藍漪雪的同桌叫謝朵兒,是個比她還話嘮的自來熟。以前因為上課太愛講話,被老師單獨拎出來坐,從此一個人孤獨地守著教室最角落的位置。
藍漪雪這個插班生來了以後,恰好將她從這種寂寞中解救了出來。
「藍漪雪,我給你講。」謝朵兒從早讀開始便湊過來,壓低聲音,眼珠子滴溜溜地轉,「我姐姐和她一個寢室的。昨晚知道她出事後,她們全寢室剩下三人嚇得一夜沒睡。」
藍漪雪嗯了一聲,權當回答。
謝朵兒也不在意她的冷淡,繼續道:「我之前就聽我姐說過,秦冰冰外號冰清玉潔,就喜歡穿白裙子。」
藍漪雪又嗯了一聲。她心裡想的是昨晚那條白裙,和那個女孩睜著的眼睛。
謝朵兒絲毫不受影響,語速越來越快:「不過她本人其實沒那麼冰清玉潔。悄悄跟你說哈,她上學期跟一中的那個男生談戀愛,害得人家被勸退了。」
藍漪雪這才轉過頭,問:「一中?蜀城一中?」
謝朵兒見藍漪雪終於接了自己的話,整個人都精神了,眼睛發亮:「還能哪個一中!我們蜀都就一個一中,就是那個國重中學。」
藍漪雪點點頭,做出一副八卦的表情:「一中管得那麼嚴,還能早戀?」
謝朵兒「嘁」了一聲:「悄悄的嘛!就是上學期她翻出去找那個男朋友,結果出事了。」
謝朵兒立刻來勁了,把整件事從頭到尾倒了出來。
原來秦冰冰去年冬天便跟蜀城一中的劉偉好上了。一中管得嚴,尤其是早戀,抓到了輕則通報批評,重則直接勸退。
秦冰冰為了見劉偉,經常在熄燈後從宿舍樓九樓的窗戶翻出去,那次也是一樣。
她溜出去,到一中校門口找劉偉。劉偉帶了幾個哥們在校門外的燒烤攤上吃夜宵,一群人起鬨,秦冰冰也跟著喝了些酒。
她年紀小,酒量淺,幾杯下肚便醉得不省人事。劉偉怕回不去,便和幾個室友一起,將人偷偷帶回了一中的男生寢室。
一中是國重,但基礎設施老舊,宿舍沒有曙光這樣的門禁和保安,只有一名值班的生活老師。
劉偉他們熟門熟路,趁著老師查完房後的空當,將秦冰冰帶回了寢室。
結果巧就巧在,那天教導主任臨時起意又來查房,正好在男生寢室里撞見了一個醉得不省人事的女生。
「後來呢?」藍漪雪問。
「後來劉偉就被勸退了唄。他那幾個幫忙的室友也全遭了通報批評。」謝朵兒嘆了口氣,「本來事情到這兒也就差不多了。可秦冰冰家裡覺得丟人,逼著她跟劉偉分手。劉偉家裡也鬧得厲害,死活不讓他再跟她來往。兩人拉扯了幾回,最後還是分了。」
藍漪雪聽完,眉頭皺了一下。秦冰冰初三,才十五歲左右,能讀曙光這種學校,家裡條件自然不差。那個劉偉讀的是蜀城一中,國重學校,成績想必也好。兩個人前途一片光明,偏偏在這個年紀頭腦一熱,干出的事又荒唐又危險。
「你怎麼知道得這麼清楚?」藍漪雪問。
謝朵兒理直氣壯:「我姐告訴我的。我姐叫謝夢潔,就跟你說了,她和秦冰冰同寢室。」她停了一下,又補充,「秦冰冰還總說自己愛交朋友,人緣好。男朋友被勸退之後,兩個人鬧過分手,後來又和好了。反正她的事,我姐都知道。」
藍漪雪沒再說話,只由著謝朵兒繼續在她耳邊說。一些零零碎碎的細節,關於秦冰冰怎樣翻窗出去,怎樣跳橋,怎樣趕在早自習前回來,像在講一個離自己很遠的冒險故事。
可藍漪雪知道,秦冰冰已經死了。昨夜那具白裙攔腰斷成兩截的身體還懸在她腦子裡,和這些輕飄飄的八卦攪在一起,成了種說不出的古怪。
不知不覺便到了午休時間。藍漪雪走出教室,遠遠便看見走廊盡頭的樓梯口站著兩個人。龍幽和冷月疏。她的教室恰好在那個位置,顯然是在等她。
