花期城的七夕節如約而至。
花街兩側的藤架上掛滿了新開的夕顏花,紅白相間,從街頭一路鋪到街尾。
紅娘團的蝴蝶妖們忙得幾乎扇不動翅膀,到處給人發紅線、分花簽。
空氣中混著桃花香、糖人甜和某種新上的花露酒氣,整座城熱熱鬧鬧地泡在一片暖融融的光里。
藍漪雪和龍幽帶著一群人浩浩蕩蕩來了。
原因是合歡城主親自發了請帖,說尊主大人身邊幾位剛成年的小朋友血脈純正、長相周正,若能在七夕節到花期城遊覽一番,也將是一道美麗的風景線。
這話說得客氣,意思其實很直白——你們龍族和各族年輕的才俊們,趕緊來給我這相親城添點人氣。所以他們就來了。
最前面是龍幽,她一路牽著藍漪雪,兩人十指相扣,從進城起便沒鬆開過。後面跟著冷月疏,懷裡抱著懷玥。
再後面是裴長瑛,她身旁跟著個怎麼都甩不掉的陸霜。
再往後,左影、右影、淥瀾、綃絳、雲舟,還有那群從擎淵城學堂被放出來的火鳳族公主王子們,浩浩蕩蕩一群年輕人,像被放出籠的鳥。
自從兩界和平之後,花期城迎來了人流高峰。
人界的修士們慕名而來,洛輕輕、沈霽、溫瑜、賀翎、秦狸、衛淵,全來了。
俊男靚女鋪滿花期城的花街,連路邊的桃花都多開了幾朵。
藍漪雪想猜花燈,龍幽便陪她停在了花燈廣場。
懷玥要買糖人,指揮著冷月疏去給她買桃花味兒的。
陸霜陪著裴長瑛走進一家特產店,裴長瑛正彎著腰,仔仔細細地挑選花木一族產下的各種落葉。
更年輕的那一輩則一家店一家店地掃蕩著,不買光看,眼睛忙得像趕集。
不知不覺,一群人走到了那條熟悉的街上。
那家藤精開的信物店還開著,門口爬滿了會發光的藤蔓,葉子比上次來時更亮了幾分。
綃絳和左影正好走在最前面,還沒來得及反應,藤精已經像一道綠色的閃電般沖了出來。
「哎喲~兩位真是天生一對!」
她動作快得離譜,話音沒落,便拿起一對花環手鐲,一個套上綃絳的手腕,一個套上左影的手腕。
兩人看著腕上那對亮晶晶的鐲子,都有些發愣。右影嘴角抽了抽,覺得這藤精店主怕是從頭到尾就只會這一招。
綃絳抬起手腕看了看,花環映著街燈,確實好看。
藤精立刻湊上來,笑得眉眼彎彎:「夫人好眼光啊~您戴上多好看吶!」
好看嗎?左影瞟了一眼綃絳腕上的手鐲,又看了一眼自己手腕上那個,還行吧?一般好看。
他剛想開口解釋,藤精又笑眯眯地補了一刀:「哎喲喂,您家相公看您看得眼睛發直了~」
綃絳愣了一下,左影也愣了一下。
左影張口就想解釋「我們不是那種關係」,話還沒出來,綃絳卻已經低頭從袖中取出靈石,遞了過去:「這一對鐲子,我買了。」
左影直接懵了。他轉過頭瞪著綃絳。綃絳收起找零,慢悠悠地道:「難得出來玩兒,買點紀念品回去也好。」
他說完便往前走,左影在原地站了兩息,嘆了口氣跟上去:「你們都有人陪著,就我一個人單著。」
綃絳偏過頭看他,目光在燈下極清極亮:「今日我也一個人。走吧,我請你喝酒。」
左影頓感他和綃絳是難兄難弟,點點頭,跟了上去。
那兩人結伴去喝酒,右影說要去買許願牌,風風火火地跑了。
淥瀾和雲舟便只能結伴而行。
