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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章 這人的毒解了。

2026-09-22 23:47:12 作者: 太上老君的大黑豬

  推開竹窗的那一刻,藍漪雪深深吸了一口氣,然後發出一聲文縐縐的感嘆。

  「陸游曾雲——竹里房櫳一徑深,靜愔愔。亂紅飛盡綠成蔭,有鳴禽。指的便是這裡吧。」

  身後沒有人接話。

  她也不在意,雙手撐著窗台,半個身子探出去,仰起臉承接從竹葉間隙漏下來的陽光。在木崖藥谷休養的第三天,她總算是摸清了這裡的地理位置。

  原來當初龍幽拎著她往懸崖下跳,不是因為活膩了,而是因為木崖藥谷的入口就在瀑布後面。那道水簾之後藏著一道天然石隙,穿過石隙便是一片藏在群山腹地中的幽谷。瀑布只進不出,而出口在另一處山坳,只出不進。

  藍漪雪第一天知道這件事的時候,沉默了整整一盞茶的工夫,然後說了三個字:「你早說。」

  龍幽當時的回答是:「你沒問。」

  藍漪雪決定不在這個問題上繼續糾纏。畢竟跟快雪劍仙講道理這件事本身就不太講道理。

  清風掃過,竹林輕輕搖曳,發出一陣細密的颯颯聲。陽光從竹葉的縫隙間漏下來,在地上投出斑駁的光影,隨著風的節奏變幻不定。

  窗台下,木十槿與龍幽席地而坐,中間擺著一張榧木棋盤。棋局已至中盤,黑白交錯,形勢膠著。

  木十槿執黑,落子聲清脆。

  「你的毒並非一朝一夕造成的。」玄衣人的聲音依舊暗啞,雌雄莫辨,棋子在其修長的指間轉了一圈才落下,「此毒並非普通封脈散,而是潛夢香,每日點入爐中薰香。你平日裡聞不到異味,因為它本身就沒有味道。不出一個月,你這樣的宗師級高手照樣中招。」

  龍幽沉默片刻,嘆出一口氣。

  「我平日裡衣食格外注意。」她的語氣裡帶著一絲極淡的、不易察覺的自嘲,「沒想到還是中了招。」

  木十槿不以為然地搖了搖頭。

  「若有心害你,你防得了多久?」黑子落下,棋盤上一條大龍被攔腰截斷,「你師尊閉關三年杳無音訊,門派長老聯手軟禁你,連你日常用的薰香都被人動了手腳。這不是針對你一個人,是針對整個重華山。」

  

  龍幽沒有接話。她執起一枚白子,修長的手指在棋盤上方停了一瞬,然後落在黑子側翼,形成牽制之勢。

  「還好現在這毒解了。」她的聲音沉下來,「只是接下來的那筆交易——」

  「那筆交易你就不該答應。」木十槿打斷她,語氣陡然變得鋒利,「小心卸磨殺驢,鳥盡弓藏。」

  龍幽抬起眼,目光越過棋盤,落在窗外搖曳的竹林上。

  「我自有對策。」

  竹林因風發出颯颯聲響,像是誰在遠處低聲議論。二人因為下著下著這局棋便成了死局而心有不逮——棋盤上黑白兩條大龍絞殺在一起,誰也無法再落子,誰也無法全身而退。不約而同地,兩人放下棋子,靠在窗台邊,端起茶盞,賞景喝茶。

