馬車吱呀駛過鄉間小路。藍漪雪坐在前頭趕著馬,韁繩在手裡攥了半天,屁股被硬邦邦的車板硌得生疼。龍幽坐在車內屏息打坐,封脈散的餘毒未清,每日運功是必修課。
樹林交錯,林蔭漸密,路越走越偏。藍漪雪揮著韁繩趕開迎面抽來的樹枝,終於忍不住了。
「你確定你說的路線沒錯?我怎麼瞧著偏得不像話。藥谷怎麼也該在個山谷內,咱們這不是在往山頂走嗎?」
車內沉默了兩息。
「本來有條路可以輕功過去。」龍幽的聲音隔著車簾傳出來,不緊不慢,「你非要我坐馬車,那只能這麼走了。」
藍漪雪翻了個白眼。
「拜託,我說仙子姐姐,你能不能對自己的臉有點自覺?」她用韁繩抽了一下馬屁股,沒好氣地懟回去,「就你那模樣出去招搖過市,咱們分分鐘被敵人盯上。坐馬車好歹能遮一遮,懂不懂?」
車內沒再答話。
林間的鳥鳴不知何時停了。馬車吱呀吱呀地碾過碎石,輪轂每轉一圈就發出一聲乾澀的呻吟。除此之外,什麼都沒有。風不吹了,樹葉不響了,連馬蹄落地的聲音都像是被什麼東西吞掉了半截。
藍漪雪握著韁繩的手指微微收緊。
太安靜了。
她剛要開口喊龍幽,車內便傳出一聲低而清晰的警告。
「有埋伏。」
話音未落,四面八方破空聲驟起。
精鐵流星錘——四枚,從前後左右同時飛來,錘頭比成年男子的拳頭還大一圈,鐵鏈在空中甩出尖銳的嘯聲。藍漪雪腰身一折整個人貼上車板,一枚流星錘擦著她的後背掠過去,勁風颳得她頭皮發麻。她身後的馬車廂就沒這麼走運了,四枚流星錘同時命中,木屑炸裂,整座車廂像被一隻巨手攥碎。
藍漪雪回頭看了一眼——龍幽還好端端地坐在只剩底板的車架上,劍已出鞘,面色如常,連髮絲都沒亂一根。
她放心了。
然後馬瘋了。
受驚的馬匹揚起前蹄發出一聲裂空的長嘶,四蹄落地後便像箭一樣射了出去。藍漪雪整個人被慣性甩得往後一仰,後腦勺差點磕在車板殘骸上,手忙腳亂地去抓韁繩,韁繩早被崩斷了,蛇一樣在半空中亂甩。
流星錘之後是箭矢。
密密麻麻,鋪天蓋地,從道路兩側的密林中傾瀉而出。不是尋常弓箭,是三棱箭頭,箭杆比制式軍用箭短一寸,飛行時尾羽會發出細微的哨音——這種箭藍漪雪認得。破甲箭,專破內家護體真氣。造價不菲,江湖門派用不起。
這架勢跟陸壬毅那回完全是兩碼事。陸壬毅是想活捉,這幫人是直接要命。
龍幽手中快雪劍化作一道青色流光,劍鋒過處箭杆紛紛斷成兩截,斷口平整如切豆腐。她一面格擋一面開口,語氣跟方才說「坐馬車」時一樣不緊不慢。
「往右前方。」
藍漪雪正在跟韁繩搏鬥。馬匹徹底失控,拖著只剩底板的車架在林間橫衝直撞,她的屁股被顛得離了板,整個人像一袋被甩來甩去的土豆。她兩隻手死死拽住馬鬃,雙腿夾緊馬腹,整個人幾乎趴在馬背上,才勉強沒被甩下去。
「阿幽你究竟得罪了誰啊?」她從馬鬃里抬起臉,沖身後的龍幽吼道,「這些人身手不凡且訓練有素,無極門培育不出來的!」
龍幽斜她一眼。劍光閃過,三支破甲箭應聲而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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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怎麼知道是殺我的?」
藍漪雪一怔。手上力道鬆了一瞬,馬匹又一個猛衝,差點把她甩飛出去。她趕緊重新攥緊馬鬃,牙齒咬得咯咯響。
她沒回答。
右前方。馬匹在瘋狂奔逃中本能地選擇了阻力最小的方向,恰好是龍幽說的右前方。藍漪雪不知道龍幽為什麼要她往那邊走,但此刻她也沒有餘力想別的——不被甩下去就是勝利。
