藍漪雪回到公主府時,天還沒亮。
晨霧從玉帶河上漫過來,把府門前的石獅籠在一片灰白里。她翻身下馬,腿微微一軟——極樂丹的後遺症還沒有完全消退,內力空空蕩蕩,經脈像被人抽走了骨頭。
她身上穿著的是一件月白色的暗紋長衫,樣式簡潔,料子卻極好——是青州分部左影從城裡最好的成衣鋪子裡買來的。龍幽備衣衫的時候連她的身量都估得恰到好處,肩寬袖長,腰線收得妥帖。
極樂丹的後遺症讓她這幾日面色蒼白,唇色偏淡,但除此之外,她看上去不像是剛從江湖逃回來的公主,倒像個趕了一夜路、風塵僕僕的旅人。
守門的侍衛認出她,瞪圓了眼。公主殿下離宮多日,信訊全無,暗衛也聯繫不上。太子的人暗中放出風聲說公主在江湖中遇伏身亡,母家的人急得幾乎要公開與東宮翻臉。此刻她活著出現在府門口,衣衫整潔,面色平靜,步子穩得像一把剛磨好的刀。
「殿下——」
「備水沐浴。傳清凝來見我。」
藍漪雪從他身側走過,留下一句話和一陣極淡的白梅信香——還有另一股更淡的、幾乎察覺不到的霜雪氣息。侍衛愣了一下,拔腿就跑。
她穿過迴廊,穿過前院,穿過那些低眉垂首的侍女和侍衛。沒有人敢攔她。推開正堂的門,燭火還亮著。
她外祖母坐在太師椅上,手杖橫放在膝頭,滿頭的銀髮梳得一絲不苟。外祖母是母家的定海神針——在先帝駕崩、皇后失勢的那幾年,是她一手撐住了整個家族。母家能在朝堂上站穩腳跟,全憑這位老太太在幕後運籌帷幄。
此刻這雙眼睛正盯著她,眼底翻湧著壓抑了好幾日的焦慮。
「你還知道回來!」
手杖重重地敲在地磚上,發出一聲沉悶的震響。外祖母站起來,快步走到她面前,雙手握住她的肩膀,力道大得讓藍漪雪的肩胛骨微微發疼,從頭到腳把她檢查了一遍。衣衫整潔,身上沒有明顯的外傷,除了面色蒼白之外,看不出經歷了什麼兇險。外祖母的目光稍稍鬆了一寸——至少人活著回來了。
然後她的動作停住了。她的鼻翼微微翕動。霜雪。不是尋常乾元的信香,是頂級乾元——那股清冽、乾淨、帶著松枝冷香的氣息,從藍漪雪的衣領、袖口、後頸滲出來,浸透了她的皮膚和髮絲。哪怕換了衣衫,哪怕已過去數日,那氣息依然濃得化不開。這不是近距離接觸能沾上的分量,這是肌膚相親、氣息交融之後留下的印記。
外祖母的臉色在燭光下變得鐵青。
「你——」她壓低聲音,「你是不是忘了你的身份?你怎麼在外面亂搞!你是乾元啊!是我們家目前的希望,你若是坤澤的身份暴露——」
她沒有說完。藍漪雪抬起手,將衣領往下拉了一寸。後頸上,那道齒痕已經結了極薄的痂,周圍的皮膚白皙完好。沒有注入永久標記。
外祖母的手指頓住了,她眯起眼湊近燭火,仔細端詳了片刻。然後她收回了手,緊繃的肩背緩緩鬆了一寸,但那雙眼睛裡的怒意只增不減。
「幸好你還有分寸。」她轉過身,手杖點地,一步一步走回太師椅前,「若是你被人永久標記,母家在朝堂上再無翻身之力。你弟弟也完了。你可清楚?」
藍漪雪拉好衣領。「清楚。」
「清楚?」外祖母轉過身,手杖又在地上重重一敲,聲音陡然拔高,「那你這一身味道是怎麼回事!那個乾元是誰?!」
「她不會說出去。」藍漪雪的聲音很平靜。
「不會說出去?」外祖母冷笑一聲,「你拿什麼保證?」
藍漪雪沉默了一息。「拿我的命。」
外祖母看著她。看了很久。燭火在兩人之間噼啪作響。片刻後,她緩緩坐回太師椅,手杖橫放在膝頭。「你知道自己的身份就好。」她頓了頓,「邊境又不太平了。北方鄰國遞了國書來,措辭極其傲慢。你可知他們要什麼?」
藍漪雪沒有說話。
「他們要娶明月公主。要帝國第一公主——去和親。」外祖母的眼神沉了下去,「你父皇已經在考慮了。能用你解決的事,他絕不會派兵。你若不想去,就得儘快拿出應對之策。」
藍漪雪的表情沒有任何變化。鄰國會來,她早就猜到了。去年嫁過去的昭和公主怕是已經屍骨無存,對方自然需要一個新的獵物。而明月公主——帝國第一乾元、榮耀的象徵——娶到她就是對星月國最大的羞辱。
父皇不會為她開戰。他只想用她來換太平。
「我知道。」藍漪雪說。
外祖母看著她。「我讓你做的事,你可有放在心上?」
藍漪雪的眼神動了一下。
外祖母靠進太師椅中,手指無意識地摩挲著手杖頂端的玉珠。「太子在江湖中安插了多少暗樁,你此行已經看到了。他吞併不了大門派,便從小門派下手,一座山頭一座山頭地啃。我們若不搶在前面,日後朝堂之上,你拿什麼與他抗衡?」