她腳步一頓,忽然轉身從後門走了出去。
龍幽看見了,沒有動。冷月疏蹙了蹙眉,也沒有追。
她不是不想和她們吃飯。只是這兩個人實在太扎眼了。龍家的大小姐,冷家的掌上明珠,哪一個都是全校都認識的人物。
她一個剛插班進來的貧困生,若是今天中午和她們一起吃飯,明天謝朵兒就能把這件事傳遍全班,到時候她「家境貧寒卻傍上兩位大佬」的帽子怕是摘都摘不掉。
藍漪雪獨自去食堂隨便吃了點,又一個人在操場邊坐了會兒,才回宿舍。
她推開門,就看見那兩個人滿臉怨氣地坐在桌前,像兩尊來討債的閻王。
藍漪雪心頭一虛,結結巴巴地解釋:「我不是故意的。但你們那樣站在走廊上等我,太扎眼了。謝朵兒要是看見了,明天全班都會知道我這個貧困插班生是傍上你們兩位才進的學校。」
冷月疏嗤了一聲:「回頭我要把天權的頭踩在地上碾。」
龍幽沒搭這茬,只指了指桌上:「食堂營養不夠。我讓家裡廚師做的。」
藍漪雪本想說已經吃飽了,可對上那兩道不悅的目光,還是乖乖坐了下來。
龍幽把筷子遞給她。她接過來,一聲不吭地開始吃。菜確實比食堂好了不止一個檔次,入口便知。
冷月疏看她動了筷,也不再數落,只說:「你的入學體檢報告我看了。初中生,體重六十多斤。藍漪雪,你在逗我嗎?」
藍漪雪不說話,只往嘴裡塞飯。
冷月疏見她自覺,便開始說正事:「昨日蜀城一中的事沒講完,今日繼續。」
冷家發現蜀城一中存在濁氣通道。一中是重點中學,設有初中部和高中部,學習壓力極大,每年都有學生因承受不住而自殺。
這本來不算什麼新鮮事,因此也一直沒有引起太多注意。
藍漪雪邊吃邊問:「每年有學生自殺,還不是什麼稀奇事?」
冷月疏說:「你可能不知道,這個學校是有指標的。只要每年跳樓死亡不超過三個,就不算大事。」
藍漪雪差點把飯噴出來:「哈??」
龍幽順了順她的背,說:「現在孩子壓力大,心理出問題的比例很高。一中教育方式高壓,每年出幾個極端個例,沒人會深究。」
藍漪雪張了張嘴,到底沒說話。她忽然覺得,這個世界表面光鮮,底下卻藏著比魔物更讓人發冷的東西。
冷月疏繼續道:「一中建在山上,那山以前是墳場。所以傳什麼的都有。我們要做的,是找到濁氣外泄的通道,然後關閉它。」
藍漪雪放下筷子:「所以昨天的平板快點給我,我要看後面是什麼。」
龍幽這才把平板拿出來,解了鎖遞給她:「是以前的案例。」
藍漪雪說:「死人案例?我不怕這個。」
前面幾頁是學生死亡案例。去年有學生在教室里突發腦瘤,前年學校運動會突發車禍撞死了人,大前年有學生因壓力過大跳了樓。一頁一頁,全是死亡事件,時間、地點、姓名,列得清清楚楚。
藍漪雪翻閱著這些資料,只覺得整所學校像泡在某種陰冷的氛圍里。
她翻得很快,這些在報紙新聞上都能見得到。
冷家收集的資料絕不會只是報紙上能查到的東西。
藍漪雪繼續往後翻。
下一頁,才是正片。
上面寫著幾個字:行政樓的鏡子。
下面是一個女人的資料。女人名叫鳶娘,死於一百多年前。死後屍體被拋入亂葬崗。
死因上寫著:通姦被沉塘。
再下面還有一行備註:觸發條件,深夜獨自前往那裡照鏡子。
藍漪雪抬起頭看向冷月疏。
冷月疏嘆了口氣:「就是怕嚇到你。」
藍漪雪沒說話,目光重新落回平板。
冷月疏說:「一中的行政樓里有兩面大鏡子。那鏡子巨重無比,挪不動,是冷家以前的一位先祖去布的風水局。」
藍漪雪問:「為了鎮壓鳶娘?」
