龍幽的劍尖抵在黃長老咽喉前三寸，沒有再進。她的聲音冷得像淬了冰。
「交代？你怕是要先給我個交代。」
藍漪雪從她身側走上前去，居高臨下地盯著癱在碎瓷片裡的黃長老，臉上那副嬉皮笑臉的神氣早已收了個乾淨。
「陸天雄呢？被你殺了？無極門的弟子們又去哪裡了？你最好一五一十回答我——不然本姑娘的手段，哪怕你是個不錯的乾元，也遭不住。」
一旁的美婦聞言激動起來，眼眶通紅，聲音發顫：「門主被這奸賊聯合外人毒殺，諸位長老盡數慘死，門中弟子被屠戮替換，如今這山門裡全是他勾結朝堂奸佞招來的亡命之徒！我是無極門長老里唯一的活口了……」
藍漪雪腳步一頓，目光落在黃長老臉上，話鋒陡然一轉：「我與劍仙在重華山下遭到了陸壬毅的伏擊。這事是陸天雄下令的，還是你這個糟老頭？為何陸壬毅能清楚知道我們二人的行蹤？」
黃長老原本捂著胸口低著頭，聽到這番話，猛地抬起眼，渾濁的眼珠在藍漪雪臉上定住了。月光照在那張沒有易容的臉上——眉如遠山，眼若點漆，鼻樑挺秀，唇色淺淡。他的瞳孔驟然收縮。
「你是——」黃長老的聲音忽然變了調，臉上的恐懼被一種病態的亢奮取代，「哈哈哈哈哈！居然自投羅網！」
話音未落，他猛地揮出一把煙霧。粉末炸開，嗆人的白煙瞬間瀰漫整間廂房。藍漪雪本能地抬袖掩住口鼻，耳邊傳來窗戶被撞碎的聲音——黃長老已經連滾帶爬地竄了出去。
「追！」
幾人衝出廂房。院子裡，黃長老並沒有跑。他當然知道自己無法在快雪劍仙手下逃走。他站在院子中央，一手抓著剛剛燃放的信號煙花，赤紅色的火光映在他臉上，照出那雙渾濁眼珠里閃爍的激動。
話音落，腳步聲從四面八方轟然響起。無數穿著無極門服飾的假弟子湧入院落，將幾人團團圍住。重刀出鞘，寒芒映月。暴戾的乾元信香雜亂無章地衝撞著，像一群被放養的野獸。
公主殿下四個字無疑暴露了藍漪雪的身份。她略帶心虛地側過頭，看了一眼龍幽。龍幽的表情沒有任何變化——沒有驚訝，沒有質問，甚至連眉毛都沒動一下，仿佛方才黃長老喊出的不是當朝公主的名號，而是一句無關緊要的廢話。
藍漪雪收回目光，心定了下來。她轉向黃長老，喝道：「你既然知曉我的身份，還不束手就擒？何必垂死掙扎！」
黃長老的表情並不害怕。非但不害怕，反而咧開嘴，露出一個近乎瘋狂的笑容。
「垂死掙扎？看來你是不知道自己死到臨頭了！既然都要送你上路了，那我也不妨告訴你。」他的眼睛發亮，像一條終於等到獵物落入陷阱的毒蛇。
「快雪劍仙若是死在了重華山，必定掀起武林風波，畢竟重華山里還有一堆棘手的傢伙。可若是劍仙悄悄死在了外面——嘖嘖嘖，到時候只要對外宣稱快雪劍仙與她師尊清曉真人一樣，避世修煉……」
龍幽的眸光驟然一沉。「我師尊怎麼了？」
「哈哈哈！怎麼了？你到黃泉路上去問她！」黃長老話音未落，周圍層層疊疊的假弟子已經合圍上來，刀鋒映著月光，殺氣瀰漫。
藍漪雪從腰間取下九節鞭，手腕一抖，鞭身在空中甩出一道凌厲的弧線。她神情鄙夷地掃過那群烏合之眾：「就憑這群人？黃長老，我再給你一次機會，咱們好好說清楚。」
她話音剛落，一股磅礴的乾元信香驟然在院落中炸開。霜雪漫天，寒氣刺骨。那股信香如寒冬冰雪裹襲整個無極門，鋪天蓋地，無孔不入。在座的每一個人都被這股氣勢死死壓制——內力凝滯，呼吸艱難，有幾個功力稍弱的假弟子甚至踉蹌著退了半步。
那是龍幽的信香。
藍漪雪的瞳孔微微收縮。原來她從未真正釋放過。
從前在重華山、在洛鎮、在破廟、在官道上——龍幽的信香始終是收斂的，是潛夢香壓制下的殘縷，是刻意自控後的餘韻。此刻這股鋪天蓋地的冰寒窒息感，才是快雪劍仙真正的乾元之息。
