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道內力憑空射來,正中匕首刀身。藍漪雪虎口一震,匕首脫手飛出,釘在一旁的樹幹上,刀柄兀自震顫不休。
空中傳來一個聲音,以內勁送出,清清楚楚地傳入在場每一個人的耳中。
「明月公主殿下。」他的聲音尖細,像指甲刮過琉璃,「太子殿下讓我向您問安。」
一道銀灰色的人影從天而降,落在院落中央。銀袍勾暗紋,顴骨高聳,眼窩深陷,像是常年不見日光的人。周身內力已形成罡氣護體,將衣袍鼓盪得獵獵作響。宗師級以上。
黃長老被捆在假山上,涕淚橫流地大喊:「蒼天吶!你可算來了!」
銀袍男人沒有看他。目光越過滿地倒伏的假弟子,落在藍漪雪身上。他的嘴角彎起一個弧度,那個弧度里沒有任何笑意,只有一種貓戲老鼠般的從容。
藍漪雪不認識這張臉。但她認識他袖口露出的那一小截紋身——青黑色的線條,像一條盤踞的蛇。她在宮裡見過這種紋身。父皇的煉丹爐前,那個自稱「真人」的道士,手腕上紋著一模一樣的圖案。她的心沉了下去,面上卻不露分毫。
龍幽的劍已經橫了過來,劍尖斜指地面,霜雪信香緩緩收攏,從鋪天蓋地的碾壓轉為凝而不發的戒備。她的目光鎖在銀袍男人身上,沒有回頭,只是低聲對藍漪雪說了一句。
「這個人,不簡單。」
藍漪雪從樹幹上拔出匕首,重新握在手中。她看著銀袍男人袖口那截蛇形紋身,聲音壓得極低:「我知道。」
銀袍男人負手而立,目光在藍漪雪和龍幽之間來回掃了一遍,最後定在藍漪雪身上。「殿下,太子殿下說,您在外頭玩得太久了,該回宮了。」
藍漪雪冷笑一聲。「我皇兄什麼時候這麼關心我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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銀袍男人沒有回答。他的目光從藍漪雪臉上移開,落在她頸間那條銀鏈上,停了一瞬。
然後他動了。
不是朝藍漪雪,是朝龍幽。掌風如刀,裹挾著罡氣,劈向龍幽的側頸。龍幽側身避開,快雪劍划過一道弧線,削向他的手腕。銀袍男人不閃不避,手掌一翻,五指成爪,竟然硬生生抓住了快雪劍的劍身。
龍幽的瞳孔微微收縮。
罡氣護體,徒手接劍。這個人的武功,遠比她預想的更高。
銀袍男人抓著劍身,猛地一拽。龍幽身形被帶得向前傾了半寸,但她腳下紋絲不動,內力灌入劍身,快雪劍發出一聲清越的劍鳴,震開了銀袍男人的手掌。兩人在院中纏鬥在一起,劍光與掌影交織,快得幾乎看不清。龍幽的劍快如暴雪,銀袍男人的掌沉如泰山,每一次碰撞都炸開一圈氣浪,將周圍的碎石塵土掀飛。
藍漪雪沒有貿然加入戰團。她的武功與這兩人差距太大,貿然上前只會成為龍幽的拖累。她握著九節鞭,目光緊盯著銀袍男人的每一個動作,尋找破綻。
然後她看見了。
銀袍男人與龍幽對了一掌,兩人的內力在這一瞬間形成了短暫的僵持。他的後背空門大開。
藍漪雪沒有猶豫。凌風步踏碎碎石,整個人如一支離弦之箭射了出去。不是用九節鞭,是用匕首。她的內力不如他,鞭法不如他,但她的速度快——快到在他收回掌力之前,匕首已經刺向他的後心。
銀袍男人察覺到了。他側身,反手一掌。