她頓了頓,聲音沉下去。「可沒有任何一個門派,能比得上重華山。天下第一派,武林至尊。清曉真人在時,重華山固若金湯。如今清曉真人失蹤三年,門中只剩幾個資深長老在苦苦支撐。那些長老若是都沒了,重華山便會群龍無首。屆時,便是我們最好的機會。」
藍漪雪站在堂中,燭光把她的影子投在青石地面上。她想起秦長老後頸上那道極細的針孔。想起他指尖那層不正常的暗紫色。想起龍幽在秦長老的屍體旁抬起頭看她的眼神。
「重華山裡的線,你和太子同時在用。那個能下潛夢香的人,是你的人。」
不是疑問,是陳述。
外祖母看著她,沒有否認。「那幾位資深長老有幾位是我的人。只是太子並不知道我與他共享了同一枚棋子。」
她頓了頓,聲音里多了一絲不易察覺的急切。「如今清曉真人不在,重華山沒了最大的依仗。而快雪劍仙——」她冷笑一聲,「我的暗樁親眼看到她中了潛夢香。她離開重華山本應被暗殺才對,可她卻活著出現在無極門,還殺了黃長老和銀袍。這個龍幽不簡單。她若回到重華山,再想下手就晚了。我必須在她回去之前,全權掌控重華山。」
藍漪雪的心驟然一沉。面上卻分毫不露。
「祖母。」她的聲音很穩,穩得連自己都覺得陌生,「母家有沒有對龍幽用潛夢香?這毒從何而來?」
外祖母沒有回答。
「清曉真人的消息,祖母可知道?」
外祖母依然沒有回答。她只是看著藍漪雪,那雙蒼老而精明的眼睛裡沒有心虛,只有一種冷硬的、不容置疑的決絕。然後她輕輕頓了頓手杖。
「你這幾日太累了。好好在房裡歇著。外面的事,有祖母替你料理。」
四個侍女從廊下無聲地走出,垂首立在門口。
藍漪雪被軟禁了。
她的房間在公主府的東廂,窗戶正對著一片海棠林——可惜現在是夏末,海棠早謝了,只剩一樹一樹的綠葉。
門口日夜有人值守,侍女們輪班,送水送飯,寸步不離。她知道外祖母的手段——老太太不會關她太久,只是讓她「冷靜冷靜」,順便在這個時間差里推進該推進的事。
但她等不起。
第二天夜裡,清凝翻窗進來了。她的左臂還掛在胸前,臉上結了痂,身形卻依舊利落,落地無聲。藍漪雪一見她吊著胳膊還翻窗戶,眉頭便皺了起來:「你的傷——」
「不礙事。」清凝單膝跪地,語速極快,「殿下,有消息。」
「說。」
「快雪劍仙已經啟程返回重華山。屬下安排在城外的探子看到她的馬出了青州城門,往南去了。」
藍漪雪的心沉了一下。龍幽回重華山,是因為秦長老的死——她要回去徹查門中的內奸。可她不知道,此刻她正在趕回的那個重華山,已經被母家和太子同時盯上。那些資深長老里,有毒蛇藏在暗處。而祖母要搶在她回去之前動手。
「殿下,」清凝壓低聲音,「西風會的傳訊速度比我們的暗樁更快。依屬下的判斷,快雪劍仙很快就會收到重華山出事的消息。她一定會趕回去。」
藍漪雪站起來,走到窗邊。窗外海棠林的枝葉在夜風中簌簌作響。
「她會回去。」她的聲音很輕,「祖母用的手段,你也清楚。她不用內力,用算計。她的人可以藏在任何一個角落裡,在茶水裡下毒,在香爐里點潛夢香,在背後捅刀子。龍幽打架天下第一,可論比陰險,她未必躲得了這些暗算。」
她轉過身,月光照在她臉上。那雙眼睛亮得像淬過火的刀。
「備馬。」
清凝愣了一下。「殿下,您還在被軟禁——」
「所以你要幫我出這個門。」藍漪雪走到她面前,蹲下身,平視著她的眼睛,「清凝。我知道你傷還沒好。但這件事,只有你能做。」
清凝看著她。看著她泛紅的眼眶,看著她嘴角還沒完全消退的淤青,看著她攥著那方青色帕子的、微微發抖的手指。然後她咬了咬牙。
「屬下明白。」
深夜。公主府東廂的侍女被一陣輕煙迷暈,連哼都沒哼一聲。清凝用一條完好的右臂和兩條長腿攀上了後院的圍牆,把準備好的繩索拋下去。藍漪雪換了一身白色常服,從繩上無聲地滑落,落在府後的巷子裡。
巷口拴著一匹千里馬。清凝已經備好了乾糧,水囊。
藍漪雪翻身上馬。「公主府這邊,你知道怎麼應付。」
「知道。殿下放心。」
藍漪雪一夾馬腹,駿馬無聲地馳入夜色。夜風灌進她的衣領,將她身上殘留的白梅信香吹散在空無一人的街巷中。她必須趕在外祖母的人動手之前找到龍幽。
快一點。再快一點。
馬蹄踏碎月光。那道背影越來越遠,漸漸消失在官道盡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