走到花街中段,一個紅娘攔住她們,笑得跟朵桃花似的:「兩位姑娘,七夕佳節,不綁個紅繩嗎?這個紅繩有靈力的,綁了之後便能匹配到最相配的另一半。」
旁邊恰巧有個漂亮的桃花妖路過,也綁了一根。
那紅繩在她腕上亮了一瞬,便牽著她往人群深處去了,顯然是真的去尋伴侶了。
雲舟看得好奇,淥瀾便說:「你綁一個試試。」
紅娘遞給二人一人一根。
雲舟先綁上了,紅繩卻沒有亮。
紅娘安慰道:「不著急,也許是你的另一半還沒綁呢。」
雲舟表情有些失望。
她問淥瀾怎麼不綁,淥瀾心裡覺得這東西多半是騙人的,但嘴上只說:「一會兒綁。」
右影買了許願牌,正站在榕樹下想該寫什麼。
懷玥從人群里鑽出來,拉著她的衣角要掛許願牌。
右影便將她舉了起來。
懷玥把自己的許願牌往最高的那根枝上掛,上面用她稚嫩的筆跡寫著一行字:我要像冷師叔一樣厲害。
右影問她:「你為何喜歡冷城主?」
懷玥答得毫不猶豫:「她帥,她冷靜,她打架厲害,她疼我師尊。」
右影認真點頭:「我也覺得她好。」
懷玥看了她一眼,說:「你沒有我冷師叔厲害,你排第二。」
右影噎住,又覺得小孩說得對。
她低頭在自己那塊許願牌上也寫了一行:我要像冷城主一樣厲害。
兩人掛完許願牌,便去找正在替懷玥等糖人的冷月疏。
右影問:「我主人她們呢?」
冷月疏頭也沒抬:「漪雪說要去看什麼蘿蔔。」
洛輕輕站在一間脂粉鋪前,正猶豫著該選哪種顏色的口脂。一隻手忽然從旁邊伸過來,拿起其中一盒遞給她。
「你更適合這個桃花色的。」
洛輕輕抬起頭,看到了一個桃花一樣的女子。
那女子笑得溫柔,整個人像是從花期城滿城桃花里走出來的一般。
她說:「你好,我叫桃蘇蘇。你呢?」
洛輕輕愣了一下,忽然覺得手腕發燙。
她低下頭,發現自己方才綁上的那根紅繩不知何時已經亮了起來,粉色的靈光像一條細細的溪流,朝桃蘇蘇的方向無聲地流去。
原來是另一半尋了過來。
她抬起頭,唇邊終於浮起一點笑:「我叫洛輕輕。」
秦狸正蹲在一家靈寵飾品攤前給她的碧眼靈貓挑小玩意兒。
她先給貓戴了個兔耳朵,靈貓甩了甩腦袋,點頭表示喜歡。她又給貓系了個小鈴鐺,靈貓走兩步,鈴鐺叮叮響,又點頭。她接二連三又放了好幾個裝飾,靈貓全都喜歡。
秦狸無奈道:「好吧,都給你買。」
她伸手去摸荷包,臉色忽然一變——荷包不見了。大概是人太多,被擠丟了。
她抱著貓蹲在攤前,有些窘迫地咬著下唇。
靈貓也耷拉下耳朵,尾巴捲起來,一副委委屈屈的模樣。
這時一個略微熟悉的聲音從她身後傳來:「這位姑娘的東西,我幫她買了。」
秦狸轉過身,發現是沈霽。
她愣了一下,沈霽已經將靈石遞給了攤主。
秦狸抱著靈貓站起來,朝他點了點頭:「多謝沈師兄。」
綃絳和左影已經喝完了兩壺酒。左影站起身去前台添酒,綃絳一人坐在窗邊,支著下巴看街上來來往往的行人。
忽然一個身影晃到他面前,帶著一身酒氣。
溫瑜臉紅紅的,眼神迷離,顯然喝了不少。
他盯著綃絳看了好一會兒,才結結巴巴地開口:「這位姑娘,請問……請問……您缺伴侶嗎?」