樹木飛速後退,枝杈抽在她的肩背上火辣辣地疼。身後箭矢的破空聲越來越密,龍幽的劍也越來越快。劍刃與箭頭的每一次碰撞都炸開一簇火星,在昏暗的林間明滅不定。
然後樹木忽然消失了。
視野豁然開朗。
藍漪雪抬起頭。她看見了天空,一大片毫無遮擋的、白茫茫的天。然後她聽見了水聲——不是溪流,不是山澗,是千萬斤水從高處砸落的轟鳴。地面在震動,空氣在震動,連她的胸腔都在跟著震。
瀑布。斷崖。懸崖。
「阿幽。」她的聲音變了調,「你在逗我嗎?那邊是瀑布懸崖啊!」
龍幽沒理她。反手一劍,將一支破甲箭原路擊回,林中傳來一聲短促的慘叫。
她的神色並未像藍漪雪那麼慌張。甚至稱得上淡定。
藍漪雪心中一陣罵。
她看了看越來越近的懸崖邊緣——岩石,苔蘚,然後是一片虛空。水霧從崖下翻湧上來,把日光折成無數道細小的彩虹。很美。也很致命。她深吸一口氣,從腰間拔出匕首,一刀割斷了馬匹與車板之間的麻繩。
馬是馬,車是車。馬有腦子,車沒有。
受驚的馬匹雖然發了瘋,到底還是活物,求生的本能讓它在懸崖邊緣猛地轉彎,四蹄在岩石上刮出刺耳的摩擦聲,一個縱躍鑽進了側面的叢林。而車板——車板沒有腦子。慣性帶著殘破的車板繼續朝懸崖衝去,木板在碎石上顛簸彈跳,發出瀕臨散架的哀鳴。
藍漪雪伸手去抓龍幽的手腕,想帶她跳車。
但龍幽的手比她快。
那隻手扣住了她的肩膀,五指收緊,力道大得讓她肩胛骨發出一聲輕響。藍漪雪還沒來得及反應,整個人已經被拎了起來——不是往側面的叢林拎,是往懸崖外面拎。
藍漪雪:「???」
風聲灌滿耳朵。水霧撲面而來。腳下的地面消失了,車板在懸崖邊緣磕了一下高高翹起然後翻墜下去。她看見龍幽的側臉,很近,近到她能看見那雙眼睫上沾著的細密水珠。龍幽的表情很平靜。不是赴死的平靜,是跳一個矮牆的平靜。
過程發生在一瞬間。瀑布的轟鳴灌滿耳道,水霧灌進衣領,失重感從腳底蔓延到天靈蓋。藍漪雪雖然覺得仙女姐姐很美,但她還沒想過要一起殉情。更何況她從小就討厭水——不是普通的討厭,是深植於骨髓的恐懼。六歲那年失足落水,冰冷的池水灌進口鼻的感覺,她記了十二年。
而眼前是一條瀑布。急流。深淵。
身體漂浮在空中,腳下沒有任何實物。藍漪雪對著龍幽怒罵出聲。
「你……混……」
巨大的水聲吞掉了最後一個字。
——
寂靜山谷內,竹林幽幽。
小橋流水,遠離城鎮的喧囂繁華。於青山綠水間、瑟瑟竹林間,坐落著幾座小青瓦房。檐下掛著風鈴,竹製的,風吹過時響聲清越,像誰用指尖敲著瓷碗的邊緣。
竹製圍成的寢居內,床上的女子只著單衣,陷入昏迷。
床頭坐著的那個人卻直勾勾地盯著昏迷女子的臉看。
不知何時竹門已開。一名玄衣錦袍人端了碗藥進來,腳步無聲,像踩在棉花上。此人渾身裹得嚴實,上半張臉還帶了半截鐵面具,面具下的眼睛掃過床頭的龍幽,又掃過床上昏迷的藍漪雪,在藍漪雪的臉上停了一瞬。
「你目光太露骨了。」
此人聲音暗啞,雌雄莫辨,從而也打斷了盯著藍漪雪臉發呆的龍幽。
「阿槿。」龍幽并未尷尬,目光從藍漪雪臉上收回來,語氣自然地像被抓住偷看的不是她,「她怎麼樣了?」
木十槿把藥碗擱在床邊的竹几上,低頭看了一眼藍漪雪的臉色。面具下的表情看不出,但聲音裡帶著一絲專業人士特有的漫不經心。
「嗆了幾口水罷了。她昏迷是受了內傷。」
龍幽陷入沉思。
這一路上,藍漪雪並未受傷。她們從重華山到洛鎮,從洛鎮到破廟,從破廟到這條通往木崖藥谷的荒路——藍漪雪一直活蹦亂跳,話多得讓人想點她的啞穴。只有一次。
山洞裡。她吐了口血。
「她說她傀儡死了,所以反噬。」龍幽說。
木十槿面具下的臉沉了幾分。沉默片刻才開口。
