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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4章 你我之間,究竟誰虧欠了誰

2026-09-22 23:47:55 作者: 太上老君的大黑豬

  藍漪雪趕到重華山時,天已經黑了。

  火光和濃煙遮住了天幕,將整座山峰籠在一片暗紅色的煙塵里。空氣里全是焦糊味和血腥氣,混在一起,像一座正在燃燒的屠宰場。

  此刻它在燃燒。

  藍漪雪從後峰翻入,腰間的佩劍隨著落地的動作輕輕磕在石壁上,發出一聲輕響。她沒有理會,凌風步已踏過燃燒的竹林,朝主殿方向疾掠。

  一路上都是屍體。有的是重華山弟子,有的是穿著夜行衣的暗樁。有的人面容青灰,指尖泛著不正常的暗紫色——死於毒。有的人身上帶著刀傷劍傷——死於廝殺。殿前的廣場上橫七豎八地倒著十幾具屍體,血沿著石階一級一級地往下淌,在火光中泛著暗紅色的泡沫。

  主殿的門大敞著。殿內傳來刀劍相擊的聲音,有兩個人在單打獨鬥。

  藍漪雪衝進殿門的那一刻,首先看到的是地上橫陳的三具屍體。倒在大殿的不同位置。一個匍匐在香案前,一劍封喉,創口極薄極窄,是快雪劍法的痕跡。一個仰面倒在蒲團旁,胸口被一劍貫穿,乾淨利落,同樣出自快雪劍法。還有一個蜷縮在角落裡,渾身都是劍口,血跡已經乾涸發暗。

  然後是殿中正在纏鬥的兩人。

  風長老渾身是血,胸口上被劃開了一道深可見骨的劍傷,左手捂著傷口,右手握劍格擋,整個人踉蹌著往後退。他的對面站著白長老——鶴髮童顏,手持長劍,劍鋒上還在滴血。

  「你居然給我下毒!」風長老嘶聲喊道,聲音裡帶著瀕死的喘息和不甘,「果然狡兔三窟!說好的合作關係,你居然連我都暗中下毒手!」

  白長老沒有回答。他的眼睛發紅,瞳孔里布滿了血絲、連眼白都泛著不正常的暗紅色的那種紅。他的嘴角掛著一絲詭異的笑——那笑容不像是一個活人該有的表情。

  風長老的劍被挑飛了。白長老一劍刺穿了他的心口。

  「白——你——」

  風長老瞪大了眼,低頭看著胸前透出的那截劍尖,嘴唇翕動了幾下,沒有發出聲音。然後他的身體從劍鋒上滑落,仰面倒在血泊中。

  藍漪雪站在殿門口,九節鞭從手中滑落。來晚了。

  白長老緩緩拔出劍,轉過頭。那雙泛紅的眼睛在火光中鎖定了她。他的笑容變得更深了,深到嘴角幾乎咧到了耳根。

  「公主殿下。正好——」

  他朝她撲來。不是正常的劍招,是毫無章法的亂砍亂劈,但每一劍都快得驚人。更快、更狠、更不留餘地——快雪劍法。

  但他使出的快雪劍法和龍幽教給她的不一樣。龍幽的快雪劍法像雪落松枝,從容、清冽、圓融貫通。白長老的快雪劍法卻像被什麼東西扭曲過——圓還是那些圓,但每個圓的收尾都往上挑出一個不該有的弧度;劍招銜接處本該連綿不絕,在他手裡卻生硬死板,像是被強行掰斷了又重新接上。

  走火入魔。他是真的入魔了。他的內力在經脈中無規則地亂撞,每一次出劍都讓他的身體承受著巨大的反噬。他感覺不到。

  藍漪雪側身避開,劍鋒擦著她的耳廓掠過,削斷了一縷碎發。龍幽教過她破解快雪劍法每一式的關竅——第一式的圓與圓之間有空隙,第二式的弧線在中段會微微上揚。白長老的劍法雖然帶著快雪劍法的影子,但他的圓是不完整的。

  她找到了空隙。九節鞭穿過劍幕,絞住了白長老的劍身。她猛地一扯,劍從白長老手中脫飛,釘在殿柱上。白長老踉蹌了一下。

  