綃絳被認成姑娘是常事,他放下酒杯,微微一笑:「缺啊。」
溫瑜立馬來勁了。他手忙腳亂地從懷裡掏出一本裝幀精美的修煉手冊,正要開口,後領忽然被人一把拎起。
左影不知什麼時候已經回來了,皺著眉將溫瑜拎到一邊,語氣嫌棄:「走開。他不喜歡男人。」
溫瑜一愣,委屈地皺眉:「怎麼又是一個不喜歡男人的美人?」
左影正想對這個醉鬼再說什麼,一個男人忽然從旁邊閃過來,穩穩摟住了溫瑜的腰,將那顆快要栽到地上去的腦袋按進自己懷裡。
賀翎說:「抱歉,我朋友喝醉了。」
左影點點頭,算作回應。
他轉過身,發現綃絳正盯著他看,目光裡帶著幾分說不清的東西。
左影坐下,還沒說話,綃絳忽然開口了。
「誰說我不喜歡男人?」
淥瀾和雲舟走到了河邊。河邊全是放花燈的情侶,燈影映在水面上,像一河流動的星子。
紅娘遞了花燈給她們。
雲舟嘆了口氣:「我要是站進去放,看上去孤零零的。」
淥瀾舉起手裡的花燈:「沒關係,我陪你放。」
雲舟搖搖頭:「別了。一會兒你的紅繩另一半亮了,那個人又讓誰來陪?」
淥瀾笑了:「哈哈哈,我就陪你。別人就不陪了。」她這話是真的。自從被右影明確拒絕後,她目前沒有想找伴侶的意思。
雲舟卻道:「要不你戴上紅繩試試?我幫你把另一半找到。」
淥瀾搖了搖頭。
雲舟催道:「快嘛!我們就看看是誰。不然我們也沒事幹。」
淥瀾猶豫了。
雲舟又說:「這樣,一會兒我們找過去,先遠遠看他一眼。如果是你不喜歡的,我們就把紅繩燒了!」
淥瀾聽她這麼說,嘆了口氣,點了頭。
她取出那根紅繩,慢悠悠地繞上自己的手腕。
就在紅繩系上的那一瞬間,它亮了。
與此同時,雲舟手腕上那根原本暗淡的紅繩也亮了。
兩道靈力波動同時涌了出來,在半空中相遇,串成了一條極細極柔的粉色光線,一頭連著雲舟,一頭連著淥瀾。
淥瀾一愣,雲舟也僵住了。
兩個人略帶錯愕地看著對方,然後像被燙到一樣同時移開視線。
臉上都燒得厲害。
淥瀾沒說話,雲舟也沒再說話。
淥瀾拿起花燈朝河邊走去,雲舟跟了上去。
兩人一起將花燈放入了河裡。
河面映著燈,也映著她們。
那根紅繩還連著,在水波與燈影之間極輕極柔地晃著。
賀翎將醉得不行的溫瑜拖進了房間。
他把人往床上一扔,沒好氣道:「酒量不好還喝?」
溫瑜昏昏沉沉地翻了個身,認出了眼前的人,忽然眼圈一紅,帶著哭腔道:「都怪你!」
賀翎挑眉:「為何怪我?」
溫瑜吸了吸鼻子,聲音又悶又委屈:「就是因為你……我再也不能……嗚嗚嗚嗚……」
賀翎疑惑:「什麼意思?」
溫瑜抹了把眼睛,斷斷續續道:「我除了……和你那次之後……一百多年沒有了……」
賀翎僵住了。
他看著溫瑜那張可憐兮兮的臉,忽然又笑了。
他俯下身,盯著溫瑜濕漉漉的眼睛,聲音低下去,尾音微微上揚:「那再來一次?」
衛淵坐在鵲橋邊的臨街茶肆里,面前擱著一壺酒,手裡握著段靈風的陣盤。
冷月疏抱著懷玥路過,旁邊跟著右影,一眼便看見了獨自坐著的衛淵。
她走過去,在桌前坐下,說:「這是三師兄的陣盤。」
