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中午,秦冰冰的事已經傳遍了整個宿舍區。
版本很多。有人說她半夜回魂,吊在九樓的天橋下面唱了一宿的戲;有人說她自己從停屍間走回來了,白衣黑髮,挨著寢室一間間地敲過去;還有人說聽見了尖叫,整棟樓的人都被嚇醒了,救護車來了兩輛,一前一後,拉走的那個女生已經沒氣了。
藍漪雪對這些流言沒有興趣。她坐在空蕩蕩的教室里,身邊謝朵兒的座位已經空了。桌上還攤著昨天沒寫完的卷子,中性筆滾到桌角,筆帽沒蓋,墨已經凝住了。
昨夜那聲尖叫她還記得。像一把刀從嗓子眼最深處刮出來,短而尖銳,把雨後的夜風都劃開了一道口子。她不知道謝夢潔死前看見了什麼。但龍幽知道,那東西沒能碰到她。
她慢慢吐出一口氣,把謝朵兒那支筆撿起來,替她把卷子折好,擱在抽屜里,然後起身回宿舍。
宿舍門虛掩著。藍漪雪推門進去,屋子裡沒開燈,秋日午後的光從半掩的窗簾縫裡漏進來,切出一條窄窄的亮線,橫在地面上。
冷月疏已經在了。她坐在書桌前,背對著門,一頭墨黑的長髮沒有束起,斜斜地披在肩後。
校服外套搭在椅背上,只穿一件素白的襯衫,袖口整整齊齊地疊到腕骨上方。
她正低頭擺弄手裡一樣東西,聽見藍漪雪進來,才轉過身。
冷月疏手裡是一盞鎖魂燈。藍漪雪從前見過這類東西,只在典籍里,是紙紮匠用冥銀與無根水混著糯米漿糊出來的一種紙燈,面上糊著寫過符咒的宣紙,裡頭沒有燭芯,只有一截黑漆漆的、不知什麼東西燒過的短枝。
冷月疏將它在桌上輕輕轉了一圈,動作很輕,像是怕驚動了紙燈里還沒醒過來的東西。
「坐。」冷月疏說。
藍漪雪拉過椅子坐下,沒說話。她還在想謝夢潔死前的事。她和龍幽隔著兩棟樓的距離,只來得及用符咒趕走秦冰冰。可秦冰冰的鬼魂已經跑了,謝夢潔還是死了。死得無聲無息,死在鋪天蓋地的濁氣里。
龍幽在她身側坐下。她今日沒去上課,上午都和家裡的人通電話。校董會在曙光是有股份的,這是藍漪雪後來才知道的。龍家只管投錢,學校的事從不插手。可這次出了人命,龍澤親自打了三個電話過來,先問龍幽安危,再問要不要派人。龍幽說,三天。
「三天。」龍幽開口,語氣很平,「父親的人已經在路上了,我攔了回去。三天之內如果查不到濁氣源頭,他就自己派人來。」
冷月疏正拿起鎖魂燈,聽了這話,只輕輕「嗯」了一聲。她將燈擱在膝上,手指沿著燈骨慢慢滑過,最後停在那截黑色的短枝上。
冷家比龍家更先得到消息,只差一個鐘頭。冷家的人在電話里沒有多問,只問月疏需不需要人手。冷月疏回了一句不用,對面便掛了。
「冷家這些年在西南一帶沒少和髒東西打交道,尤其是蜀城一中那一帶,出過不少事。」冷月疏忽然說,「這鎖魂燈,是我小時候見家裡長輩用過的。要抓剛死不超過七天的魂,這燈最好使。過了這個時間,魂就散了,或者飄遠了,要找就難了。」
龍幽看了藍漪雪一眼。藍漪雪沒說話,只盯著那盞紙燈看。紙面微微發黃,有幾處被燈火熏過的焦痕,像一張從舊墳里刨出來的訃告。