冷月疏點頭:「是。鳶娘愛美,最喜歡照鏡子。死前被人毀了容,臉被劃爛。那對鏡子面對面立著,就是為了讓她看見自己。」
藍漪雪問:「看見她自己毀容後的臉?」
冷月疏說:「對。她被封在鏡子裡。每次想出來時,便會看見對面鏡子裡自己的臉,便出不來了。」
藍漪雪心頭一冷。一個女人愛美一生,死後被毀去容顏,再被封在兩面鏡子之間,永遠只能看見自己最醜陋的模樣。那比死還殘忍。
她問:「無法超度嗎?」
冷月疏搖頭:「怨氣太重,無法超度。」
藍漪雪抿了抿唇,沒再說話,繼續往後翻。
第二頁寫著:井。
下面的內容,一片空白。
藍漪雪疑惑:「為什麼是空的?」
冷月疏說:「就是查不出來。但這井濁氣極重,目前不是我們能碰的。」
藍漪雪「哦」了一聲,不敢多問。連冷家都查不出的東西,她現在這具小身板,最好不要亂碰。
下一頁:逸夫樓的廁所。
這一頁和井那頁不同,密密麻麻寫滿了資料。藍漪雪一條一條看下去,全是學生上吊的記錄。不同年份,不同班級,不同名字。她數了數,五六個。每個人都在這間廁所里結束了自己的生命。
「五六個學生陸陸續續在這裡上吊自殺,學校沒引起重視?」藍漪雪聲音都拔高了一點。
龍幽見她有些炸毛,伸手揉了揉她的頭髮:「引起了。已經封了。」
藍漪雪深吸一口氣,又往下看。那些學生大多壓力過大,輕生念頭極重,被某種「念力」吸引著走到那間廁所,結束自己的生命。而始作俑者,應該是第一個在這裡上吊的那個人。
藍漪雪把平板放下,靠在椅背上,只覺後背全是冷汗。她嘆了口氣:「奪命學校。還那麼多人讀?」
她又往後翻了一頁。上面寫著「後山思蜀亭」。資料依舊是一片空白,和井一樣,除了一個名字,什麼都沒有。
藍漪雪終於把平板熄了,看向龍幽和冷月疏:「所以我們要去查這些——全是這種中式恐怖的東西?」
冷月疏點頭。
龍幽伸手握住藍漪雪的手,溫聲道:「沒事,我在。」
藍漪雪翻了個白眼。這跟龍幽在不在沒關係,她天生怕這類東西。
血肉橫飛的怪物她見多了,能一劍劈開的都不叫事。
可這種鏡子裡的女人、深夜的廁所、後山的亭子,光聽名字就讓她小腿發軟。
冷月疏說:「一步一步來。先解決最簡單的,鳶娘。」
藍漪雪揉著眉心,聲音都發飄:「我最怕這東西。」
冷月疏說:「所以到時候你望風。」
藍漪雪點點頭。
她想了想,又問:「我們什麼時候去?」
龍幽說:「周六晚上。」
藍漪雪點點頭。她算是明白昨晚這兩人為何不讓她繼續往下翻了。這個一中太詭異了,和她以前遇到的、能直接提劍衝上去砍的怪物不同。那感覺更像是她最怕的那一類,尤其那個鳶娘。光是想著一面鏡子裡困著一個被毀容的女人,百年來夜夜對鏡看自己爛掉的臉,她就覺得後脊發涼。
龍幽將她的手握得更緊了一些,指腹極輕地蹭了蹭她的手背。
藍漪雪回過神來,對她們笑了笑:「周六就周六吧。望風這活兒我熟。」
午休過後,是入學摸底考試。
藍漪雪遲了兩個月才轉來,剛好撞上。她是初一,被排在第一場。卷子發下來時,教室里安靜得只有紙筆摩擦的沙沙聲。藍漪雪底子薄,答得不算快,寫到最後一題時,窗外忽然起了風。
那風來得毫無徵兆。前一刻還是秋日午後該有的晴暖,後一刻整排窗欞便被吹得嗡嗡作響,像有一雙看不見的手從外面反覆推搡著玻璃。
藍漪雪停住筆。她聞到風裡夾著一股極淡極腥的氣味,混著雨水將至的潮意,貼著地面漫進來,從腳底一路爬到她後頸。
她低頭看了一眼,腳踝上的金鐲忽然燙了一下。就那麼一下,像被細針扎過,不疼,卻讓她的心口猛地發緊。這風不對。裡面有濁氣。