藍漪雪早就料到。她的身形在半空中驟然變向——凌風步的絕招,不是向前,是折轉。她從他掌風的縫隙中穿過,匕首刺入了他的左肋。
沒有刺進心臟,偏了三寸。
銀袍男人的護體罡氣太厚,她的內力不足以刺穿。
但足夠了。銀袍男人的動作停滯了一瞬。龍幽的快雪劍已經趁這一瞬刺入了他的右肩。銀袍男人悶哼一聲,雙掌齊出,一掌逼退龍幽,一掌拍向藍漪雪。
那一掌正中藍漪雪的胸口。
她整個人橫飛出去,後背撞在院中的石階上。劇痛從脊椎蔓延到四肢,喉嚨里湧上一股腥甜。
然後她聽見了一聲脆響。
很輕。像是什麼東西碎了。
她低下頭。項鍊。那條她戴了六年的銀鏈白玉墜項鍊,在撞擊中從衣領里滑了出來,撞在了石階的稜角上。玉墜上裂開了一道縫,縫隙里正滲出一絲淡金色的液體——那顆封在玉墜中的藥丸,碎了。
藍漪雪的瞳孔猛地收縮。
她感覺到了。那股被壓制了六年的、屬於坤澤的氣息,正在從她體內甦醒。像是冰封了千年的河流忽然解凍,像是被關在籠中太久的鳥終於掙開了枷鎖。信香從她的後頸、從她的脈搏、從她每一寸皮膚中湧出來,無法控制,無法阻擋。
清甜,冷冽,帶著霜雪初晴的乾淨氣息。
是坤澤的信香。
銀袍男人的動作停住了。他原本已經蓄勢要補第二掌,此刻卻僵在了原地。他深深吸了一口氣,瞳孔微微放大——不是提前知曉的篤定,是猝不及防的震驚。
「坤澤?!」他的聲音變了調,眼中的貪婪幾乎是本能地燃了起來,「明月公主殿下……居然是坤澤?頂級坤澤!」
藍漪雪在這一刻確認了——如果要殺她的人從一開始就知道她的坤澤身份,根本不需要暗殺,只需要揭穿。她的母家會失勢,她在朝堂上經營的一切會瞬間崩塌。
太子不知道。那透露她行蹤給太子的人,也沒有把這個秘密告訴太子。那個人要借太子之手殺她,卻保留了她的坤澤身份作為自己的底牌。
知道她是坤澤的人,只有母家。還有父皇。
藍漪雪沒有時間往下想。信香失控帶來的燥熱從丹田湧向四肢百骸,雨露期的前兆像潮水一樣拍過來,一浪高過一浪。她咬著牙,手撐在碎石上,試圖站起來。胸口被掌擊的地方傳來劇痛,每一次呼吸都像是有刀子在肋骨間攪動。
她站起來了。脊背挺得筆直。
銀袍男人朝她走了過來。腳步不快,但每一步都踩在她心跳的節奏上。
銀袍男人又吸了一口氣。這一次更深,更慢。一個未經標記的頂級坤澤——他的眼睛微微眯起來,瞳孔中閃過一絲藍漪雪再熟悉不過的神色——那是乾元聞到坤澤信香時的本能反應。不是愛慕,不是欣賞。是占有欲。是捕獵者看到獵物的眼神。
藍漪雪的胃猛地收緊。
「殿下,」他在她面前三步遠的地方停下,居高臨下地看著她,「太子殿下只說殺了您,可沒說——不能碰。」
藍漪雪抬起眼看著他。她的嘴角還掛著一絲血跡,但她的眼神冷得像冬天的井水。
「你可以試試。」
銀袍男人笑了。他伸出手,手指朝藍漪雪的後頸探去——那是坤澤腺體所在的位置。
然後他的手停在了半空中。
一柄劍從他的背後刺入,從胸前透出。劍尖停在他指尖前三寸的位置,劍身上沾著他的血,正一滴一滴地往下淌。
銀袍男人的笑容凝固在臉上。他低下頭,看著胸前透出的那截劍尖——劍身如水,寒氣森然,劍格上刻著一朵六瓣雪花。快雪劍。
他慢慢地、不可置信地轉過頭。