  然後他撲了上來,用他的雙手掐住了藍漪雪的咽喉,力道大得不像一個活人該有的力氣。

  藍漪雪的視野開始發黑。她的手在腰間摸索——匕首,九節鞭都來不及。她的指尖觸到了劍柄。

  佩劍出鞘。快雪劍法第三式——積雪封山。劍鋒從上而下,刺入了白長老的心口。

  白長老的身體僵住了。那雙泛紅的眼睛瞪得很大,瞳孔里的血色正在以肉眼可見的速度褪去。他的嘴唇動了動,像是想說什麼,又像是想笑。然後他的手鬆開了,整個人仰面倒在血泊中,和風長老倒在一起,和滿地的屍體倒在一起。

  藍漪雪跪在血泊中,捂著喉嚨劇烈地咳嗽。劍從她手中滑落,落在青石地面上,發出一聲清脆的響。

  就在這時,殿門外傳來了腳步聲。不止一個人。整齊的步伐,青色的衣袍,腰間的佩劍在火光中泛著冷光。為首的年輕弟子第一個衝進殿門,看到滿地的屍體,看到跪在血泊中的她,看到被她一劍穿心的白長老。


  「你——你殺了白長老!」他的聲音變了調。

  藍漪雪的血液在一瞬間凍結了。

  接著另一名弟子快速上前查看這幾位長老,手指從屍體的創口上掠過,臉色驟變,驚呼道:「長老們全部死於快雪劍法!!!」

  誰會快雪劍法?龍幽只教了她一個人。所有的長老都死於快雪劍法,而她握著劍跪在屍體中間。

  她甚至不知道白長老是不是母家的人。外祖母說過,那幾位資深長老中有她的人。白長老可能就是其中之一。也可能是太子的人,被母家的棋子下了毒。但她沒有證據。就算有證據又如何?人確實是她殺的。

  就在這時,一道青色的身影從殿門外掠入。

  腳步聲整齊劃一,青色的衣袍在火光中獵獵作響——不止一個人。龍幽帶著各大分部的弟子趕到了。

  月光從殿門湧入,照在她臉上。那張臉依然是淡的,但藍漪雪看清了她的眼睛。那雙深若幽潭的眼眸里翻湧著從未有過的暗流——不是憤怒,不是殺意,是一種更深的、更複雜的東西。

  她在滿地的屍體中看到了風長老,看到了白長老,看到了那幾位和她相識多年的老者的遺體。然後她的目光從屍體上移開,落在藍漪雪身上——落在她嘴角未擦淨的血跡上,落在她手中那柄染血的佩劍上,落在她膝邊白長老尚未瞑目的面孔上。所有長老都死於快雪劍法。龍幽教了藍漪雪快雪劍法,只有她們兩個人會。

  龍幽走到她面前。月光把她臉上的表情照得一覽無餘——那雙眼睛裡的東西壓過了所有其他的情緒,像一片被凍實了的湖,表面平靜,底下是萬丈深淵。

  「為什麼。」她的聲音很輕,輕得像一片雪花落在血泊中。

  藍漪雪張了張嘴。「龍幽,我——」

  「住口!你還想狡辯!」一個弟子厲聲打斷她。那名弟子正蹲在幾位長老屍體前,手指沾著傷口邊緣凝固的血跡,抬起頭時眼眶通紅,「長老們均是先中毒,被壓制了內力——然後才被快雪劍法一劍致命!這裡除了你,誰會快雪劍法!快雪劍法是真傳弟子獨傳——龍幽師姐教過你,你以為我們不知道?!」

  藍漪雪蹙眉。她撐起身體,走到那幾具屍體前,低頭看去。

  香案前匍匐的那位長老,頸被一劍封喉。創口極薄,極乾淨,劍鋒沒有絲毫抖動。蒲團旁仰面的那位長老,心口一劍貫穿,同樣是乾淨利落的一擊斃命。角落蜷縮的那具屍體,渾身劍口,傷口密集卻深淺不一——那是白長老失控後的亂劍所致。

  藍漪雪的神情變了。先是震驚——她抬頭看了一眼龍幽,又低下頭看著那些創口,像是在反覆確認什麼。然後她忽然輕笑了一聲。那笑聲極輕,極短,混在殿外的喊殺聲和火光的噼啪聲中,只有離她最近的幾個人能聽見。