「昨晚又出了什麼事,你們兩個先說說。」冷月疏將鎖魂燈在桌面上放穩,語氣也不催,只是看過來,琥珀色的眼睛裡沉著很淡的光。
龍幽說:「子時半刻左右,我感覺到有東西。從九樓那條走廊進去,游進謝夢潔那間寢室。我隔空打了一道鎮魂符過去,那東西跑了。但謝夢潔還是死了。」
「鎮魂符打中它了?」冷月疏問。
「擦到一點。」龍幽說,「不夠。它跑得太快,像被打散了一截,但主體還在。」
冷月疏點了點頭。這個判斷在她意料之中。被打散了一截,但主體還在,說明那東西已經不只是秦冰冰的鬼魂那麼簡單了。
「秦冰冰死後,身上有濁氣溢出來。你感覺到了,對嗎?」冷月疏看向藍漪雪。
藍漪雪點頭:「那天晚上,她身上有一股很淡的濁氣在往外淌,像是死的時候才漏出來的。不是她自己的——她靈魂被什麼東西餵過。」
「她的魂魄被污染了。」冷月疏說得很慢,像是要把每一個字都釘進時間裡,「秦冰冰生前頻繁出入蜀城一中,找劉偉。劉偉被勸退以前,兩人經常夜裡見面。秦冰冰夜歸,回曙光,從九樓翻窗戶,這些事從去年冬天就開始了。劉偉被勸退後,他們斷了一陣,後來又聯繫上。冷家查過,劉偉回了他老家,但每個月都會回一次蜀都。秦冰冰出事前兩周,他們見過。」
龍幽說:「你是覺得,秦冰冰身上那東西,是劉偉給她的?」
「未必是人給的。」冷月疏說,「劉偉是活人,活人不養這種東西。但他如果去過不該去的地方,沾了不乾淨的東西,再和秦冰冰見面時,那東西便跟著換了個宿主。」
藍漪雪聽懂了。秦冰冰只是那個東西路過的一個容器。可它為什麼停在秦冰冰身上,為什麼她死了之後才溢出來,這些還沒人能說清。
「她死以後,那濁氣沒有散。後山的風裡全是。」藍漪雪的聲音很輕,像在複述一件不太願意重新想起來的事,「昨天午休,三個女生從後山回來,有一個沒跑掉。那風裡的濁氣,和秦冰冰身上的是同一種。」
「尹婉。」冷月疏補上名字,「秦冰冰的室友。後山找到時已經斷氣了,警方當野外案件在查。因為死的地方在學校外,消息沒有傳開。但昨天那陣風,整個後山都裹著濁氣。」
屋子裡安靜了下來。藍漪雪偏過頭,看著地板上那道窄窄的光線被雲層吞下去,房間暗了好幾度。
「寢室四個人。秦冰冰死了。尹婉死了。昨晚謝夢潔也死了。」冷月疏說,聲音還是慢的,不緊不慢,像在翻一本已經知道結局的舊檔,「剩下最後一個女生,今早已經請假回家了。現在跟在她身邊的人,是龍家安排的。」
龍幽點了一下頭。早上她親自打的電話。那女生是三個人里唯一沒有跟秦冰冰有過太多交集的,也很少出校。
龍澤派人過去,校方對外說請了心理輔導老師,其實是龍家安排的人,以學校名義順理成章地接管了那女生的安全。
藍漪雪說:「我今天上課,謝朵兒沒來。她姐姐昨晚沒了,怕是很多天都來不了。」
謝朵兒是那種不聊天就會死的人,可今天她沒來。教室里少了很多聲音,講台上的老師寫在黑板上的粉筆字又短又輕,像怕驚擾了什麼。
三個人的沉默在房間裡落了一會兒。
藍漪雪忽然想笑。她覺得這地方真是邪。
曙光風水極好,當初轉來的時候她還特意繞了一圈。前有玉帶水,後有亭子山,左高右低,藏風聚氣,按說該是塊好地。
