長瑛繞著她轉了好幾圈,時不時伸手替她正一正鳳冠,理一理鬢角,又塞了一小瓶藥在她袖子裡:「若是累得緊了就含一粒。你剛出月,身子還沒養透。」

  藍漪雪對著鏡子眨了眨眼,想說點什麼俏皮話,一張嘴眼眶便先紅了。

  裴長瑛忙道:「別哭,妝花了還得重新畫。」

  藍漪雪便仰起頭,用力眨了好幾下眼睛,把那些不講道理的眼淚全給憋了回去。

  雲舟從門外探進頭來,今日她穿了一身杏紅勁裝,馬尾梳得比平時更利落,額前幾縷碎發被風吹得微微翹起。

  她懷裡抱著一個紅綢小包袱,走到藍漪雪身後,從鏡子裡對師尊笑了一下,眼眶也紅紅的。

  她說:「師尊,這是我用攢了好久的靈石買的,你打開看看。」

  藍漪雪從鏡子裡看她,故意打趣:「你來就來了,還帶什麼禮。」

  雲舟把包袱往藍漪雪手裡一塞:「不是給你的,是給寶寶的。你收著,等它破殼了給。」

  包袱里是一隻又小又軟的虎頭帽,手工不算精細,卻是雲舟一點一點自己學著自己縫的。

  藍漪雪低頭看了好一會兒,說:「你什麼時候會女紅了?」

  雲舟臉頰一紅:「不會,練了好幾個月。」

  藍漪雪笑了,把虎頭帽包好交給裴長瑛,吩咐道:「收起來,等孩子出來戴。要是不合頭圍,就掛在床頭當辟邪。」

  雲舟「嗯」了一聲,又跑出去幫著門外的人張羅了。

  裴長瑛看著她的背影,輕輕嘆道:「這孩子的性子,越來越像你了。」

  藍漪雪在鏡中笑:「她是我撿回來的,不像我像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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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懷玥穿著一身小紅裙,頭髮被冷月疏破天荒地梳成了兩個精緻的小髻,一邊別著一朵用星葉花綴成的小花。