龍幽站在他身後。她的左袖被掌風撕裂,整條小臂上青紫交錯,嘴角掛著一線血跡。方才銀袍男人那一掌逼退她的時候,她的內力還沒恢復,硬接了一掌,經脈受震。但她還是追了上來,在他即將觸碰到藍漪雪的那一刻,一劍穿胸。
銀袍男人張了張嘴,想說什麼。一口血從他喉嚨里湧出來,堵住了所有聲音。
龍幽拔出劍。銀袍男人的身體晃了晃,面朝下栽倒在石階上,再也沒有動。
院子裡安靜了一瞬。滿地的假弟子還在呻吟掙扎,龍幽沒有看他們。她的目光落在藍漪雪身上。
藍漪雪站在石階旁,月光照在她臉上。那張臉白得近乎透明,眼尾卻染上了一層病態的嫣紅。白梅信香從她周身止不住地往外涌,清甜,冷冽,帶著霜雪初晴的乾淨氣息。
龍幽看著那股信香在夜風中擴散,看著藍漪雪緊握成拳的手,看著她咬出血的下唇,看著她那雙漆黑眼睛裡翻湧的東西——不是恐懼,不是羞恥,是一種被逼到絕境後的、近乎灼人的倔強。
「漪雪。」
龍幽喚了一聲,朝她邁了一步。
「你別過來!」
藍漪雪的聲音像一根繃斷的弦。她猛地後退,後背撞上石階旁的廊柱。龍幽停住了腳步。
藍漪雪抬起眼看著她。月光照在那張臉上,龍幽看見她的眼神變了。
平日裡那溫和明媚的目光消失了——那個會蹲在流民中間分乾糧的藍漪雪,那個會倒掛在窗檐上沖她喊「阿幽」的藍漪雪,那個在佛像後面捂住她眼睛、手心發抖的藍漪雪——不見了。
取而代之的是一雙全是防備的眼睛。那種防備不是對敵人的警惕,是更深的東西。像一個在黑暗中待了太久的人,驟然被推到陽光下,本能地用手臂擋住臉。不是怕光,是怕被光看見。
龍幽的心口出現了一陣奇怪的輕微刺痛。很輕,很短暫,像一根針極快地刺入又拔出。她來不及辨認那是什麼。
藍漪雪看著她,忽然笑了。那笑容在她潮紅未褪的臉上綻開,悽然得像雪地里落了一片白梅花瓣。
「沒錯。我是坤澤。」她的聲音沙啞,帶著雨露期前兆特有的軟糯尾音,但每一個字都咬得極重,「世人都以為,帝國第一公主殿下是頂級的乾元。而我卻是——」
她沒有說下去。
藍漪雪定定地看著龍幽,月光照在她眼睛裡,把裡面翻湧的情緒照得一覽無餘。
「龍幽。」她叫她的全名,聲音輕得像一片羽毛落在水面上,「江湖第一的乾元。我不服。憑什麼——」
她的聲音忽然哽住了。不是哭,是信香翻湧帶來的生理反應堵住了喉嚨。她咬著牙把那陣燥熱壓下去,重新抬起眼。
「我討厭你。想要超越你。」
她這麼說著,可她的神色里看不出半分。
那雙漆黑眼睛的深處翻湧著的東西,不是恨,不是厭惡。是委屈,是不甘,是憤怒——不是對龍幽的憤怒,是對命運的憤怒,對自己的憤怒。
她生來是坤澤,所以必須比所有乾元都強才能站住腳。
她戴了六年的項鍊,壓了六年的信香,裝了六年的乾元。她以為只要自己夠強,坤澤還是乾元根本不重要。
可項鍊碎裂的那一刻,所有人看她的眼神都變了。銀袍男人看她的眼神,像在看一件意外撿到的珍寶。她不是人,是一件東西。
她討厭這種感覺。她討厭自己在這一刻的無力。而她面前站著的這個人——龍幽——是她見過的最強的乾元。
不是因為龍幽做錯了什麼,恰恰是因為龍幽什麼都沒做錯。龍幽只是站在那裡,就讓她所有的偽裝都顯得可笑。她拼盡全力想證明坤澤不比乾元差,可龍幽甚至不需要證明任何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