「苗疆傀儡分身?那怪不得了。此物世間少有,以心頭血煉化,分身死亡會讓主人受到重創。三尊傀儡,一尊在苗教總壇,一尊下落不明,還有一尊據說進了宮——」木十槿的目光從藍漪雪臉上掠過,沒有往下說,「想必你們一路上遭了不少事。」
龍幽臉色凝重了幾分。
她站起來,走到竹几旁,端起那碗藥看了看。藥湯濃黑,藥氣辛烈,是木十槿一貫的風格——藥效猛,味道更猛。她把碗放下,對木十槿說:「給我備點解毒丹藥和療傷的。我要去辦那件事。」
木十槿點了點頭。略遲疑了一會兒,還是開口了。
「此女的長相……禍國殃民的。」木十槿的目光落在藍漪雪臉上,語氣平淡得像在說今日天氣,「加上苗教的傀儡。她的身份怕是……你可要注意。」
龍幽點點頭,正要答什麼。
床上的藍漪雪猛地蹭了起來。
她蹭起來的動作太猛,單衣的領口從肩頭滑落,露出一大片白得晃眼的鎖骨和肩膀。她渾然不覺,一臉憤怒地吼出了一個字。
「……蛋!」
屋內另外二人同時沉默了。
龍幽面無表情地看著她。
「加上昏迷前的話,你是在罵我嗎?」
她嘴上這麼說,手卻已經伸出去,從木十槿手裡接過藥碗,遞到藍漪雪面前。動作自然得像做過一百遍。
藍漪雪迷茫地眨了眨眼睛。
她捧著藥碗,低頭看了看碗裡濃黑如墨的藥湯,又抬頭看了看龍幽,又轉頭看了看站在門口的木十槿。她的腦子顯然還處於啟動狀態,視線在兩個人之間來回跳了好幾趟,終於接上了線。
木崖藥谷。竹屋。鐵面具。玄衣。
「我這是到了傳說中的木崖藥谷?」她的聲音還帶著剛醒的沙啞,但語氣已經迅速調整到了社交模式,「想必這位就是木公子!承蒙相救,幸會幸會!」
木十槿點了點頭當作答覆。倒是沒想到這女子甦醒後性格居然和長相如此反差——長了張禍國殃民的臉,一開口像個混江湖的話嘮。
藍漪雪捧著藥喝了兩口。
然後她的整張臉皺成了一團。這藥苦得超出了人類味覺的承受極限,苦得她舌根發麻眼眶泛酸,苦得她差點把碗扔出去。
一隻手伸到她面前。
龍幽的手。掌心裡躺著一顆方糖。
藍漪雪接過方糖塞進嘴裡,甜蜜在舌尖化開,沖淡了藥湯的苦澀。她含著糖含糊地說了聲謝謝,低頭準備把藥碗放下——
瞳孔猛地收縮。
她的手。白皙,纖細,指節分明,皮膚下隱約可見淡青色的血管。不是蠟黃。不是粗糙。是她的手。她自己的手。在宮裡養了十八年的、十指不沾陽春水的手。
藍漪雪的臉刷地白了。
她把袖子往上一擼。小臂也是白的。再往上擼,胳膊肘也是白的。她的大腦一片空白,做了一個任何腦子空白的人都會做的事——她當著龍幽和木十槿的面,直接拉開單衣的領口,低頭往自己胸口看了一眼。
完蛋了。全白了。
一隻手伸過來,抓住她的衣領,猛地合攏。力道大得像是要把她的領口縫死。
龍幽的手。
龍幽的臉色在藍漪雪拉開衣服的瞬間就黑了。不是普通的黑,是烏雲壓城城欲摧的黑。她的手指攥著藍漪雪的衣領,指節泛白,聲音從牙縫裡一個字一個字地擠出來。
「你在幹什麼!!」
藍漪雪呆了吧唧地抬起頭,對上龍幽那張黑如鍋底的臉,又轉頭看了看站在門口的木十槿。
木十槿的肩膀在抖。
藍漪雪的臉從白色變成了紅色。不是害羞的紅,是熟透了的蝦的紅。從脖子一路燒到額頭,連耳垂都紅得透亮。她手忙腳亂地把自己從龍幽手裡解救出來,攏緊衣領,整個人往被子裡縮了縮。
木十槿終於沒忍住,噗嗤笑出聲來。
「你的易容術是宮廷手法吧?」木十槿的聲音裡帶著壓抑不住的笑意,「那麼多年,果然還是沒有進步。遇水全廢。」
藍漪雪從被子裡露出半張臉。
「你昏迷時我從瀑布底下把你撈上來的。」木十槿毫不留情地繼續,「你當時全身的皮都炸裂翻了起來,像極了畫皮女鬼。至於你臉上那張人皮面具,我也順道給你扯了。反正都廢了,留著也沒用。」
藍漪雪慢慢抬起手,摸了摸自己的臉。