  她站在門口,兩隻小手揪著裙擺,眼睛眨也不眨地望著藍漪雪,像頭一回發現自己師尊竟好看到這種地步。

  過了好一會兒,她才小聲說:「師尊,你比那個畫像還好看。」藍漪雪從鏡中看向她,噗嗤笑了。

  那是冷月疏當年畫了一百多張里的其中一幅,被懷玥不知從哪翻了出來,說和師尊長得一樣。

  冷月疏走進來時,藍漪雪差點把口脂蹭到袖子上。

  她穿著一身極正的絳紅長袍,腰封束得利落,長發也用同色的髮帶束起,整個人又冷又艷。

  她雙臂環胸,上下打量藍漪雪,半晌才勾起唇角:「還不錯。像個人。」

  藍漪雪道:「我本來就是人。」

  冷月疏沒接話,只從身後拎出一個小包,打開是幾串連著紅線的龍鳳鈴,鈴身極薄,是用藍漪雪舊年送她的那批無邊城靈玉邊角料磨的。


  她將其中一串系在藍漪雪左手腕上:「等會兒出閣的時候要響。」

  藍漪雪抬起手腕晃了晃,鈴聲清越,像有一群極小的雀兒從她袖間飛出來。

  她抬頭看向冷月疏,嘴唇動了動,像是有一肚子話要說。

  冷月疏先一步伸手,在她額心極輕地點了一下:「我知道。」

  藍漪雪便把話咽了回去,只低頭笑起來。

  陸霜是駕著一隻通體雪白的巨虎來的。

  那隻巨虎體型比一間屋子還大,額間一抹冰藍王紋,威風得不得了。

  陸霜從虎背上翻身下來,一身銀紅勁裝,領口別著一支白虎族百年才結一次的霜紋花。

  她一進院子便風風火火地喊裴長瑛,說她把白虎族壓箱底的「白虎祝」都帶過來了,等藍漪雪到擎淵城拜堂時,白虎族要給她跳一整支出征舞。

  裴長瑛從裡間走出來,白了她一眼,說你安靜些,漪雪正換衣裳呢。

  陸霜果然噤了聲,只伸著脖子往門裡望了一眼,又立刻縮回去,老老實實站在廊下等。

  左影和右影在門外忙得不可開交。他們今日的任務是負責迎親隊伍的儀仗和沿途安全。

  右影也破天荒地穿上了一身極不習慣的紅色勁裝,頭髮用紅繩纏了起來,走路時總覺得哪裡不對勁,老想伸手去摸。

  左影難得地沒笑她,因為他自己也披著一件紅底黑紋的護袍,手都不知道往哪擱。

  右影小聲說:「我們這是迎親,不是去打架,為什麼要披護袍?」

  左影一本正經:「這叫威風。」

  右影說:「我看這叫熱。」

  左影道:「龍族冷。」

  右影道:「你才冷。」

  兩人互瞪一眼,然後同時看見遠遠奔來的小白,便都閉上了嘴。

  小白今日也有一身裝扮。他如今身還是個智障虎,身形變得很大,脖子上被陸霜親手掛了一串用霜紋花編成的花環。

  他站在原地,耳尖不住地抖,尾巴左右甩著,整隻虎都透著一股子「我是誰我在哪我要幹嘛」的迷茫。

  右影走過去,拿手指戳了戳他額頭:「小白,你今日可別噴火啊。

  藍漪雪這身嫁衣是新做的,你一口火上去,咱倆都活不成。」

  小白歪著腦袋看她,喉嚨里發出一個極輕的「嗷」聲。然後他打了個噴嚏,從鼻子裡噴出幾顆金紅色火星。

  右影目瞪口呆。

  左影從後面一把把她拉開,說:「別惹他。離他遠點。」

  右影連退三步:「這貨比敵人還危險。」

  小白又打了個噴嚏,這回只冒了一點菸。

  他甩甩腦袋,繼續蹲在門口,用尾巴把地掃得乾乾淨淨。

  接親隊伍從無邊城正門出發時,整條長街都沸騰了。十里的紅綢,十里的嫁妝,十里的喜樂。

  藍漪雪坐在那頂由龍族與火鳳族共同打造的迎親花轎中,轎簾極薄,外面的人看不見她的臉,卻能看見那身赤金嫁衣在日光下流轉出的暖光。

  轎身是活的,四條支撐的檐角是龍尾盤繞而成,轎頂棲息著一隻展翅的離火鳳凰,通體赤金,每走一步便灑下幾星極細的金火,落到地上便綻成一小朵鳳凰花,經久不散。

  花轎經過時,夾道的百姓先是一靜,隨即爆發出震天的歡呼。

  小孩子們追著那些鳳凰花跑,大人們跪地祈福,還有不知從哪來的散修,激動得連話都說不利索:「這……這花轎得值多少靈石啊……不,這哪是花轎,這分明是一座會飛的花園!」

