馬車駛過長安街,駛過朱雀門,駛入宮城。宮門在身後一道一道地合攏,將晨光切成越來越窄的縫隙。藍漪雪沒有回頭,只是靜靜地坐在車簾後,聽著車輪碾過青石宮道的聲響。
遠處,太和殿的丹陛上,宮人正在懸掛迎接蒼瀾使團的紅綢。那紅綢在晨風中獵獵作響,像一道正在蔓延的血痕。一切都在按計劃推進——她的父皇在等使團,太子在等她的位置空缺,蒼瀾在等星月國的城門洞開。他們都在等。她也在等。
藍漪雪掀開車簾,陽光從宮門的琉璃瓦上傾瀉而下,晃得她微微眯起了眼。她抬頭望向那座她生活了十八年的宮闕——飛檐斗拱,金碧輝煌,在晨光中像一頭蟄伏的巨獸,正緩緩張開它的嘴。
她理了理袖口,將盛裝上最後一道褶皺撫平,抬腳跨過太和殿廣場前的金水橋。公主冠的流蘇在晨風中輕輕搖晃,影子投在漢白玉欄杆上,被拉得很長。
大殿深處,銅鶴香爐吐出裊裊的青煙,將龍椅上的身影籠在一片模糊的霧氣之後。那霧氣之後,坐著她的父皇。
藍漪雪踏上了第一級台階。
太和殿中寂靜無聲。
宮人早已被屏退,殿門在藍漪雪身後緩緩合攏,將晨光與風聲一併隔絕在外。空曠的大殿裡只剩兩個人——龍椅上的皇上,丹陛下的公主。父女之間隔著九級台階和一層未散的龍涎香。
沉默蔓延了幾息。皇上俯視著她,緩緩開口,聲音沙啞卻帶著天家威嚴。
「你為何不跪。」
藍漪雪抬起頭,平視龍椅上的父親。那雙漆黑的眼睛裡沒有懼色,沒有退縮,只有一種被壓了太久、終於不必再壓的鋒芒。
「兒臣不想跪。」
皇上猛地一拍龍椅扶手,聲音陡然拔高:「放肆!」
藍漪雪輕笑了一聲。那笑聲極短,在空蕩蕩的大殿中一閃即逝。她垂下眼帘,似乎在整理袖口上一道不存在的褶皺。然後她抬起眼,那雙眼睛裡方才的笑意已經消失殆盡,取而代之的是一層薄薄的寒霜。
「父皇說兒臣放肆?」她的聲音不高,但每一個字都穩穩地落在金磚上,「那兒臣斗膽問一句——父皇為何三番兩次要殺兒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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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殿中再次陷入沉默。銅鶴香爐吐出的青煙在兩人之間裊裊升起,模糊了龍椅上那張蒼老的面容。皇上沒有立刻回答。他看著丹陛下站得筆直的女兒,那雙渾濁而精明的眼睛裡翻湧著複雜的光——有審視,有意外,有一絲極淡的、不易察覺的欣賞。
「何時發現的。」他的聲音恢復了平靜,平靜得像在問一件與己無關的政事。
藍漪雪冷冷地敘述著,語速不疾不徐,像在朝堂上陳述一份早已擬好的奏摺。
「木崖谷。兒臣途中遭遇的伏擊不是無極門的手筆,是北境邊軍。能調動邊軍截殺兒臣的人,不多。」她頓了頓,「無極門。銀袍男人袖口的蛇形紋身——和父皇煉丹爐前那個道士手腕上的紋身一模一樣。」
她看著皇上,目光冷得像冬天的井水。「還有珅王。他是太子的人,卻突然知道了兒臣的坤澤身份。這個秘密,兒臣守了六年。知道的人只有母家與父皇。父皇把兒臣的身份告訴了珅王,想借他的手除掉兒臣,事成之後再殺他滅口。和木崖谷、無極門一樣——借刀殺人,一石二鳥。」
皇上的手指在龍椅扶手上緩緩收緊,但他沒有說話。
藍漪雪看著他,繼續說了下去。她的聲音忽然放輕了,不是軟弱,是將所有的寒意都收斂到了冰面之下,只露出極淡的一角。
「兒臣自十二歲分化起,便一直戴著那條項鍊。外祖母親手給兒臣戴上的,她說此物不可離身,離則大事去矣。兒臣戴了六年,那條項鍊壓在兒臣身上不分日夜。六年壓下來,兒臣的信息素早已紊亂,太醫說若再不解開壓制平復,日後只能廢除腺體,活不過三十。」
她的手指在袖中微微收緊。「可兒臣還是戴著。因為兒臣知道,父皇需要兒臣是乾元。因為兒臣的母家需要兒臣是乾元。因為只有乾元,才能在這朝堂之上站住腳。兒臣裝了六年的乾元,用劍術彌補坤澤體質帶來的內力差距,在朝堂上與太子的黨羽針鋒相對。兒臣做這一切,不只是為了母家,也是為了父皇——為了讓父皇有一個能制衡太子的棋子,為了讓朝堂不至於被太子和他的黨羽拖垮。」