她雖然話多,可看風水這種事上向來沒有掉過鏈子。
「好端端一塊地,怎麼就出了這種事。」藍漪雪把腿盤上椅子,下巴擱在膝蓋上,聲音有點悶,「前面玉帶纏腰,後面有秀山靠背,這格局放到五千年前也挑不出毛病。」
冷月疏沉默了一會兒。她偏過頭,看向窗外。這間宿舍朝北,望不見亭子山,只能看見兩棟宿舍樓夾出來的一線天光。
她慢慢說:「曙光的建址,是冷家上一代一位長輩親自布的風水。選地、定門、立向,都按規矩來的。當時請了四面八方的先生,擺了三個月,才定下現在這個朝向。」
她頓了一下,「所以才會更古怪。一塊十全十美的玉帶水之地,出了濁氣,說明有什麼東西來了。不是偶然的。」
龍幽接口道:「否則父親也不會給三天。龍家投了曙光二十年,學生的事情一向歸學校管,家裡很少過問。這次派人,是因為他聞到了味道。」
她沒細說「聞到了味道」是什麼意思。藍漪雪也沒有追問。龍澤是龍家的家主,二十年裡站得足夠高,自然有他的法子。
「今晚要做什麼,說吧。」藍漪雪直起身子。她知道這倆人一唱一和,東一句西一句,把能說的都說完了。她只管聽重點。
「今晚亥時以後,九樓。」冷月疏說,「秦冰冰魂藏不遠。鎖魂燈能引。我們得趕在龍家那位『專業人士』來之前,先把她的魂抓回來。」
龍幽說:「昨夜她來過。」說完,她看向藍漪雪,「她已經認得我了。」
藍漪雪指了指自己:「那今晚……我去?」
「我會跟在你後面。」龍幽說,「昨晚只死了一個室友,還有一個。她還會來。」
藍漪雪磨了磨牙:「前面才說我最怕這東西,你們現在拿我當餌?」
龍幽偏過頭看她,眼底沒有笑,只有很平的一點光:「別怕。今晚我離你只一牆之隔。」
冷月疏沒說話,只低頭將鎖魂燈重新拿起來,用一張寫好的符紙把燈口封住。紙面上硃砂的紋路很淡,像一道快被風吹散的命線。
「今晚要做的很簡單。」冷月疏收好燈,聲音很輕很慢,卻像早就定了音,「你當她最後一個室友。」
藍漪雪深吸一口氣,沒有再問。她打開書桌抽屜,從裡面翻出那本今天的數學作業,往桌上一攤,沒再說話。
天光越來越暗。藍漪雪低頭寫了幾筆,又抬頭看了一眼龍幽。
龍幽正在拆一隻新的腕錶,黑色的錶帶,戴在她細白的手腕上,錶盤沒有數字,只有一盞極小的、像某種感應燈的紅點,一明一滅,像深夜裡的警示。
「我會立刻到你身邊。」龍幽說。
藍漪雪點點頭,繼續低頭寫題。手很穩,只有呼吸比平時慢了幾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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亥時還沒到,藍漪雪已經跟著龍幽站在了秦冰冰的宿舍門口。
九樓的走廊空得厲害,天花板上的聲控燈壞了兩盞,隔了老遠才亮著一團昏黃的舊光。秦冰冰的寢室在走廊盡頭,隔壁就是步行樓梯,再過去幾步便是那扇她曾經翻出去的窗戶。
龍幽用那張特殊門禁卡在感應區輕輕貼了一下,門鎖發出極輕的「嘀」聲,彈開了。