  隊伍走得極慢,卻不顯冗長。

  前方左影右影開道,兩側是騎著白虎的陸霜和御劍懸停的紫微宮弟子,後方跟著無邊城的嫁妝車馬與各界前來觀禮的使臣。

  雲舟和懷玥坐在最後一輛敞篷彩車之中。那輛車上鋪滿星葉花,姐妹倆背靠背坐著,一個神情緊張得直咽唾沫,一個則指揮著小白不要亂噴火。

  藍漪雪坐在花轎里,聽著外頭一浪高過一浪的歡呼,手心裡竟有些出汗。

  隊伍抵達銜珠城時,城門早已大開。

  綃絳和淥瀾帶著銜珠城所有官員候在門口,二人今日也換上了紅裝。


  綃絳的粉紗裙換成了石榴紅,淥瀾的藍衣則添了一道朱紅腰封。

  二人跪迎,禮數周全,只是淥瀾悄悄往右影那邊多看了好幾眼,被綃絳不動聲色地拽了一下袖口。

  右影目不斜視,腰杆挺得筆直,實際上後背都僵了。

  雲舟從彩車上跳下來,正巧和綃絳的目光撞在一處。

  綃絳朝她彎了彎那雙多情的眼睛,雲舟連忙去抱懷玥下車,假裝沒看見。

  懷玥仰頭看看雲舟,又看看綃絳,半天憋出一句:「師姐,他看著你。」雲舟道:「別管他。」

  傳送門這次開在銜珠城正中央,龍幽不願假手於人,親自從傳送陣那側跨過來了。

  她沒穿那身玄黑衣袍,換了一身極正的玄紅禮服。黑袍為底,紅龍紋從肩頭盤繞至腰際,袖口與領口皆滾著赤金。她的長髮高豎馬尾,別著一支龍角形的墨玉簪。

  她跨出傳送門的那一瞬,周圍所有的聲音都小了下去。藍漪雪透過轎簾看見了她。龍幽也正看向這頂花轎。

  藍漪雪看見龍幽時,她眉眼間那點冷色全化了,像一座一直在等的雪山終於等到了春天。

  龍幽走到花轎前,伸出手,掌心向上。藍漪雪將手放上去。兩隻手交握的瞬間,漫天的鳳凰花從轎頂傾瀉而下,像下了一場金色的雨。

  隊伍再次通過傳送門時,便是擎淵城了。

  擎淵城今日是什麼光景,藍漪雪後來回憶起來,只記得滿城都是紅的。

  龍淵殿前的萬階石梯上鋪滿了紅毯,兩側的龍息燈全被換成了紅色,燈芯燃出的光像無數顆小火燭,把整條山脊都映得暖茸茸的。

  殿前廣場上擺滿了宴席,從龍淵殿一路擺到了半山腰。

  賓客席上人頭攢動,棲梧城火鳳族的公主王子們穿著極盡華美的羽衣,龍族的長老們個個正襟危坐,臉上卻都泛著紅光。

  黃長老坐在最前面,身邊放著一隻錦盒,裡頭是他翻遍庫房才找出的、據說能保佑多子多孫的黑龍鱗燈。

  他時不時伸長脖子往殿門口看,嘴裡念叨著:「快點快點,吉時快到了。」

  吉時到。藍漪雪和龍幽并肩踏上龍淵殿的紅毯。

  藍漪雪頭上的鳳冠垂著珠簾,每走一步,那珠簾便輕輕碰撞,發出細碎的光與聲。

  她左手腕間的龍鳳鈴也響,一路走過去,鈴聲和著兩旁賓客的歡呼,落進她耳中。

  懷玥站在紅毯盡頭,小小的身子裹在紅裙里,懷裡抱著一隻竹編的小籃,籃子裡鋪著星葉花瓣。

  雲舟站在她身後半步,同樣穿著紅,把師尊出閣的每一幀都看進了眼裡。她比誰都緊張,比誰都高興,也比誰都想哭。

  懷玥仰起小臉,一把一把地往外撒花瓣。

  她的表情認真得不得了,像是正在執行一件關乎天地氣運的大事。

  花瓣落在藍漪雪腳邊,落在龍幽肩頭,落進她自己的領口。她也不管,繼續認認真真地撒。

  藍漪雪和龍幽在她面前停了片刻。

  龍幽彎下腰,將懷玥抱了起來,一手還牽著藍漪雪。

  懷玥一手摟著龍幽,一手揪著藍漪雪袖口,小聲說:「師尊今天好好看。」

  龍幽低聲道:「她哪天不好看。」

  懷玥想了一下,認真回答:「她從前沒這麼好看。」

  藍漪雪偏過頭去笑,眼淚差點掉下來。

  龍幽用拇指極輕地擦了擦她眼角,沒說話,只帶著她和懷玥繼續朝禮台走去。

  雲舟跟在她們身後,抱著那隻空了一半的花籃,終於沒忍住,把臉往袖子上一蹭,把眼淚全蹭在了袖口。

  這場婚禮的禮官是合虛宗的老禮官。