指尖觸到的皮膚光滑細膩,帶著正常的體溫。蠟黃的面具消失了,粗糙的質感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她自己的臉。她在宮裡對著銅鏡看了十八年的那張臉。
「……全身的皮。」她重複了一遍。
木十槿頗有些調笑地點點頭。
龍幽冷著臉轉向木十槿:「阿槿,你不該去忙了嗎?」
木十槿搖了搖頭,鐵面具下的笑聲毫不掩飾。
「嘖嘖嘖,真是有事鍾無艷無事夏迎春。」玄衣身影轉身往門口走去,走到門邊還回頭補了一句,「藥趁熱喝,涼了更苦。」
竹門合上。
屋子裡只剩下兩個人。
藍漪雪縮在被子裡,雙手捧著藥碗,耳根的紅還沒褪乾淨。龍幽坐在床頭,冷著臉,不知道在想什麼。沉默像藤蔓一樣在兩個人之間生長,纏得藍漪雪渾身不自在。
她清了清嗓子。
「你的毒解了嗎?」
龍幽沒回答。
藍漪雪把藥碗在掌心裡轉了轉,低頭看著碗底沉澱的藥渣。黑色的碎末在殘餘的藥湯里緩慢旋轉,像她的心思一樣亂。
「我不是故意易容。」她的聲音比方才輕了些,語速也慢了,「你也知道行走江湖不安全。我一個弱女子——」
龍幽依舊沉默。
藍漪雪抬起眼,偷偷瞄了一下龍幽的側臉。龍幽在看她。不是之前那種淡淡的、漫不經心的注視,是認真的、帶著某種她讀不懂的情緒的注視。兩道目光撞在一起,藍漪雪先移開了。
「龍幽——不對,阿幽。」她摸了摸鼻子,「你別生我氣呀。」
龍幽終於開口了。
「你身上的皮我脫的。」
藍漪雪懵了。「啊?」
「衣服是我換的。」
「……啥?」藍漪雪的大腦徹底宕機。她張著嘴,表情空白,眼睛一眨不眨地盯著龍幽。然後她終於把這兩句話組裝成了一個完整的信息——她從瀑布里被撈出來,全身的皮炸裂翻起,是龍幽把那些廢掉的易容皮從她身上脫掉的。是龍幽給她換的衣服。
藍漪雪的臉又開始紅了。這回不是熟蝦的紅,是慢火燉煮的紅,從脖子根一寸一寸地往上蔓延。
「……嗯啊,謝謝你啊。」
龍幽蹙了蹙眉。似乎不滿意這段對話。
藍漪雪咳咳兩聲,把藥碗往嘴邊湊,咕咚咕咚把剩下的藥一飲而盡。苦味從舌尖炸開,她的五官皺成一團,但這次沒有方糖了。她放下碗,深吸一口氣,做出一副豪邁狀。
「其實,江湖兒女不拘小節。就算是木公子,我也沒關係的——」
龍幽的臉更黑了。
藍漪雪敏銳地察覺到自己說錯了話,但又不太確定錯在哪裡。她裹著被子,只露出一雙眼睛,從被沿上方小心翼翼地觀察龍幽的臉色。龍幽的嘴角抿成一條線,眉心的褶皺能夾死一隻蚊子。
窗外傳來風鈴的響動,竹片相擊,聲音清越。遠處有瀑布的水聲隱隱傳來,被竹林濾過之後變得柔和,像誰的呼吸。
藍漪雪忽然想起跳崖時的那一幕。水霧撲面,風聲貫耳,龍幽扣住她肩膀的那隻手,還有那張近在咫尺的側臉。她當時罵了一半的話被水聲吞掉了,現在那半句話還在懸崖底下飄著,撿不回來了。
「阿幽。」她從被子裡伸出一根手指,戳了戳龍幽的膝蓋。
龍幽低頭看那根手指。
「你為什麼帶我跳崖?」
龍幽沉默了一會兒。然後她站起來,走到窗邊,推開竹窗。午後的陽光從窗口湧進來,把她的側影鍍成一道金色的邊。風吹起她半束的長髮,發尾掃過肩胛,一下,又一下。
「瀑布底下有水潭。」她說,「跳崖比從陸路突圍快。」
藍漪雪張了張嘴。「……就這?」
龍幽側過頭看了她一眼。那一眼很短,短到藍漪雪來不及辨認裡面是什麼。
「你以為呢?」
藍漪雪把被子拉過頭頂,整個人縮了進去。被子外面傳來一聲極輕極輕的、幾乎聽不見的聲音。不知道是風聲,還是誰笑了一下。
竹窗外的風鈴又響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