衛淵點點頭,笑道:「冷師姐?居然在這裡碰到你。」
冷月疏將懷玥放下來,懷玥便乖乖坐在她旁邊。右影也跟著坐下。
茶肆老闆迎上來,熱情地推銷:「幾位嘗嘗我們新調的七夕花茶,裡面放了花瓣,喝下可以夢到自己的心上人。而且我加了新配方!」
冷月疏愣了一下,似乎對這茶有些感興趣,端起一杯,一飲而盡,她要看看今晚能不能夢到藍漪雪。
右影看了眼冷月疏,也端起來,一杯飲下。
懷玥也看了眼冷月疏,端起杯子,咕咚咕咚喝了個乾淨。
衛淵失笑:「我喝酒,你們喝茶陪我?」
懷玥一本正經道:「不然呢?師尊說過,小孩子不能喝酒。」
這時茶肆老闆又湊過來,笑眯眯地補充:「我這茶現在不僅能夢到心上人,還會讓人說真心話。」
右影直接僵住了。那她現在豈不是已經在「應該說真話」的範疇里了?
她有些慌,端起茶杯猛灌了一口,想壓壓驚。
懷玥卻像沒事人一樣,說:「我一直都說真心話,喝這個沒用。」
她抬起頭問右影:「你呢,右影?」
右影憋了半天,臉一點一點地紅了起來。
她支支吾吾半天,終於小聲擠出一句:「我仰慕冷城主。但我不敢說。」
整桌的人都石化了。
冷月疏端著茶杯的手頓了頓,過了兩息,才淡淡道:「你還小,要學的事很多。」
既不全盤拒絕,也不給希望。
右影紅著臉,輕輕地點了點頭。
懷玥看看右影,又看看冷月疏,忽然舉起小手,認真宣布:「努力學!打敗我!我是要娶冷月疏的女人。」
冷月疏翻了個白眼。就懷玥那張和龍幽一模一樣的臉,她一定拒絕。
衛淵看著她們的互動,一下子笑了。
緊繃的壓抑感瞬間消失,他拿起酒杯,朝冷月疏和右影舉了舉:「來來來,喝茶喝茶。」
陸霜陪裴長瑛把一堆樹葉搬回了房間。她把門一關,轉身便將裴長瑛壓在門板上親。
裴長瑛推了半天推不動,聲音裡帶著惱意:「你有完沒完!」
陸霜立刻說:「我錯了!」
裴長瑛無語。
陸霜現在的狀態就是,只要她語氣一放低,陸霜第一句就是「我錯了」。
實際上陸霜壓根不知道自己哪裡錯了,反正認錯就是了。
裴長瑛說:「你還是白虎形態乖些,一點沒人樣。」
陸霜一聽,嗷的一聲,當場變成一隻大白虎。
裴長瑛一愣,還沒反應過來,便被那隻大老虎撲到了床上。
那老虎又大又白,毛茸茸的爪子按著她的肩,低頭便舔了她一臉。
裴長瑛正要呼救,陸霜放出了獸族特有的信息素。
裴長瑛渾身一軟,癱在床上不動了。
大白虎得寸進尺,毛茸茸的大腦袋直往她頸窩裡拱。
大街上,火鳳族的王子公主們還在嬉笑打鬧。
終於可以放假一天,不用去學堂受折磨了。
兩位公主手挽著手,追著賣糖人的小販跑,笑聲被夜風送出老遠。
而另一邊的團隊,早已成雙成對。
花街上燈火通明,夕顏花開到最盛。
紅娘團還在忙著給新來的人發紅繩。
河面上的花燈越漂越多,像有人把整條星河倒進了花期城。
藤精在店門口又逮住一對客人,開始她的開場白:「哎喲~兩位真是天生一對!」
滿城的花香里,七夕的夜還很長很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