  茶是木十槿自己配的藥茶,入口微苦,回甘悠長。龍幽抿了一口,目光無意識地落在窗外的竹梢上。

  然後一個東西從窗檐上方倒掛下來。

  是一顆人頭。

  倒著的。長發垂落,眼睛正對著她們,眨了眨。

  「阿幽!!」

  龍幽的手指猛地收緊,茶盞里的茶水晃了晃,沒有灑出來。

  木十槿就沒有這麼體面了。這位平日裡神秘莫測的木崖藥穀穀主正含著一口茶,被倒掛在窗檐上的人頭嚇得渾身一激靈,那口茶化作一道水箭,精準無誤地噴在了那顆人頭的臉上。

  藍漪雪被噴了個正著。

  茶水順著她的鼻樑往下淌,流過眉毛,流過額頭,滴落在窗台上。

  木十槿劇烈咳嗽起來。

  龍幽滿頭黑線。她抬手,用袖子在藍漪雪臉上擦了擦,把茶水和茶葉末子一併拭去。動作很輕,很自然,像是做過一百遍。

  「你又在幹嘛?」

  藍漪雪眨了眨眼。她的頭髮在空中倒著飄,身體倒掛在窗檐下蕩來蕩去,像一隻倒懸的蝙蝠。臉上還殘留著被茶水噴過的水光,但她毫不在意,眼睛亮晶晶的。

  「阿幽你今天沒發現我?」她的聲音裡帶著壓抑不住的得意,「我的龜息功大成了?!」

  龍幽面無表情地看著她。


  「你先給我下來。」

  藍漪雪雙手一撐,身體在空中翻了個身,靈巧地落在窗台上。她沒有跳進屋裡,而是面朝屋內坐在窗台上,背對竹林,雙腿懸在窗台下來回晃蕩。

  她今日沒有易容。

  那張臉在午後的光線里幾乎是不真實的。眉如遠山,眼若點漆,鼻樑挺秀,唇色淺淡。長發沒有束起,散散地披在肩後,被風撩起來又落下去。她的身材小巧玲瓏,比例卻異常好,坐在窗台上時雙腿修長,在窗台下蕩來蕩去。

  龍幽的視線不自覺地往下飄了一寸。又移開了。

  藍漪雪渾然不覺。她低頭看了看地上擺著的棋盤,歪著腦袋端詳了幾息,然後發出一聲嗤笑。

  「這盤死局……嘖嘖……你們可真好玩兒,就為這個想了那麼久?」

  她的語氣里滿是對二位「文人雅士」荒度時光的鄙夷。

  木十槿倒不生氣,反而頗有興致地行了個禮:「漪雪姑娘可破此局?」

  藍漪雪嘻嘻一笑。

  她從棋簍里拈起一枚白子,在指尖轉了兩圈,抬手彈出。白子在空中划過一道弧線,精準地落入棋盤正中,發出一聲清脆的落子聲。

  「橫則秦地,縱則楚王。」

  木十槿與龍幽同時低頭看向棋盤。

  那一子落在兩條大龍的絞殺之處,看似自投羅網,卻將原本僵持的局勢瞬間打破。白子與棋盤四角的散子遙相呼應,將滿盤的黑子納入了一張更大的網中。合縱連橫,不破不立。

  木十槿愣住了。

  龍幽也愣住了。

  藍漪雪側過身,目光落在龍幽臉上。午後陽光從她背後照過來,把她的輪廓鍍成一道金邊,卻讓她的表情藏在陰影里,看不真切。那雙漆黑的眼睛裡映著光,映著竹影,映著龍幽的倒影。

  「不破不立,以身為子。」

  她的聲音比方才輕了些,語調里那股嬉皮笑臉的勁兒淡了,換上了一種很淡很淡的、近乎認真的東西。

  龍幽回眸與她對視。

  兩個人的目光在午後的光線里交匯。竹林的風吹進來,把藍漪雪散落的長髮吹起一縷,拂過龍幽的手背。誰都沒有先移開。

  木十槿低頭看了看棋盤,又抬頭看了看對視的二人。

  「原來如此。」木十槿的聲音裡帶著一絲恍然大悟的意味,「漪雪姑娘解了我心中最大迷局。」

  藍漪雪的目光從龍幽臉上移開,轉向木十槿,又恢復了那副吊兒郎當的模樣。

  木十槿看著龍幽,鐵面具下的聲音難得帶上了幾分鄭重:「龍幽,你若心中還有疑慮,不若與漪雪姑娘,以身破局。」

  龍幽沉默了一息,然後微微點頭。

  她鬆了口氣似的轉向藍漪雪,語氣恢復了平日的淡然。

  「這幾天休息夠了吧?明天出發,我們去無極門。」

  藍漪雪坐在窗台上,雙腿晃了晃,彎起眼睛笑了。

  「好。」

  ——

  月黑風高夜。

  這一次不是藍漪雪一個人爬牆。

  她蹲在無極門後殿的屋脊上,身邊多了一個人。青色的衣袍被夜風吹得獵獵作響,長發半束,手按劍柄,整個人像一柄被夜色磨亮的劍。

  藍漪雪偏頭看了龍幽一眼,心想帶著快雪劍仙翻牆頭這件事,夠她吹一輩子。

  然後她收回心思,目光落向腳下這片殿宇。

  無極門。

  白日裡她們從正門經過時,藍漪雪就覺得不對勁。無極門的山門修得氣派,門前兩尊石獅,朱漆大門上鑲著碗口大的銅釘,門前卻連個站崗的弟子都沒有。此刻潛入內殿,不對勁的感覺更強烈了。巡邏弟子的步伐、換崗的節奏、甚至腰刀佩帶的位置,都不像是同一個門派調教出來的人。

