冷月疏是在藍漪雪失憶期間被懷玥纏上的,那時她才融合了黑龍身軀,藍漪雪甦醒後的狀態什麼都不記得,實在不適合與懷玥見面,所以她被龍幽帶去了擎淵城。
那時懷玥剛集訓回來,得到的消息是師尊出差了過段時間才能回來。
懷玥發了一場無聲的脾氣,冷月疏哄了很久才哄好。
之後她就被纏上了。
起初只是每日檢查課業,再教些簡單的基礎課題。
冷月疏講陣紋時,懷玥盤著小短腿坐在對面,眼睛一眨不眨,聽得分外認真。
那副模樣和龍幽開會議事時如出一轍,連微微抿唇的小動作都像了個十成十。
冷月疏每次看到,都有種微妙的錯覺,仿佛大師姐縮小了幾號正坐在她書桌前聽她講課。
後來事情便漸漸失了控。
懷玥開始大清早跑來找冷月疏替她梳頭髮。
她頂著一頭睡得亂蓬蓬的軟發,手裡攥著兩根髮帶,仰著臉站在冷月疏房門口,也不敲門,就那麼眼巴巴地望著。
冷月疏拿她沒辦法,只好把人按在妝檯前,一下一下替她把頭髮梳順,再笨手笨腳地紮成兩個歪歪扭扭的小髻。
懷玥對著鏡子左看右看,竟然還誇她:「冷師叔梳得比雲舟好看。」
冷月疏沒好氣地說:「你師姐才不給你梳頭。」
懷玥說:「所以她梳得難看。」
冷月疏無話可說。
出門逛街時,懷玥便更粘人了。
她起初只是抓著冷月疏的衣擺,後來變成抓袖口,再後來乾脆張開手要抱。
冷月疏說:「你五歲半了,自己走。」
懷玥便抬起那雙深褐色的眼睛看著她,聲音又輕又軟:「人太多,我會走丟。」
冷月疏明知道這孩子在胡說——她堂堂龍族血脈,神識比尋常修士強了不知多少,怎麼可能會走丟。
可她還是彎腰把人抱了起來。懷玥一被抱起來就摟住她的脖子,腦袋往她肩窩裡一埋,不動了。
冷月疏一邊抱著她走過無邊城的長街,一邊在心裡默默盼著龍幽趕緊回來把親女兒接走。
她並不是不喜歡懷玥——這孩子聰明、乖巧、懂得分寸,比藍漪雪小時候省心多了。
可正因如此,她才更彆扭。
那副和龍幽一個模子裡刻出來的臉,安著一個比龍幽更粘人的性子,動不動就往她懷裡鑽。
她有些受不了。
終於藍漪雪神魂恢復了,冷月疏把懷玥帶去了擎淵城,她也跟著住進了龍幽安排的偏殿。
她放不下心。藍漪雪快生了,這次龍幽在,裴長瑛也常來,連龍族的醫修都排著隊待命,她知道絕不會出事。
可她總想守著她。那是她死過一次才換回來的人,生產這麼大的事,她做不到離開。
無邊城有清凝頂著,她暫時可以抽身。
那時冷月疏以為自己可以鬆口氣,結果擎淵城的龍族們發現,這位暫住偏殿的冷城主,活得像半個帶孩子的保姆,懷玥還是天天來找她。
等懷玥被龍幽安排進了學堂,冷月疏才總算喘了口氣。結果懷玥在學堂開課第一天,一下課就沖回偏殿找她,小短腿在迴廊里蹬得飛快,額上還帶著薄汗。她仰頭看著冷月疏,語氣鄭重得像在宣布國事:「冷師叔,我去學堂了。我不在,你不許教別人。」
冷月疏正坐在窗前翻一本從龍族藏經閣借來的舊籍,聞言淡聲道:「我為什麼要教別人?」
懷玥哼了一聲:「那還差不多,你記住喲!」
冷月疏揉揉眉心,還是點了點頭。
懷玥走了之後,她一個人坐了很久,覺得這孩子長大以後定然是另一個龍幽——占有欲、控制欲一樣不缺,連威脅人的語氣都開始像了。
結果沒過多久,右影來了。自從浮空城回來之後,右影便隔三差五往她這裡跑。
起初是送些擎淵城的特產,後來乾脆抱著書卷上門,說自己在黑龍修煉上遇到了瓶頸。
冷月疏到底還是教了她——這世間已經找不到第二條能指導她的黑龍了,若這孩子走錯了路,黑龍一脈便真的斷了。
只是教完右影之後,冷月疏開始認真考慮要不要回無邊城。