推開門,裡面一個人都沒有。藍漪雪掏出一隻極小的手電筒,光柱窄而白,從兩張並排的床上掃過,從空蕩蕩的書桌上掃過。
四人間。床鋪都沒怎麼整理,被子堆成幾團,有一張床上的枕頭還壓著一隻毛絨玩偶,露出半張笑臉。
秦冰冰的鋪位靠窗,床頭還貼著幾張舊照片,邊角捲起,看不清臉。
龍幽反手關上門,沒有開大燈。宿舍里的光便只剩藍漪雪手裡那一小團白。
「昨天秦冰冰沒有碰到謝夢潔,她本來不該死。」龍幽站在門邊,聲音放得很輕,「但的確死了。」
藍漪雪應了一聲。這也是她想不明白的地方。她們昨晚子時半刻同時醒來,龍幽遠遠打出一道鎮魂符,命中了那個東西。雖然只是擦中了一截,但謝夢潔並未被秦冰冰碰到。
「我要用留影術。」藍漪雪對龍幽說:「我試試能不能看到謝夢潔昨晚最後幾秒。」
藍漪雪將右腿的褲腳往上提。金鐲已經貼在她腳踝上,像生了根一樣,不晃也不響。隨著她心念一動,鐲子無聲地亮起來,一層極淡的赤金流光從足踝處慢慢溢出來,貼著她的皮膚一圈一圈地往上繞。
留影術。換作以前,她能回溯出幾個時辰之前的景象,連一滴水落在地上的角度都分毫不差。
如今靈氣稀薄,金鐲里的靈力是冷月疏好不容易才灌滿的,這一用,只夠撐幾息。
龍幽沒應聲,退到門邊,把唯一的光源留給藍漪雪。
床底慢慢有光浮起來。一道模糊的人影在畫面里晃動,像一片浸在水裡的舊紙。
謝夢潔。她穿著一件藕荷色的睡衣,頭髮散著,整個人正慢慢從床頭挪到床底。動作很慢,很輕,像是已經怕到了極點,連呼吸都刻意壓到最淺。
然後畫面一黑。留影術斷了。
龍幽問:「怎麼樣?」
「她昨晚躲到了床底下。」藍漪雪頓了頓,補充:「害怕,所以躲起來了。」
龍幽默了一瞬:「你打算怎麼做?」
藍漪雪指了指床底,語氣裡帶著一種已經豁出去的瞭然:「我也這麼躲。」
龍幽看著她。那團僅剩的暗光里,藍漪雪的眼睛亮得有些不正常,臉卻白得透明。
她當然怕。怕得要死。這種地方,這種東西,全是她最受不了的那一掛。可眼下只有她能當這個餌。
秦冰冰認得龍幽,卻不認得她。若想引那東西再來,這寢室里必須有一個室友。
藍漪雪沒再多說,蹲下來,開始慢慢往床底挪。她動作磨蹭,像怕把什麼吵醒了。床底又窄又冷,她只能側躺著,將手機屏幕反扣在地,不讓半點光漏出來。
龍幽在門邊看著她,說:「我就在隔壁。你……別真把秦冰冰打沒了。」她的語調很平,卻帶了一絲極罕見的擔憂。
藍漪雪輕輕哼了一聲:「知道了。我還不至於一失控就亂來。」
話音落下,她自己就先閉了嘴。這個話在龍幽面前不太站得住。
龍幽沒有接,只沉默了幾秒。藍漪雪看見她退出去時,袖口在夜風裡極輕地晃了一下,門隨即合上,沒發出一點聲音。
燈徹底滅了,整間宿舍陷入全黑。只有走廊極遠處那盞舊燈,從門縫下漏進一線極淡極細的、像沒有溫度的黃。
藍漪雪側躺在床底下,脊背貼著冰涼的地磚,心跳一下一下地撞著胸骨。
她把呼吸放慢,再放慢,直到耳朵里只剩血流的嗡鳴,和遠處不知哪間宿舍傳來的、極細微的嗚咽聲。
不知過了多久。亥時已過。
起先是一陣風。那風從窗縫裡鑽進來,極輕極細,貼著地面,從她後頸一路爬到腳踝。