藍漪雪沒再檢查,起身交了卷。監考老師愣了一下,她頭也不回地出了教室。
外面已經變天了。天陰得極快,雲層像被打翻的墨汁,一團一團朝後山方向涌去。
好端端的秋日午後,轉眼便飄起了雨。雨點稀疏,打在地上帶著一股泥腥味。
藍漪雪順著濁氣的方向走,穿過樓與樓之間的風道,一直走到學校後門。
後門處已經聚了幾個人。兩個女生渾身濕透,頭髮緊貼在臉上,正抓著值班保安狂吼,語速快得聽不清完整句子,只不斷重複著「她在後面」「快去救她」。
藍漪雪走近時,保安已經喊來了人。領頭的是王虎,他看起來比昨夜精神了些,但臉色依舊發青。
他按了按手,對那兩個女生說:「別著急,帶路。」聲音比平時沙啞許多。
藍漪雪見他們要往後山去,抬腳便想跟上。
剛邁出半步,便被留下來守門的張三攔住:「已經過午休時間了,不能出去。同學,快回去。」
藍漪雪頓住:「發生了什麼事?」
張三隻搖頭:「別多問。」
身後有腳步聲。藍漪雪回頭,是冷月疏。她大約是聽到動靜過來的,目光先掃了藍漪雪一眼,又看向張三,眉間極輕地蹙起:「怎麼了?」
張三見是冷月疏,猶豫著,在考慮說還是不說。
冷月疏重複:「說。」
張三沉默片刻,又看了一眼藍漪雪。
冷月疏索性伸出手,將藍漪雪往自己懷裡帶了帶,那條手臂松松搭在她肩頭,卻帶著極明確的意思。
張三會意,才把話說出來:「冷大小姐,今天全校摸底考試。有學生午休出了校門。剛才那兩個女生跑回來說,返校路上遇到了劫匪。她們一共三個人,有一個沒跑掉。」
冷月疏眉頭緊緊皺起。藍漪雪只覺得後頸那股涼意又重了幾分。她轉頭望向後山方向。雨下得更密了,風也更大,後山山腰以上的樹冠全在風裡翻湧,像一片隨時會撲下來的黑色浪頭。
金鐲又燙了一下,這次持續得稍久,像在提醒她,那裡有東西正借著風雨擴散。
冷月疏將藍漪雪拉到一旁,二人悄悄商量。
「沒跑掉那個,凶多吉少。」藍漪雪說得很輕。
冷月疏看過來:「你是感受到濁氣才過來的?」
藍漪雪點頭,又搖頭:「不止。」
她彎下腰,將右腿的褲腳往上提了提。腳踝處,那枚金鐲正貼著她的皮膚,隱在褲管里,此刻卻泛著一層極淡極亮的光。
她直起身:「燙得很。」
冷月疏沉默片刻,說:「你先回宿舍。這邊情況我去摸清楚。」
藍漪雪沒多留。她知道眼下自己不能隨便使用靈力,也知道越靠近後山,這具身體的負擔便越重。
她應了一聲,正準備離開,冷月疏卻忽然蹲了下來。
藍漪雪一怔。冷月疏單膝點地,伸手將她右鞋上鬆開的鞋帶重新系好。她動作利落,像做過許多遍。
站起身來時,只淡淡說了一句:「周末空了帶你買衣服。」
藍漪雪點點頭,沒說話,轉身朝宿舍樓走去。風卷著雨從身後追過來,她一步一步走得很穩。只有她自己知道,金鐲的溫度始終沒褪下去。
藍漪雪在宿舍等了很久。外面的雨越下越大,天徹底暗了下來,整棟宿舍樓都被雨聲浸住了。她幾次走到門邊,又退回來。就在她終於坐不住、準備出門時,門被推開了。
龍幽和冷月疏一前一後進來,身上都帶著外頭的潮氣和幾片沒抖乾淨的雨。
藍漪雪立刻站起來:「如何了?」
龍幽沒說話。
冷月疏將外套搭在椅背上,坐了下來:「死了。」
藍漪雪沉默著。這個結果她早料到了。
她只是站著,等後續。
冷月疏道:「在離學校不遠的後山山洞裡找到的。死前被凌辱過。」
藍漪雪胸口像被什麼東西堵住了。她沒問細節,也不想問。