她抬起眼,看著龍椅上的父親,聲音穩得沒有一絲波瀾。「可後來兒臣長大了。父皇發現這顆棋子越來越危險了——所以要殺她。」
皇上看著她,看了很久。那張蒼老的臉上沒有任何表情,但他的手在微微發抖——不知是因為常年服食丹藥留下的經脈震顫,還是因為被自己的女兒一層一層剝開了所有偽裝,無人能知。
然後他笑了。那笑聲沙啞而疲憊,在大殿中迴蕩開來,像一把鈍刀刮過生了鏽的銅鐘。
「不愧是最像朕的孩子。」他靠在龍椅上,語氣里沒有愧疚,只有一種奇異的讚嘆,「不錯。銀袍是朕的人,黃長老也是朕的人,珅王也是朕讓他去的。朕知道你每一步的行蹤——鍾辰把你在木崖藥谷的消息報上來,朕便把它漏給了太子。太子這個人,有野心沒腦子,朕料定他成不了大事——果不其然,他連自己身邊有多少朕的暗樁都不知道。」
他搖了搖頭,聲音裡帶著一絲蒼老的疲憊。「朕本來不想殺你。一開始,朕只是需要用你來壓著太子。可你越來越像朕。你在朝堂上拉攏臣工的手段,你在江湖中安插暗樁的布局,你對人心的把握——朕看在眼裡,怕在心裡。朕怕你有一天,會用這些手段來對付朕。」
他頓了頓,忽然傾身向前,雙手撐在龍椅扶手上,眼中燃起一種不正常的亢奮。
「但朕不會死。朕已經煉成了丹藥——真正的長生不老之藥!朕的江山,朕的黃土,朕會自己握在手裡,千秋萬代!」
藍漪雪看著他那雙被藥物灼燒得渾濁泛紅的眼睛,神色中掠過一絲不可置信,但更深的地方藏著一抹毫不掩飾的鄙夷。
「長生不老?」她的聲音冷得像冬天的井水,「父皇竟然還在相信那些方士的鬼話?歷史上多少帝王死在這『長生』二字上——父皇若還有半分清醒,不妨睜開你的眼睛,看看你的江山。」
她抬手指向殿門之外,廣袖滑落,露出半截蒼白的手腕。「江山?皇土?父皇可知兒臣此次尋訪民間看到了什麼?你的皇土之上民不聊生,官商勾結,餓殍遍地。父皇所謂的天下太平,不過是太子用來粉飾的謊言——用買賣官員的錢,用贓款和民脂民膏,來給父皇煉製那堆所謂的仙丹!」
「放肆!」
一盞漢白玉茶碗從龍椅旁飛下來,砸碎在藍漪雪腳邊,瓷片在冰冷的金磚上炸開,碎屑濺上她盛裝的裙擺。皇上雙手撐著龍椅扶手,渾身發抖,胸口的龍袍被急促的喘息撐得起伏不定。他從未被如此頂撞過。
那個在他面前跪了十八年、說話永遠得體、表情永遠無懈可擊的女兒,今日竟敢指著殿門,將他的體面一層一層地撕碎。
「你當真以為朕不會殺你!」
藍漪雪低頭看了一眼腳邊的碎瓷,然後抬起眼。那雙眼睛裡沒有恐懼,沒有憤怒。
「父皇當然想殺兒臣。」她的聲音很輕,輕得像一片雪花落在碎瓷上,「但不是現在。兒臣還有最後一點價值。」
她輕輕彎了一下嘴角,那笑容里沒有笑意。「父皇,兒臣會去蒼瀾。但不是為了父皇的江山。是為了那些不用再死在戰火中的百姓。是為了父皇不配在乎的東西。」
她說完,轉身朝殿外走去。盛裝的裙擺拖在金磚上,發出細微的窸窣聲。走到殿門口時,她停住了。晨光從她面前湧進來,將她整個人籠在一片淡金色的光暈中。她沒有回頭。
殿門在她身後合攏,將龍椅上那道蒼老的身影隔絕在青煙之後。太和殿的丹陛在她腳下一級一級地遠去,宮人們在紅綢下低垂著頭,沒有人敢看她的臉。藍漪雪穿過金水橋,穿過長長的宮道,盛裝的裙擺拖在青石地面上,每一步都走得很穩。不是在逃離什麼,是走向她自己選的路。
宮門外,清凝等在馬車旁。藍漪雪走到她面前,彎了一下嘴角。那笑容里沒有笑意,只有一種平靜到近乎空白的疲憊。
「殿下,」清凝壓低聲音,「您真的有把握嗎?」
「沒有。」藍漪雪踏上馬車,車簾在她身後落下,遮住了她半張蒼白的側臉,「我可能只是在賭。」
放下車簾。馬車重新碾過青石宮道,朝公主府駛去。
藍漪雪想…如果去蒼瀾之前還能再見龍幽一面就好了。但她知道不會有這個機會了。龍幽在重華山,她在京城,隔著一千多里的官道和無數算計。
馬車繼續向前,車輪碾過青石路面,碾過她生活了十八年的這座城,碾過她從未對人說起過的那些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