她留在擎淵城是為了守藍漪雪,可眼下身邊這一大一小著實讓人頭疼。
大的天天圍著她問問題,小的一下課就往她房裡沖。
清凝傳訊來說無邊城一切穩妥,她回去處理事務都比面對這兩個省心。
正想著,懷玥又跑來了。她連氣都沒喘勻,便仰頭質問道:「你教了右影。」
冷月疏頭也沒抬:「不可以嗎?」
懷玥用力搖頭:「不可以!冷師叔是我的!」
冷月疏終於抬起頭,揉了揉發脹的眉心,耐心解釋:「我不教她,她會很慘的。龍族已經沒有別的黑龍前輩了,我不教,這世上就沒人能教她。」
懷玥愣了一下。她站在那裡,小臉上的惱怒漸漸褪去,換上了認真思考的神色。
過了好一會兒,她點點頭說:「那好吧。那你只能教右影,別的人不許。」
冷月疏來了興致,故意問:「那左影怎麼辦?」
懷玥想都沒想:「讓右影學了教他。」
冷月疏聽得哭笑不得,打趣道:「懷玥那麼霸道?」
懷玥把臉一揚,聲音又清又脆:「我才不霸道呢。冷師叔本來就是我的!」
這話讓冷月疏怔了一瞬。五歲半的孩子說「我的」,和大人的意思當然不一樣。
可她聽著這語氣,分明已經帶了龍幽的模樣。
她對大師姐欽佩敬佩都有,卻喜歡不起來。偏偏這個縮小版的龍幽正站在她面前,理直氣壯地宣布所有權,而她竟然生不起氣。
懷玥見她不說話,又解釋道:「師尊說過,我的名字是她取的。意思是月白色,是我母親的意思。但還有一層意思,裡面的月就是月疏。」
冷月疏愣了好幾息,才說:「你確定不是你自己瞎編的?」
懷玥把下巴抬得更高了,一雙眼睛亮晶晶的,滿是不服氣:「我才不會編呢。我的名字里有月疏,那麼月疏就是我的。」
冷月疏聽完,百味交集,既覺得好笑,又有些說不清道不明的柔軟。
她嘆了口氣,伸手在那顆小腦袋上輕緩地揉了一下:「行吧。不跟你爭。你大了再來跟我說這些。」
懷玥哼哼兩聲,顯然對這個結果很滿意。
她邁著小短腿噠噠地跑走了,臨走前還不忘回頭補一句:「冷師叔說話算話,不許教別人!」
房門重新安靜下來。冷月疏靠在椅背上,望著窗外那棵開得正盛的星葉花樹,被夜風吹得簌簌作響。
懷玥的發言讓她更加確定了一件事——她果然還是不喜歡龍幽。連她的女兒都如此霸道。
但她好喜歡藍漪雪。藍漪雪的率真,也在這個孩子身上生根發芽了。
好吧,霸道也好、率真也好,那其實是同一個人。
冷月疏垂下眼,看著自己攤開的掌心。
掌紋極淺,恍惚間還能看見很多很多年前,有一個少女把松子糖塞進她手心裡,笑著喊她「月疏」。
她用死才換來的這個孩子,名字里竟也有個「月」字。值得了。
不管是誰取的名字,不管那一層意思是不是藍漪雪親口說的,她都願意信。
因為「懷月」二字,真的讓她覺得,那些曾經流過的血和淚,都值了。
她緩緩合上掌心,將那片掌紋輕輕握住。
她更加確定,這輩子在神魂未消亡之前,都只會喜歡藍漪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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銜珠城這幾日不太平。
說不太平,其實也太平。街上照樣熱鬧,商路照樣通暢,綃絳和淥瀾照舊一個在前一個在後把整座城打理得井井有條。
只是城主府里的氣氛有些古怪,像是一壺將沸未沸的水,被誰從灶上端了下來,熱氣還往上涌,壺底卻已開始發涼。
右影是在她主人那場盛大的婚禮結束後,才終於想明白這回事的。
她向來遲鈍。感情上的事,若非逼到眼前,她從不主動去琢磨。