龍幽在床邊坐下,聲音很低:「警方正在畫像,準備通緝。」
冷月疏補了一句:「我們可能要先解決學校這邊的事了。你猜那三個女生是誰?」
藍漪雪搖頭。她在這所學校還不認識什麼人。
冷月疏說:「秦冰冰的室友。她們今天中午出校了。說昨晚太害怕,不敢待在寢室,趁著考試休息去校外吃飯。」
曙光本是封閉住宿制,學生平時不能出校。
但今天情況特殊。摸底考試期間,學校對出勤管得松,只要按時進場,中途去哪兒並不過問。
所以那三個女生去了校外,又在回來的路上出了事。兩人逃回來報信,那第三個人,便沒有跑掉。
藍漪雪想到的卻是另一件事。
她看向龍幽:「秦冰冰的男朋友劉偉,是一中的。」
龍幽點頭,像早就知道她要說什麼。
冷月疏說:「龍幽在那兩個活著回來的女生身上,也察覺到了濁氣,和秦冰冰身上的很相似。」
藍漪雪說:「秦冰冰死時,我也感覺到她身上有濁氣溢出。今天的風裡也有,金鐲一直在燙。」
三個人同時沉默了片刻。窗外的雨還在下,風從樓縫間灌進來,把窗玻璃吹得哐哐響。
冷月疏先打破沉默:「案子是警方在跟,我們插手不進。但順著濁氣走,能查得比他們更深。」
她看向藍漪雪和龍幽,「所以,我們得從最近的下手。」
藍漪雪不明所以:「什麼最近的?」
冷月疏抬起眼,眸色又深又冷:「把秦冰冰的魂抓住。」
藍漪雪追問:「怎麼抓?」
冷月疏說:「我今晚回去一趟。得帶點工具過來。」她說完便拿上外套,拉開門走了。
屋子裡便只剩藍漪雪和龍幽。龍幽的頭髮還濕著,幾縷貼在頸側,校服外套上沾著外頭帶回的雨氣。
藍漪雪看了她一眼,順手拿過一條乾淨毛巾,走到她身後,替她擦頭髮。
她動作輕,像怕扯疼了人,邊擦邊說:「頭髮都濕了,會感冒的。」
龍幽說:「不擦了。洗熱水澡。」
她偏過頭,看向藍漪雪,「和我一起?」
藍漪雪點頭。
浴室里熱氣蒸騰。龍幽站在花灑下,沒怎麼動。藍漪雪在掌心抹開沐浴露,細緻地往她身上擦。
從肩到背,從背到腰,再到手臂和脖頸,每一寸都抹得極慢極認真。
龍幽也不說話,只低頭看著她。溫水混著泡沫從兩人中間淌下去,整個浴室都是那股雪後松林被熱水蒸開後的清冽氣息。
等將人渾身沖洗乾淨,龍幽才把藍漪雪拉進懷裡,低頭吻她。
她吻得不算急切,卻極綿長,像要把這一天都壓進這個吻里。
藍漪雪被她親得有些腿軟,手搭在她後頸上,直到花灑被誰無意中碰了一下,兩人才分開。
龍幽替她擦乾身體,又替她把睡衣套上,二人才一前一後走出浴室。
門一開,藍漪雪嚇了一跳。房間裡多了個人。
那人似乎也被她們嚇了一跳,嘴巴張得老大,眼睛在兩人之間來來回回地掃。
她是龍澤的二女兒,龍幽在這個世界的妹妹,龍茜。
龍幽眉頭一皺。她心裡把冷月疏罵了一遍——出去不反鎖門,等於給人留路。
「姐……你居然會跟別人一起……洗澡???」龍茜的聲音拔高了好幾度。
她姐可是出了名的潔癖,別說共浴,旁人碰一下她的東西都能被冷眼掃出去。
龍幽瞥了她一眼:「不請自來,不禮貌。」
龍茜早習慣了龍幽說話帶刺,也不生氣。
她視線一轉,落到藍漪雪身上,打量她。藍漪雪慶幸自己出浴室時穿戴整齊,不然今晚怕是更說不清。
她客氣地點頭:「你好,我叫藍漪雪。龍幽的……室友。」
龍茜圍著她轉了兩圈,像看什麼稀奇物種,最後說:「火鳳血脈?原來長這個樣子啊。」
藍漪雪被她看得不自在。
龍幽先開了口:「有什麼事快說,沒事就回去。」