  「這無極門出了什麼事?」龍幽的聲音壓得極低,氣息拂過藍漪雪的耳廓,「門內中人我竟一個不認識。」

  藍漪雪側過頭:「你和無極門很熟嗎?」

  「我雖鮮少下山,但每年門派切磋都會與這些弟子長老見面。」龍幽的目光落在下方一隊巡邏弟子身上,眉心微蹙,「再說無極門擅制符,門下弟子多修內家功夫,以氣馭符。而這些人——從手臂肌肉和步伐來看,是舞刀弄槍的練家子。」


  藍漪雪順著她的目光望下去。

  那隊巡邏弟子正好從廊下經過,燈籠的光照在他們的手臂上。小臂粗壯,青筋暴起,虎口有厚繭。是用刀的高手,而且是重刀。她忽然覺得這些人的身形步法有些眼熟,像是在哪裡見過。

  「你這麼說……我也覺得這些弟子功法有些奇怪。」她喃喃細語,「而且還有點眼熟?」

  在哪裡見過呢?

  藍漪雪在腦海里飛速翻檢著記憶。宮裡的侍衛?不是。太子府的人?不是。邊軍的——

  她的思路被龍幽打斷了。

  「謹慎行事。」龍幽的手在她肩上按了一下,「先摸清內殿的情況。」

  二人貼著屋脊無聲滑下,像兩片被夜風吹落的葉子。藍漪雪在前,龍幽在後,穿過一道月門,繞過一片假山,在一排廂房前停下。

  藍漪雪指了指最裡面那間。

  廂房的窗戶透出昏暗的燭光。隔壁就是主臥,比廂房大了整整一倍,雕花窗欞,門楣上掛著八卦鏡——是無極門掌權者的住處。

  她從包里掏出一塊方形鐵片。

  龍幽看著那塊鐵片,微微挑眉。

  藍漪雪把食指豎在唇前做了個「噓」的手勢,然後將鐵片貼在了廂房與主臥之間的牆壁上。鐵片與牆面貼合的一瞬間,她俯身將耳朵貼了上去。

  擴音鐵片。軍器監的玩意,專門用來監聽隔壁動靜。鐵片內部的機括能將牆另一側的聲音放大數倍,清晰得如同在耳邊說話。這東西民間根本見不到。

  龍幽看著那塊鐵片,目光微沉,但沒有說什麼。

  藍漪雪聽了片刻,臉色開始變得微妙。她沖龍幽比了個手勢——快過來聽。

  龍幽遲疑了半秒,側過頭,將耳朵附上鐵片的另一端。

  擴音鐵片大小有限。兩個人的額頭抵在一起,鼻尖幾乎相觸。藍漪雪能感覺到龍幽的呼吸落在自己的嘴唇上,溫熱的,帶著極淡的藥茶氣息。龍幽的睫毛在她眼前低垂著,每一根都看得清清楚楚。

  牆的另一邊傳來了猥瑣至極的老男人聲音。

  「我說師妹啊——你就從了我吧。現在門派里除了我,別的長老都死光了。我們倆不在一起,你跟誰在一起?」

  一個女子聲音響起,冷冽如冰:「啊呸!你個吃裡扒外的東西,居然背叛門主!你別拿髒手碰我!」

  「哎喲喂,師妹怎麼還是如此潑辣。」老男人的聲音不急不惱,反而帶著一種油膩的志得意滿,「你以為門主就是什麼好東西了?他和我差不多,不也和外面的人勾搭一起?這回別說他死了,他兒子也回不來了——」

  「你別碰我!否則我立馬自盡!」

  「哎——師妹,我怎麼會強迫你呢?」衣料摩擦聲,腳步聲,酒液傾倒入杯的聲音,「來,喝杯酒消消氣。等我辦完主人的差事,到時候再給你補三書六聘……」

  藍漪雪的臉色已經變成了豬肝色。

  她直起腰,從鐵片上移開耳朵,龍幽也同時移開了。兩個人的額頭分開,目光撞在一起。

  藍漪雪的眼神里寫滿了生無可戀。請問這世上的男人怎么九成都好色?她在宮裡見夠了,跑到江湖上還要見。從陸壬毅到破廟裡的太子手下,再到隔壁這個不知道什麼來路的老東西——走到哪兒都有這種人。

  龍幽皺著眉,表情裡帶著一絲真切的困惑。

  「為什麼每次和你一起,不是偷窺到這種,就是偷聽到這種?」

  藍漪雪的嘴角抽了抽。

  你以為我想啊!她腹誹道。我還嫌污了我的眼睛和耳朵呢!好不容易帶著快雪劍仙出來辦正事,結果又撞上這種腌臢場面。她在龍幽心目中的形象大概已經從「神秘的話嘮」變成了「專往有春宮的地方鑽的話嘮」。