她喜歡的人很多——藍漪雪她喜歡,懷玥她喜歡,淥瀾她也喜歡。
和她們在一起,她可以肆無忌憚地打鬧,可以笑得沒心沒肺,可以互相擠兌又互相照應。
那種喜歡輕鬆得很,像銜珠城夏夜裡忽然落下來的一場雨,落在身上不疼,只讓人覺得涼快。
她從沒把這種喜歡和「喜歡一個人」聯繫到一起。直到從浮空城回來,她發現自己總是忍不住去看冷月疏。
強大的人她見得太多了。龍幽就足夠強大,殺伐決斷,從萬魔窟一路殺到異界之巔。
她跟了主人那麼多年,從蛋里破殼起便仰望著那道玄黑身影,崇敬、依賴、服從,卻從沒產生過那種讓她心口發緊、說不上來是慌還是暖的感覺。
可面對冷月疏,她連呼吸都不太會了。
婚禮那幾日,滿殿的紅與金,人頭攢動。
她站在儀仗隊伍里,目光總不聽使喚地穿過人群,去找那個平日裡玄衣冷麵今日卻穿著紅裝的冷城主。
她知道這不對——冷城主的眼睛自始至終只落在婚禮的主角藍漪雪身上,連一個多餘的餘光都沒給過旁人。
可她還是忍不住看。那個人又好看,又強大,又溫柔。那份溫柔不是給她的,卻依舊讓她移不開眼。
懷玥也喜歡冷月疏。婚禮太忙,藍漪雪和龍幽都抽不開身,懷玥便全程掛在冷月疏身上,要她抱,要她餵吃的,要她陪著看花燈。
冷月疏拿她沒辦法,大婚之日又不能發火,只能一邊抱著她一邊揉眉心,想喝幾杯酒都被懷玥的小手擋住。
懷玥摟著她的脖子,像只找到了窩的小雀,認認真真地說:「我師尊雖然很好,但她只有一個。你等我大了,我也給你辦婚禮。」
冷月疏當即便翻了個白眼。右影看到了那個白眼。她站在人群後面,被那個白眼逗得差點笑出聲。可下一秒她又想,連冷城主翻白眼都好看。
懷玥太小了,說出來的話稚氣得很,冷月疏沒放心上,右影也沒放心上。
可就是從那一刻起,右影忽然明白了「喜歡」和「喜歡」之間的區別。
她和藍漪雪打鬧,和淥瀾並肩說話,和懷玥玩鬧,都是輕鬆的、隨意的、沒有負擔的。
可面對冷月疏,她連說話都變得艱難,莫名其妙就結巴起來。
每次去請教修煉問題,她都要提前把要問的東西一條一條寫在本子上,否則站在冷月疏面前便會大腦空白。
冷月疏接過她的筆記,修長的手指翻過紙頁,一條一條耐心解答。她全程頭都是暈的,耳邊嗡嗡響著,根本不知道自己聽沒聽進去。
那種心跳過速、掌心出汗的感覺,是主人龍幽教導她時從來沒有過的。
她不知道這算不算喜歡。但她至少確定了一件事——她仰慕冷月疏,仰慕到了連自己都騙不過去的地步。
所以今天,淥瀾說起邀請她一起去花期城時,她知道自己必須說清楚。
淥瀾是笑著來的,語氣也輕鬆,像是隨口一提:「明日花期城有活動,我們一起去吧。」話到一半,她發現右影的神情不太對,笑容便慢慢收了起來。
右影深吸一口氣,把在心裡翻來覆去憋了許久的話一股腦倒了出來:「淥瀾,我……我對你,不是那種喜歡。」
淥瀾愣了很久。那雙平日裡沉穩從容的眼睛裡,有什麼東西極輕極緩地裂開了一條縫,又很快被她自己補了回去。
她別開目光,望著院角那棵正被海風吹得輕輕搖晃的藤蘿,半晌才點了點頭,說:「我明白了。」
右影又說:「你很好。真的很好。是我自己的問題。」
淥瀾重新看向她,唇角浮起一個很淡很淡的笑:「不用這樣。你拒絕我,就像我拒絕左影一樣。沒有什麼好說的。」她頓了頓,聲音放低了幾分,「我知道你並不欠我什麼。」
右影張了張嘴,還想說些什麼,但看著淥瀾那張平靜得幾乎沒有破綻的臉,終究只是低下頭,極輕地說了句:「謝謝你。」
她說完便走了。腳步很快,像怕自己反悔,又像怕多留一秒都會讓那層脆弱的平靜碎掉。