  他顫巍巍地站在台上,捧著雙龍纏鳳的婚書,聲音洪亮得完全不像個老人。兩旁坐滿了各派掌門與長老。

  天權真人坐在紫微宮席位正中,少年模樣的臉上依舊沒什麼表情,只在龍幽與藍漪雪並肩經過時,極輕極緩地點了一下頭。

  他身後是紫微宮各司的使官,今日代表紫微宮前來,除了賀禮還帶了一封由六位掌教聯名簽署的賀表。

  天權真人將那賀表交到冷月疏手裡時,只說了一句:「清虛有徒如此。」


  冷月疏看了他一眼,極輕地彎了一下唇角,算是替師尊收下了這句話。

  洛輕輕與父親滄瀾宗宗主坐在席位上。她今日穿得極雅,水藍禮服換成了素紫,長發垂在身後,只在發尾別了一朵小小的白山茶。

  滄瀾宗宗主看起來仍是那副溫文模樣,只目光在藍漪雪身上停了許久,低聲對洛輕輕說:「當年在無妄崖谷地,多虧這姑娘幾次三番護著你。」

  洛輕輕沒說話,只是遠遠地看著藍漪雪,忽然有些恍惚,當年在無妄涯谷地被藍漪雪從肉團中拽出來的那個畫面便浮了上來。

  那時候她便想,這個人為何總能這樣,亮得叫人睜不開眼。

  如今見她嫁人,倒也不難過,只覺得像看了一場遲來百年的好風光。

  南明煌坐在火鳳族的主位之上。

  他今日換了身極正式的赤金王袍,滿身鳳羽紋路繡得繁複至極。

  他的子侄們從擎淵城的學堂里被放出來參加婚禮,一個個拘謹得不行,坐得比龍族那些長老還端正。

  南明煌則時不時拿帕子擦一擦額角,也不知是熱還是緊張。

  他在藍漪雪經過時站起身,極鄭重地行了一個火鳳族的古禮:「長公主大喜。」

  藍漪雪朝他點了點頭。火鳳族那些公主王子們立刻跟著站起來,齊刷刷行禮,像在學堂里練了無數遍。

  沈霽和溫瑜坐在一起。沈霽今日難得地把頭髮束得整整齊齊,穿了一身極板正的合虛宗禮服,領口袖口都壓得服帖,整個人透著一股「我終於不用再替師弟道歉了」的解脫。

  溫瑜坐在他旁邊,罕見地沒怎麼說話,只是盯著滿殿的紅,過了好一陣才低聲對沈霽說:「師兄,無妄涯谷底那會兒,你能想到藍漪雪會嫁給龍幽嗎?」

  沈霽想了想,認真道:「能。」

  溫瑜一愣:「你什麼時候看出來的?」

  沈霽道:「她們兩個還需要看?」

  溫瑜「哦」了一聲,又不說話了。

  過了幾息,他補了一句:「那會兒我被孢子弄得挺丟人的。」

  沈霽沒看他,只淡淡地說:「都過去了。今晚你少喝點。」

  溫瑜正要辯解,沈霽已經將一杯熱茶推到他手邊。

  秦狸坐在萬獸山莊的位置上,懷裡依舊抱著她的碧眼靈貓。那靈貓今日被她在脖子上系了一根紅繩,繩上墜著一顆極小的金色鈴鐺,每動一下便叮鈴叮鈴地響。

  秦狸一邊輕輕順著貓毛,一邊對賀翎小聲說:「這裡龍太多了,你不覺得熱嗎?」

  賀翎肩上停著三色靈雀,那鳥正低頭用嘴撥弄自己腿上的紅繩,聞言頭也不抬:「龍族冷。」

  秦狸道:「你才冷。」

  賀翎說:「萬獸山莊的人不冷。」

  秦狸白了他一眼,又低頭繼續逗貓。

  那靈貓忽然從她懷裡探出半個腦袋,朝台上藍漪雪的方向望了望,輕輕「喵」了一聲。

  秦狸低頭在它額上親了一下,說:「你也知道今天是誰的好日子,對不對。」

  靈貓甩了甩尾巴,把脖子上的金鈴鐺晃得叮噹響。

  虺澤城的新任城主也到了。他是條剛成年的青蛇,是佘郎出事之後被龍幽一手提上來的。

  他今日穿了一身青竹色長袍,整個人侷促得厲害,從進殿起便不停給各路來客行禮。

  左影替他數了數,說他到正殿之前大概行了四十多次禮。

  右影說:「這麼怕做什麼。」

  左影道:「他還不習慣當城主。」

  右影說:「當城主有什麼難的,像我這樣就行了。」

  左影看了看她,沉默了好一會兒,最終只說了一個字:「難。」

  衛淵和天機閣的弟子們坐在一塊兒。

  他今日一反常態,沒捧著圖紙,也沒拿著炭筆,只在懷裡揣了一樣東西。

  那是他當年在無妄涯谷底和段靈風一起推演過的陣盤,段靈風去世後,他照著殘稿重新煉了一塊。