龍茜這才想起正事,指了指自己帶來的一大堆零食:「今天考試,放假嘛。我敲月疏姐的門,沒人開。」
龍幽「嗯」了一聲:「她回去了。你少找她。」
龍茜立馬問:「為什麼?你吃醋?你不是不喜歡她嗎?我喜歡她!讓爸爸把她換給我行不行?」
藍漪雪在旁邊聽得一愣。龍幽瞟了藍漪雪一眼,示意回頭再解釋。
然後她看向龍茜,語氣毫無轉圜:「東西留下,人走。」
龍茜噘著嘴:「我不嘛。我是認真的。你不喜歡就給我嘛。你去給爸說,他最聽你的。」
龍幽揉了揉眉心:「不行。」
龍茜問:「為什麼?」
龍幽說:「你不配。」
龍茜被噎了一下。她姐說話傷人是常態,但這也太直接了。
她傷心了不到三秒,立刻又振作起來:「哪裡不配?我也努力修煉了!還是說,你其實喜歡月疏姐?」
龍幽只覺太陽穴嗡嗡作響。
她知道跟這丫頭繞彎子沒用,便實話實說:「你把她惹煩了,我怕她殺你。」
龍茜「嘁」了一聲,顯然沒當回事:「怎麼會!月疏姐人可好了。上次考核她還幫我!」
龍幽說:「上次你拖她後腿了。」
龍茜仍不依不饒。
龍幽終於煩了,起身將人一拎,丟出門外,順手把門反鎖。
龍茜在外頭拍門:「姐!姐!你至少幫我把零食轉交給她啊!」
龍幽應了句:「好。」
龍茜這才作罷,腳步聲一蹦一蹦地遠去了。
龍幽轉身時,藍漪雪已經盤腿坐在床上,開了袋薯片,嚼得咔嚓響。
她含混地問:「你和月疏?」
龍幽答得平淡:「兩個家族自己安排的聯姻。」
藍漪雪歪著頭:「女的和女的?」
龍幽點頭:「現代社會,用幹細胞轉換生殖。」
藍漪雪僵了幾秒,只覺這五千年後的世界果然有點東西。她嚼完一片,說:「龍茜長得真可愛。」
龍幽可不覺得可愛,她只覺得吵。
她沒接這茬,從書桌上取過一本書,朝藍漪雪揚了揚:「過來補課。」
藍漪雪哀叫一聲。五千年後還要被大師姐按著背書,命也未免太苦。
這一背便背到了深夜。
藍漪雪背到一半,腦袋一點一點地往下墜,最後整個人趴在桌上睡著了。
龍幽將書抽出來,關了燈,把人抱上床,自己也側身躺下。
子時半刻,兩人同時睜眼。
藍漪雪是被背脊一道涼意驚醒的。那涼意極細極輕,像有什麼東西從窗外慢慢爬了進來,貼著她的皮膚遊走。她偏過頭,見龍幽也已醒了,那雙眼睛在黑暗裡極快地對上她的。
「有東西。」龍幽說。
她起身打開窗戶,視線越過樓下的步道,落在對面那棟宿舍樓上。
藍漪雪跟在她身後。風從窗戶灌進來,冷得她起了一層細小的雞皮疙瘩。
對面樓里陰風陣陣,像有看不見的東西正貼著一間間寢室遊動,像在找什麼。
藍漪雪壓低聲音:「救得了嗎?」
龍幽點頭。她抬手,於虛空中一點,畫符結印。一道細亮的金光破開夜風,朝對面宿舍樓疾射過去。
符光剛落到那層樓,一聲極其尖利的慘叫便炸開了。
那聲音從對面樓里傳出來,又尖又長,像有什麼東西被生生撕開,在整片宿舍區上空迴蕩。
附近幾間寢室紛紛亮起燈,整棟樓都被驚醒了。
「跑了。」龍幽說。
藍漪雪眨眨眼:「有濁氣溢出來了。死了?」
龍幽沒答。
她盯著對面,眉頭極輕地皺起來,過了幾秒才說:「不對。」
藍漪雪問:「怎麼了?」
龍幽說:「那東西沒碰到她,她怎麼會死?」
夜風灌進來,冷得徹骨。兩人並立在窗前,誰也沒再說話。
樓下有燈光亮起,腳步聲和低語聲慢慢多了起來。而那片濁氣已經散了,只留下一點極淡極腥的餘味,貼在雨後的空氣里,久久不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