淥瀾還站在原處,聽著右影的腳步聲漸漸遠去。她知道自己該做點什麼——該去處理公務,該去巡視城門,該像平常一樣把這間城主府大大小小的事務都打理得滴水不漏。
可她動不了。過了好久,她才伸出手,極輕地碰了碰自己的眼角。乾的。沒有眼淚。這反而讓她更難過。
這時內院傳來腳步聲,雲舟從迴廊那頭走來。她穿得利落,步伐也快,見了淥瀾,先是一怔,隨即禮貌地笑了一下:「淥瀾姐姐,綃絳在嗎?我來找他。」
淥瀾看她神色,已猜到她要做什麼,便說:「在偏廳。」
雲舟道了聲謝,朝偏廳去了。淥瀾沒跟進去,只站在院中等著。她其實已經知道結果,但聽見偏廳門開,又見雲舟走出來時,還是忍不住看了過去。
雲舟面上比來時輕鬆了幾分,像是放下了一樁心事。她對淥瀾點了點頭,說:「我說清楚了。」頓了頓,又補了一句,「我不喜歡他這種類型。」
淥瀾聽到這話,嘴角浮起一絲似有似無的笑:「那他也該聽明白了。」
雲舟「嗯」了一聲,沒再多說,轉身朝府外走了。她走得從容,背影被斜陽拉得修長,沒有半分猶疑。
淥瀾目送她走遠,心裡說不出是什麼滋味。她和雲舟不算深交,可方才那幾句話之間,她覺得這姑娘其實比誰都清醒。
偏廳里傳來極輕的腳步聲。綃絳走出來了。他今日沒掛那副慣常的柔和笑容,走路都慢了幾分。走到院中,見淥瀾站在藤蘿下,他先是一愣,隨即苦笑:「雲舟走了吧。」
淥瀾點頭:「剛走。」
綃絳嘆了口氣,像被人抽掉了半身的力氣:「雲舟說她不喜歡我這種類型。」綃絳說。
他的聲音還是那樣柔,語調微微發顫,「我說我可以換成別的類型。她說這跟類型沒關係。」
淥瀾說:「她比我乾脆。」
綃絳轉頭看她,忽然笑了一聲:「右影也拒絕你了。」
淥瀾說:「她說對我不是那種喜歡。」
兩人對視一眼。天色已近黃昏,海風從門洞灌進來,將藤蘿的葉子吹得簌簌作響。
「得了,」淥瀾走到他身邊,和他並排站著,望向天邊那團將散未散的晚雲,「我們兩個都失戀了。」
綃絳輕笑出聲,又慢慢斂了笑容。他沒再說什麼,只伸手撥了撥腰間的銀鈴,鈴音細碎,像散在風裡的一句「算了」。
兩個人便都不再說話了。藤蘿上最後一縷海風穿過去,吹得葉子沙沙響,像在替他們說完那些說不出口的話。
右影是跑出城主府的。她沿著銜珠城的主街一直往前走,走到城門口才停下來。
她不知道自己為什麼跑,只是覺得胸口裡那團東西憋得太久,一吐出來,反而空落落的。
她靠在城牆根下,仰頭看著逐漸暗下來的天色,忽然很想去找冷月疏。
不是為了問什麼問題,也不是為了解釋什麼。就只是想去看看她。看看那個在人群里總是離得最遠、又總讓人忍不住注視的人。
可她知道,冷月疏眼中只有藍漪雪。
右影不奢望自己能站進那雙眼底。她只是想,如果自己能變得更強、更沉穩、更讓人放心——或許有一天,冷城主也會在看她時,眼裡多那麼一點不同的光。
她深吸一口氣,將那些翻湧的心緒一點點按回心底,轉身朝城門內走去。
此刻海風正從無盡之海的深處吹上來,將滿城的晚燈一盞接一盞點亮。這座城還是那麼熱鬧,那麼溫柔,那麼讓人想一直待下去。
而此刻,偏廳里的綃絳和院中的淥瀾,一個低著頭撥弄腰間的銀鈴,一個望著遠處發怔。他們都是被留下的人,也都是會繼續往前的人。
花期城的活動,明日還會辦。河上的燈,依舊會有人去放。只是那些原本想和某個人一起走的路,如今都要自己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