  此刻他將那陣盤取出來,輕緩地放在膝上,用只有自己能聽見的聲音說:「段師兄,藍師姐今日成親了。」

  他說完便笑了,笑著笑著眼睛卻有些發澀。旁邊幾個天機閣弟子誰也沒說話,只安安靜靜地陪他坐著。


  後來左影經過,看見了那陣盤,腳步頓了一下。

  衛淵抬頭對他笑了笑:「你主人今日用的那個傳送陣,和這陣盤的核心紋路有七成相似。」

  左影點點頭,認真道:「那這陣盤很了不起。」

  衛淵便笑得更開了些,把陣盤揣回懷裡,像揣著一樁終於能交出去的心事。

  桃蘇蘇也來了。她穿了一身極淡的粉,頭上簪著新摘的桃花,安靜地站在人群里,像一小片從花期城飄來的花瓣。

  她遠遠地望著藍漪雪和龍幽并肩走上禮台,看了很久很久。

  藍漪雪路過時似乎察覺到了她的目光,腳步頓了一下,轉頭朝她望來。

  桃蘇蘇彎起眼睛,朝她極輕地揮了揮手,用口型說了兩個字。

  藍漪雪看懂了,她說的是「恭喜」。

  於是藍漪雪也笑了,朝她點了點頭,然後轉過身,和龍幽一同踏上台階。

  桃蘇蘇站在原地,一直目送著那個背影。

  她想起那時,藍漪雪同她說「我的心上人在等我呢」。她便知道了,這一天遲早會來。

  如今親眼看到,她只覺得自己那一顆曾經悄悄亮過的心事,也可以安安靜靜地落下了。

  夢貘族族長也來了。他依舊有些縮手縮腳,躲在一群異族來使後面,只露著半張臉,遠遠地望著那對新人。

  他一邊看一邊拿袖子抹眼睛,嘴裡翻來覆去地念叨:「當年尊主大人和使者來浮夢城時,我便說她不是尋常人。如今果真……」

  旁邊一個萬獸山莊弟子好奇地看了他一眼,他便又把臉縮了回去,只從懷裡摸出一隻用夢霧織成的小小紅籠,托人送到了賀禮堆里。

  火鳳族那邊更熱鬧。

  五公主和七公主帶了一整隊火鳳族少女,皆是一身赤金羽衣,此刻在台下跳起迎親舞。

  那舞姿極快極烈,羽衣翻飛如焰,將整個大殿都照亮了幾分。

  南離山脈來的幾個旁支族長看得熱淚盈眶,說幾百年了,總算又能看到火鳳族這樣齊整地為一個人起舞。

  龍族長老們也不甘示弱。

  黃長老在台下拍得巴掌都紅了,還時不時跟旁邊幾個長老嘀咕:「我們龍族也有舞,等會我們也跳。」

  旁邊長老小聲說:「可是我們幾個老骨頭……」

  黃長老說:「為了龍族!」

  於是片刻後,藍漪雪便看見幾個穿著極正經禮服的老龍,顫巍巍地走到台邊,開始跳一種極古老的、像在祈雨又像在打太極的龍族舞。

  右影在旁邊笑得打跌,左影一把捂住她的嘴。

  小白蹲在角落裡,看著那幾條老龍,歪了歪頭,發出一聲含混的「嗷」,然後從鼻子裡噴出幾顆火星子,像是也在鼓掌。

  喜宴初開,滿殿觥籌交錯。

  藍漪雪與龍幽并肩立在禮台一側,正由禮官引著向各席敬第一巡酒。

  殿中喧鬧得厲害,絲竹聲、道賀聲、推杯換盞聲混成一片,連懷玥都被右影抱在臂彎里,伸著脖子去夠席上那盤糖霜花。

  藍漪雪笑著將一杯酒敬出去,目光卻不由自主地越過滿殿賓客,落在殿外極遠極遠的天際。

  她知道,有一棵樹,正在等她。

  早些時日,藍漪雪與龍幽專程回了一趟重華山。她們從無邊城帶去了整整九十九丈紅綢,將那棵萬年輪迴樹的枝丫一根一根系滿。

  輪迴樹不能動,不能來,它的根扎在重華山深處,幾千年不曾挪過一寸。

  可它說,它想看看漪雪出嫁的樣子。於是裴長瑛在擎淵城最高的觀禮台上放了一面水鏡。

  那水鏡以一滴輪迴樹葉尖的晨露為引,能映出重華山深處的景象。鏡中此刻正照著一棵披紅掛彩的參天古樹。

  風穿過枝葉,滿樹紅綢輕輕搖動,像一樹開在深谷里的紅梅,又像一場只為它一個人落下來的紅色細雨。

  藍漪雪在殿中朝殿外那面水鏡極輕極緩地揮了揮手。她知道輪迴樹看得見。

  她知道那棵老樹一定又在用那種蒼老而溫柔的聲音,自己跟自己說:「漪雪,你出嫁了。」