所有乾元的內力都被壓制了幾成。藍漪雪按住胸口的項鍊，催動內力讓玉墜中的藥性加速滲入皮膚，強行護住心神，讓自己不受龍幽信香的波及。
這個乾元太可怕了。比她在宮裡見過的任何一個乾元都要恐怖。
龍幽冷冷開口，聲音像從冰原上刮過來的風：「既然你不願意說，那我——」
話未道完，人已消失。
不是消失，是太快了。一道青色光影如閃電般掠過，快雪劍的劍光在夜色中一閃而逝。眾人尚未反應過來，黃長老已經慘叫著飛了出去，整個人砸在院牆的石壁上。
石牆被砸出一個凹坑，碎石灰塵簌簌落下。黃長老口吐鮮血，順著牆根滑落，狼狽不堪地爬起來就往後撤，嘶聲吼道：「還愣著幹什麼！還不快上！」
剎那間，黑壓壓的假弟子發起了攻擊。刀光從四面八方劈落，喊殺聲震天。
龍幽不再留手。快雪劍法以排山倒海之勢施展開來，劍影如暴雪傾落，所過之處血花飛濺，假弟子成片倒地。她沒有下殺手——劍鋒避開了要害。但她也不再像方才那樣小心翼翼。每一劍都帶著碾壓性的力量，拍碎肩胛，撞斷肋骨，將人整個橫掃出去。霜雪信香與劍勢融為一體，整個院落像是被她一個人的氣息凍結了。
藍漪雪的長鞭已經掄圓了。九節鞭在空中甩出尖銳的嘯聲，纏、掃、劈、絞，專挑假弟子的關節和手腕。她的動作狠辣果決，不留餘地，但她的注意力始終分出一縷，追著黃長老的身影。這群假弟子的身法非常熟悉——沉肩墜肘，重心微前傾，每一刀劈出都像是在泥濘中拔足。她似乎在哪裡見過。但現在她顧不上細想，她只想抓住黃長老，好好與他說道說道。
黃長老本以為這麼多人怎麼也能給自己爭取點時間，沒想到快雪劍仙名不虛傳——那些假弟子在她劍下像割麥子一樣倒下，連拖延片刻都做不到。他趁著混亂，轉身就往後院狂奔。快，只要夠快，熬到那個人出現——
剛跑出一半，一截冰涼的金屬纏上了他的脖子。
九節鞭。藍漪雪手腕一抖，猛地將他拽了回去。黃長老發出一聲慘叫，整個人被甩過半個院落，狠狠砸在假山石上，緊接著鞭身收緊，將他牢牢捆在石頭上。
藍漪雪走到他面前，從腰間拔出匕首。月光照在她臉上，那張絕色的面容上沒有半分表情，像一尊玉雕的修羅。
「我沒心情跟你耗。」
匕首一刀插入黃長老的穴位。不是要害，但奇疼無比。黃長老發出一聲殺豬般的慘叫，渾身痙攣，涕泗橫流。
「我說！我說！我說！」他的聲音尖細變調，語無倫次，「快雪劍仙離開重華山的確是故意放她走的，陸壬毅早早就等在山下伏擊了——」
藍漪雪拔出匕首，又插入另一個穴位。「這種廢話我不想聽。說點有用的。」
黃長老又是一聲慘叫，渾身抖如篩糠，再也顧不上任何事，竹筒倒豆子般往外掏：「門主早就和太子殿下沆瀣一氣！太子想將無極門據為己用——啊！好痛！太子……太子在朝廷失勢，想將各大門派都收為己用，不止是無極門……也是他！是他下令要殺了公主你！」
藍漪雪眉頭微蹙。太子想殺她，她早就知道。可她的行蹤是如何泄露的？她此番出宮極為隱秘，連母家都只知她離宮，不知具體去向。難道是因為她一路跟著龍幽，遭受了波及？她壓下心頭的疑慮，匕首在指間轉了一圈。
「陸天雄投靠太子，你為何殺他？莫不是想當門主？」
黃長老略一遲疑。藍漪雪的刀尖又往下沉了半寸。他立刻喊道：「門主之位自然是誘惑之一！但實際上是陸天雄他並不聽話——太子想將無極門的弟子全換了，陸天雄不願意！他不願意把自己的基業拱手讓人——」
藍漪雪低頭看著他。月光照在她臉上，那雙漆黑的眼睛裡翻湧著毫不掩飾的鄙夷。
「你不僅好色，恃強凌弱、逼迫坤澤，還是一個背信棄義的小人。」
她說完，匕首毫不留情地朝黃長老心口刺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