  藍漪雪深吸一口氣,把這些亂七八糟的念頭摁死在腦子裡。

  「別問了。」她低聲說,「繞到那房間,救人。」

  她轉身就要往門口走。

  剛邁出一步,身後傳來一聲清越的劍鳴。

  劍已經出鞘了。

  藍漪雪猛地回頭。

  龍幽還站在原地。快雪劍已出鞘,劍身在她手中泛著冷冽的寒光。她的表情很平靜,平靜得近乎冷淡,但那雙眼睛裡翻湧著藍漪雪從未見過的東西。


  厭惡。

  純粹的、冰冷的、像看著什麼髒東西一樣的厭惡。

  然後劍光亮了。

  快雪劍法第七式——華岳三峰。

  三道劍光幾乎同時在房間裡炸開。峰巒疊嶂般的劍勢層層遞進,一道比一道更快,一道比一道更烈。劍鋒過處,空氣被撕裂,燭火被劍氣帶起的風壓得幾近熄滅。

  那面牆轟然倒塌。

  是被劍勢碾碎的。磚石、木樑、牆皮、粉塵,像一朵灰色的花在夜色中綻開。

  藍漪雪張著嘴,保持著轉身的姿勢,看著那面牆在她眼前化為廢墟。

  哦對。這人的毒解了。

  房間的另一邊。

  黃長老的手還舉著酒杯,正往那個被綁在椅子上的美婦嘴邊送。他的臉上還掛著方才那種油膩的笑容,嘴角的褶子裡盛滿了猥瑣。而那個美婦雙手被反綁,衣襟被扯開一角,眼角還掛著淚痕。

  牆塌了。

  兩個人的動作同時凝固。黃長老的笑容僵在臉上,美婦的眼淚也停住了。他們一起直愣愣地望著那面消失的牆,望著牆另一側站著的兩個人。

  一個矮個子姑娘,和一道青色的身影。

  那青色身影手中的劍還在嗡鳴。

  黃長老的目光落在那柄劍上。劍身如水,寒氣森然,劍格上刻著一朵六瓣雪花。他的瞳孔猛地收縮成針尖大小,臉上的血色以肉眼可見的速度褪去。

  「你是——快雪劍!」

  話音才落,迎接他的便是簌簌劍風。

  龍幽沒有給他再說第三個字的機會。劍鋒划過一道弧線,劍氣如霜,直取黃長老的咽喉。

  黃長老倉皇后退,手中的酒杯脫手飛出,在地上摔得粉碎。他伸手去抓腰間的刀,刀還沒出鞘,劍氣已至面門。他一個懶驢打滾險險避過,後背撞上牆壁,狼狽得像一條被踢翻的狗。

  「快雪劍仙!」他嘶聲喊道,「你——你不是中了毒?內力怎麼還能用?怎麼會——」

  龍幽沒有回答。

  回答他的是第二劍。比第一劍更快。

  黃長老拼盡全力拔刀格擋,刀劍相擊,火星四濺。他只覺得一股磅礴的內力從劍身傳來,震得他虎口發麻,整條手臂都在發抖。封脈散?內力全失?他得到的消息完全錯了。這哪裡是中了毒的人,這分明是巔峰狀態的快雪劍仙。

  藍漪雪沒有出手。

  她從廢墟上跳過去,落到那個被綁在椅子上的美婦身邊。手腕一翻,匕首從袖中滑出,割斷了繩索。

  「這位姐姐,」她壓低聲音,語速飛快,「你沒事吧?能走嗎?」

  美婦抬起頭看她。

  燭光下,那是一張風韻猶存的臉。眉目間帶著常年習武之人特有的英氣,但眼角的細紋和鬢邊的幾縷霜白暴露了她的年紀。她的衣襟被扯開了,露出鎖骨和一抹裹胸的邊緣。藍漪雪移開目光,從地上撿起一件不知是誰的外袍,披在她肩上。

  美婦攥緊外袍的領口,指節泛白。她的嘴唇哆嗦著,但聲音很穩:「我沒事。多謝姑娘。」

  那邊,龍幽的第三劍已至。

  黃長老的刀脫手飛出,釘在房樑上,刀柄兀自震顫不休。他整個人被劍背拍中胸口,橫飛出去撞翻了桌子,茶壺茶碗稀里嘩啦碎了一地。他癱在一地碎瓷片中,捂著胸口咳出一口血,抬頭看著收劍入鞘的龍幽,臉上全是不可置信。

  「你不能殺我!」他的聲音又尖又細,像一隻被踩住尾巴的老鼠,「我是無極門代門主!你重華山與我們無極門素來交好,你殺了我,怎麼跟江湖交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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