  藍漪雪想著,唇角忍不住彎了起來。龍幽順著她的目光朝那面水鏡望去,那隻與藍漪雪十指相扣的手便又收緊了幾分。


  她低聲說:「等宴席散了,我們再去看它。」

  藍漪雪「嗯」了一聲,端起酒杯,和龍幽一同朝滿殿賓客舉了舉,隨即仰頭飲盡。

  那一瞬,重華山深處,輪迴樹的萬千紅綢同時輕輕揚起。它在這裡待了幾千年,風是它的客,雨是它的友,白纖是它少數認定了的人。

  如今白纖轉世歸來,又嫁了那樣一個能護她的人。輪迴樹沒有什麼能給她的,便只在風裡輕輕抖了抖滿身的紅綢,像在用自己最笨拙、也最鄭重的方式,對她說:

  「漪雪,歲歲平安。」

  裴長瑛和冷月疏並肩站在殿中。她們今日穿的皆是紅色。裴長瑛還是一貫的沉穩,只袖口繡了並蒂蓮,發間多了一串紅玉墜。冷月疏則穿得極張揚,紅衣如血,腰懸短劍,劍穗換成了紅色。

  陸霜跑到她身旁,拿胳膊肘撞她:「你不高興?」

  冷月疏道:「我高興。」

  陸霜說:「那你怎麼不笑?」

  冷月疏轉頭看了她一眼,陸霜立刻識相地閉上了嘴。

  等拜堂結束、滿殿賓客舉杯時,冷月疏忽然極輕地笑了一下。

  裴長瑛看了她一眼,什麼也沒說,只往她手裡塞了杯酒。

  拜堂之後,滿殿喧鬧。

  陸霜追著裴長瑛跑了半座城,最後被裴長瑛一句「你再跟著我,今晚就別想進房了。」給堵了回來。

  陸霜摸摸鼻子,轉頭找賀翎喝酒去了。

  右影帶著懷玥偷偷從宴席上溜出來,一人一龍坐在龍淵殿後山的石階上。

  懷玥說:「她們以後就是真的在一起了。」

  右影說:「她們早就在一起了。」

  懷玥說:「我知道。但今天不一樣。」

  右影問:「哪裡不一樣?」

  懷玥想了想,說:「今天所有人都知道她們在一起了。」

  右影愣了一下,然後笑了。

  她揉揉懷玥的頭:「對。今天全天下都知道了。」

  藍漪雪被龍幽帶回了寢殿。

  那件嫁衣太重,龍幽替她拆了一刻鐘。

  兩人坐在床邊,紅燭映著,誰也沒說話。

  後來藍漪雪先開了口,聲音很輕:「我們成親了。」

  龍幽側過頭看她,道:「嗯,成了。」

  藍漪雪笑起來,把臉埋進她肩窩裡,說:「我總覺得,明天醒過來,還會是一個人。」

  龍幽低聲道:「不會了。」

  她低頭親了親藍漪雪的發頂,又補了一句,「我會一直在。」

  藍漪雪沒說話,只把龍幽抱緊了些。

  窗外是擎淵城滿城的紅,和星葉花被夜風捲起時沙沙的細響。她們就這樣坐著,像要把這一百多年錯過的每一個夜晚,都慢慢補回來。

  喜宴擺了三天。這三天裡,兩界的往來史無前例地緊密。

  紫微宮的人天天往擎淵城送賀禮,龍族長老們天天追在藍漪雪身後噓寒問暖。

  右影負責擋人,累得直接在殿門口變回龍形盤著睡了一覺,尾巴還一下一下地掃著地。

  懷玥蹲在她旁邊,給她的龍角上系了一串紅繩。

  左影經過時說:「這像什麼樣子。」

  懷玥頭也不抬:「像小花。」

  左影看了兩眼,沒再說話,默默拿出留影石拍了一張。

  而藍漪雪和龍幽,在這一切喧鬧里,始終十指相扣。

  像她們許多年前在無邊城的燈市上那樣,像她們穿過萬魔窟的風雪時那樣,像她們在每一個生離死別的節點之後終於又回到彼此身邊時那樣。

  龍幽說,她要把這世間最好的都給她。

  藍漪雪說,你已經給了。

  龍幽問,什麼。

  藍漪雪抬了抬兩人交握的手,又望了望殿外被燈火映亮的龍淵殿,輕聲說:「就是這個。」

  龍幽沒有再問。

  她只是更緊地握住了那隻手,在漫天的紅與金里,輕輕應了一個字:

  「好。」

  【全文已完結。番外持續更新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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