金鐲的溫度在那一瞬間忽然涼了下去,像有人把一塊剛從井底打上來的濕泥蓋在了她腳腕上。
然後她聽見了。不是腳步聲。
那聲音從走廊盡頭傳來,一下,一下,是「咚、咚、咚」的敲擊聲。
節奏極穩,不緊不慢,像是有人用身體的某一部分,一下一下地敲著地面,朝她這間宿舍靠近。
藍漪雪的呼吸卡在了喉嚨里。她想動,手指卻像被凍住了,連金鐲那點微弱的靈力都像被那股濁氣壓得蜷縮了回去。
咚、咚、咚。
聲音越來越近,越來越清晰,也越來越不像是「走」過來的。
每一下都極沉極悶,像一顆灌滿了水的舊籃球,被什麼東西從天花板上放下來,一下一下地砸在堅硬的瓷磚上。
然後,那聲音停在了門口。
藍漪雪死死盯著那扇門。黑暗裡,門把手輕輕地動了。
一下,沒開。兩下,還是沒開。三下之後,門「吱呀」一聲,極慢地向內推開了。
走廊上的風灌進來,帶著一股濃腥的味道。藍漪雪看見門口的地上,出現了一團黑髮。
黑髮像水草一樣鋪開來,然後髮絲之間是一張臉。倒著的,慘白的。
秦冰冰進來了。她不是走進來的,她是頭朝下立在地上,用頭一下一下地跳進來的。
咚。咚。咚。
每跳一下,那頭黑髮便在地面上拖出一道濕淋淋的痕,頭髮絞成幾股,像浸了水的爛繩,甩在地板上發出「啪、啪」的輕響。
她倒懸的面孔離地面極近,鼻尖幾乎擦著地磚。
那雙眼睛睜著,很大,卻沒有瞳仁。整隻眼睛都往上翻著,眼白里爬滿黑絲,像兩顆浸在髒水裡的煮雞蛋。
她就這樣倒立著、跳著,往藍漪雪的鋪位方向去。
藍漪雪藏在床底,渾身像被浸在冰水裡。
她發現那東西跳得極慢,每一下都像用盡了全身力氣。那截倒懸的脖子像被折斷了一樣,向一側歪出一個活人不可能有的弧度。
白裙從腰際斷掉,裙擺參差不齊地散著,下半身是一團模糊的黑,像碎掉的什麼東西。
她沒看見腳。
因為她根本沒有腳。她從床底看出去,看見的是秦冰冰的臉,倒吊在離地不到半寸的地方,一步一步地朝她跳過來。
藍漪雪腦子裡只剩一個念頭:它知道這裡有人。
那東西停住了。就停在床前。它的頭緩慢地向床邊偏來,那張臉翻過來,正面朝著床底。
藍漪雪對上了那雙全是黑絲的眼睛。她們離得極近,近得她能看見那張臉上還沾著玻璃碎末,幾粒極小的碎碴嵌在慘白的皮肉里。
嘴唇破了,血是乾的,黏在嘴角,像一塊快掉不掉的痂。
然後那張嘴動了。
沒有聲音,只是嘴角向兩邊慢慢地咧開,像有什麼東西在後面扯著。
一股濁氣從那張開的嘴裡湧出來,腥得像剛翻開的塘泥。
藍漪雪的雙腿猛地一蹬,後腦撞上床板,發出一聲極短極輕的悶響。然後她的身體便不動了。
字面意義上的不動了。
她死在了床底下。
恐懼像一隻手從她喉嚨里伸進去,把她的心跳一下攥停了。她甚至沒來得及用一下腳踝上的金鐲。
呼吸斷了,脈搏沒了,連最後一點溫度都從她指尖飛快地退乾淨了。
她的魂魄從身體裡浮出來時,自己都沒反應過來。像有人從背後輕輕推了她一把,把她從殼裡推了出來。
她的眼睛還睜著,魂卻已經飄到了半空,怔怔地看著躺在床底一動不動的那具身體,又看了看旁邊頭朝下立著的秦冰冰。