  龍幽聽見了。她握劍的手指微微收緊。

  周圍的弟子還在喊:「師姐,風長老、孫長老、劉長老——都死了!都死於快雪劍法!」

  「殺了她!」

  「替長老們報仇!」

  藍漪雪深吸一口氣,彎起嘴角。那笑容在她滿是血污的臉上綻開,悽然得像雪地里落了一片白梅瓣。她沒有再看那些屍體,沒有再解釋,沒有再辯解。她只是抬起眼,看著龍幽。

  「沒錯。」她的聲音沙啞,但很穩,穩穩地傳進了在場每一個人的耳中,「都是我殺的。」

  殿中安靜了一瞬。

  藍漪雪站在血泊中,脊背挺得筆直。她身上的月白色長衫已經被血和泥濘染得看不出原來的顏色,肩頭的布料在打鬥中被撕開了一道口子,露出鎖骨下方一小片白皙的皮膚。她沒有去遮掩,也沒有去解釋。

  「群龍無首的重華山,日後怕是沒落了。」

  她的聲音很輕,輕得像一聲嘆息。但她看著龍幽的眼神里沒有嘲諷,沒有得意,只有一種極深極深的、藏在笑意底下的悲哀。

  龍幽的臉上沒有任何表情。月光照在她臉上,把她那雙深若幽潭的眼眸照得一清二楚。裡面的悲痛是真實的——那些長老雖然參與過軟禁她,但畢竟是她師尊的同門,是與她同山共修多年的前輩。她親眼看著他們死在快雪劍法之下,這種悲痛不需要偽裝。但悲痛底下還有另一層東西,極深,深到藍漪雪也看不清。

  龍幽拔出快雪劍。

  劍鋒在月光下划過一道弧線,精準地刺穿了藍漪雪的左肩。龍幽沒有避開要害——只是偏了半寸,從肩胛骨下方穿過。


  藍漪雪悶哼一聲,但沒有後退,沒有露出任何疼痛的表情。她只是仰著頭,看著龍幽。

  月光照在她臉上,照著她泛紅的眼尾,照著她緊抿的唇角,照著她那雙亮得驚人的眼睛。淚水從眼眶裡滑落,無聲地淌過蒼白的臉頰。

  不是委屈,不是憤怒,是心疼。不是心疼自己,是心疼這種荒誕——她和龍幽之間,隔著滿地的屍體,隔著兩種截然不同卻同樣沉重的真相。

  龍幽握著劍的手很穩。她的睫毛在微微發顫,極輕,輕到只有近在咫尺的人才能察覺。

  龍幽什麼都沒有說。她只是拔出劍,劍鋒帶出一線血絲,然後轉過身,背對著藍漪雪。

  「把她關起來。任何人不得擅入。」

  龍幽沒有看她。龍幽只是站在那裡,看著地上的屍體,看著風長老未瞑的眼睛,看著白長老胸口那一劍。那一劍是藍漪雪刺的,用的是她親手教出來的快雪劍法。

  藍漪雪彎起嘴角。那笑容在她滿是血污的臉上綻開,悽然得像雪地里落了一片白梅瓣。她看著龍幽的側臉,輕輕說了一句。

  「你我之間,究竟誰虧欠了誰。」

  龍幽沒有回答。

  藍漪雪被押出了殿門。夜風從山間灌進來,把她身上殘留的白梅信香吹散在火光中。她回頭看了一眼——龍幽還站在原地,月光把她的影子長長地投在血泊上。

  殿外,火光映紅了半邊天幕。重華山的輪廓在濃煙中若隱若現,像一頭正在被烈火吞噬的巨獸。遠處有弟子在喊救火,有人在搬運屍體,有人在哭。藍漪雪被押著穿過廣場,肩頭的血順著衣袖往下淌,一滴一滴落在青石地面上。

  她沒有再回頭。她只是低著頭,看著自己的血滴在地上,一滴,兩滴,三滴。像她在宮裡畫過的那些梅花。從筆法稚嫩一直畫到筆法嫻熟,滿書房的畫,畫的都是同一個人。如今那個人用親手教她的劍法刺穿了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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