走廊外,龍幽猛地睜開了眼。靈台深處的印記像被人丟進了冰水裡,驟然一冷。冷得沒有半分預兆,沒有半分掙扎,只剩一片死寂。
她的身體比腦子先動了,整個人從樓道陰影里彈出去,如同一道被風帶起的黑線,猛地撞開秦冰冰宿舍的門。
她衝進去時,藍漪雪已經沒了聲息,縮在床底,像一具被黑夜吞掉了的殼。
龍幽的心口像被人用刀攪了一下。但她一步都沒停。她抬手一甩,手腕上那塊黑色腕錶轟然射出一片金色絲線,每一根都像活的一樣,在黑暗裡瘋長、分叉、交織,幾乎在一瞬間便織成一張網,朝床前那個倒立的身影兜頭罩下。
金線纏住秦冰冰的瞬間,那東西發出一聲極其尖厲的嘶叫,半截身子拼命掙動,黑髮炸開,像一團被點著了的黑火。
它從地上彈起來,頭顱在牆上、天花板上亂撞,撞得石膏簌簌往下掉。
金線被它扯得錚錚響,有幾根「啪」地崩斷了,可更多的線從腕錶里瘋一樣湧出來,一層接一層地纏上去,將它裹成一隻金色的繭。
龍幽另一隻手已經結印。她沒給那東西任何喘息的機會,鎮魂咒凌空拍下,正打在金繭中央。
秦冰冰發出一聲幾乎不似人聲的厲嘯,整張臉在金線中間化成一團黑氣,像被煮開的水,朝唯一還開著的那扇窗撲去。
玻璃「哐」地碎了,黑霧裹著一身破破爛爛的影子朝外逃。
窗外天台方向,冷月疏早就等在那裡,就在它剛翻出窗框的瞬間,夜風大作。
冷月疏站在天台上,手裡不知什麼時候點起了一盞燈。
鎖魂燈亮起來的那一瞬,四面空氣同時往下一沉,像有一張看不見的大網從她頭頂罩下來,將整棟樓都圈了進去。
秦冰冰撞上去,被那道網彈了回來,發出一聲極慘厲的、不似活人的嚎叫。
冷月疏冷哼一聲,雙手結印,燈里的火苗像被人猛吹了一口,刷地燒起來,將那團黑霧往裡一吸,直直拽向鎖魂燈正中央。
冷月疏手上戒指一轉,秦冰冰便像一條被扯住尾巴的蛇,拼命掙扎著、扭曲著,最後被一股巨力整個拖了進去。
冷月疏指尖一翻,封上燈蓋,滿樓的風都停了。
她穩穩地落在窗邊,朝里看了一眼。
龍幽已經跪到了床邊。她伸手探進床底,將藍漪雪的肉身拖了出來。
那具身體冷得像從冷水裡撈上來的,沒有呼吸,沒有心跳,身體軟得像是空的。
龍幽一聲沒出,只將人放平在地板上,指尖併攏按在她眉心。
藍漪雪的魂魄還飄在旁邊。方才她魂魄飄到一半,被刻印鎖住了。
她嘴裡還喃喃問道:「我死了?」
龍幽看她一眼,不知該氣還是該笑,只沉聲道:「還沒死透。」
她伸出右手,虛空一按。那半透明的魂先是一顫,隨即像被什麼引著,極輕極慢地落下來,被龍幽用靈力一點一點地壓回那具冰涼的身體。
藍漪雪的胸口猛地抽了一下。沒有反應。
龍幽沒有停,她將靈力注入藍漪雪四肢,像在給一根凍僵的弦續上溫度。
冷月疏這時已經進來了。
她反手就把禁音符拍在門板上。符紙剛貼穩,藍漪雪就醒了。
她的眼睛一下瞪到最大,嘴裡發出一聲極其尖銳的慘叫。
那聲慘叫炸出來,被禁聲符吞得乾乾淨淨。
屋裡的燈沒有開,只剩窗外的風灌進來,吹得藍漪雪一頭散亂的頭髮全糊在臉上。
她像被什麼從地獄裡硬拽回來的人,先死命地吸氣,吸了兩口,才猛地撲進龍幽懷裡。
龍幽接住她,一手按著她的後頸,一手環著她的腰,力氣用得極重,像要把她整個嵌進自己身體裡。
龍幽輕拍她的背,一下一下,聲音低而穩:「沒事了,我在。」
冷月疏在門口靠牆站著,看了兩秒,慢慢伸手揉了揉自己的眉心。
她走過去,蹲下來,用一種近乎無奈的語氣說:「你居然被嚇死了。」
藍漪雪從龍幽肩窩裡抬起半張臉,眼尾還是紅的,整張臉白得像從麵粉袋裡剛撈出來。
她的嘴唇抖了半天,才擠出一句:「太恐怖了……我還沒來得及用靈力……」
冷月疏偏過頭,實在沒忍住,唇角抽了抽:「還好只是嚇出了魂魄。你肉身要是壞了,還得讓天權修。」
藍漪雪瞪了她一眼,眼睛濕漉漉的,半點威懾力都沒有:「你說什麼風涼話!又不是你當餌!」
冷月疏見她還有力氣頂嘴,到底放了心。
她往前走了一步,伸手輕輕地撥開藍漪雪額前被冷汗浸透的碎發:「好好好,我的不對。回去補償你。」
藍漪雪「哼」了一聲,又把臉埋回龍幽懷裡,像一隻被嚇破了膽的貓,連指甲都掐進了龍幽的校服里。
龍幽沒說話,只將她打橫抱起來。
藍漪雪掙扎了一下,只一下,然後就像放棄了一樣,整個人死死地、密不透風地貼著龍幽,恨不得把自己嵌進她身體裡去。
冷月疏落後一步,撕了門口的符紙,關上門。
她看了眼手中的鎖魂燈,燈紙里那一團暗沉的影還在微微撞著壁,發出極弱的「咚咚」聲,像那東西還在一下一下地撞著地面。
她低聲說:「我把這個拿回去審。」
龍幽點了下頭。
三人走到宿舍樓門口時,守門的還是王虎。
他聽見動靜,從值班室里出來,手電光一抬,正照見龍幽懷裡抱著個人。
他張了張嘴,還沒說話,龍幽已經開口了。
「王叔,她身體不舒服。我帶她回宿舍。」
王虎沒多問。他只看見那女孩縮在龍幽懷裡,兩條腿軟塌塌地垂著,臉埋得嚴嚴實實,像已經睡過去了。
他點點頭,把門讓開。
龍幽一路把人抱回1106。藍漪雪從頭到尾沒下來過。
龍幽踢上房門,將她輕輕放到床上,彎下腰要給她脫鞋,藍漪雪便伸手去抓她的衣領,像只從水裡剛被撈出來的小動物。
「不要走。」藍漪雪小聲說。
「我不走。」龍幽單手撐在她身側,另一隻手去夠那盞床頭燈。
燈光極暗,像一小團溫吞的蜜,照得藍漪雪那張白生生的臉多了幾分活氣。
龍幽沒再動。她就這樣半坐在床邊,讓藍漪雪扯著自己的衣服。
夜風從半開的窗縫裡漏進來,像終於從很遠很遠的恐怖里掙脫出來,落在兩人之間。
「我以後再不當餌了。」藍漪雪忽然說。
龍幽低頭看進她那雙還泛著紅的杏眼,輕輕「嗯」了一聲。
她替她擦了額角的汗,又補充:「以後讓她來。」
藍漪雪:「我睡你床上。」
龍幽又「嗯」了一聲,嘴角極輕地彎了一下。
藍漪雪滿意了,終於肯鬆開她的衣領,把臉埋進枕頭裡,悶悶地嘀咕了一句:「太丟人了。」
龍幽沒說話,只伸手揉了揉她的發頂。
那動作慢而輕,像在安撫一隻剛做完噩夢、還在抖的小獸。
窗外夜風漸靜,宿舍樓重歸沉寂。
冷月疏在1108獨自坐下,將鎖魂燈擱在桌上,燈芯里那團黑氣還在慢慢地跳著,像在替某個未完的夜晚,繼續呼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