右影這輩子最後悔的事,大概就是信了龍銜星。
那丫頭從小就是個混世魔王,主意一個接一個,膽大包天,偏偏還長了一張讓人信服的臉。她認真起來的時候,杏眼亮晶晶的,說得頭頭是道,像整個計劃都已經被她反覆推演過八百遍。
右影就是被她這副模樣騙了,才會拿著那個倒霉盒子去無邊城,才會鬼使神差地在書房裡被懷玥撞上,才會落得如今這般田地。
失戀又失身。右影覺得自己簡直是天下第一冤種。她分明是去給冷月疏送東西的,結果冷月疏連人影都沒見著,自己倒和冷月疏的頭號追求者滾到了一張床上。
這事要是傳出去,她右影還怎麼在龍族混?
更讓她羞憤的是,那天清晨她醒過來時,渾身上下沒一處不酸,腿根軟得直打顫,脖子、鎖骨、腰側,全是懷玥留下來的痕跡。懷玥倒是已經穿戴整齊,坐在床邊的圓凳上,正慢條斯理地擦自己的成人版寄月劍。她聽見動靜,抬起眼看了右影一下,什麼都沒說,只把桌上那杯已經涼透的水往她那邊推了推。
右影裹著被子坐起來,頭髮披散,嗓子又干又啞。她看著懷玥那張和龍幽有七八分像的臉,又想起昨夜自己是怎麼被這人反反覆覆折騰的,胸腔里那股氣便直衝天靈蓋。
她咬著牙,惡狠狠地開口:「昨晚的事,你不准告訴任何人。」
懷玥擦刀的動作頓了一下。她垂著眼睫,像在認真思考這句話的必要性,然後極輕地點了一下頭:「嗯。」
「連你娘親都不許說!」
「嗯。」
「連你妹妹也不許說!」
「嗯。」
右影這才稍稍鬆了口氣。她想,懷玥這人雖然冷漠,但答應了的事,應該不會反悔。龍幽的女兒,總不至於連這點信義都沒有。
可她忽略了一件事。
情蠱只是被壓住了,不是解了。
那東西不知道是什麼來頭,陰毒得很。平時安安靜靜地蜷在經脈深處,像一條冬眠的蛇。可每隔七日,它便會醒過來一次。醒過來時,渾身的血像被點著了,每一寸皮膚都燙得厲害,心裡像有隻貓在撓,只想被懷玥碰,只想和她交合。
那種渴望是從骨頭縫裡鑽出來的,壓都壓不住。
右影第一次發作時,正一個人待在寢殿裡。她還以為是修煉出了岔子,連忙盤膝打坐,想用龍息把那股莫名的燥熱壓下去。結果越壓越糟,龍息一催,那蠱蟲反而更活躍了,像被刺激了一般,在她經脈里橫衝直撞。她疼得渾身冒冷汗,整個人蜷在床上,把被褥都抓爛了。
後來是怎麼找到懷玥的,她已經記不太清了。她只記得自己跌跌撞撞地衝進懷玥的院子,把人從書房裡拽出來,渾身抖得不成樣子,啞著嗓子說:「懷玥……我好像發作了……」
懷玥什麼也沒問。她把人按在床上,用自己的涼意【已刪除,老地方】。那一夜不比初夜短。之後每七日,皆是如此。
右影也開始摸清了規律。每逢發作前一日,她總能感覺到身體深處隱隱發燙,像某種信號。
她想過去找裴長瑛,可一開口,就得交代自己是怎麼中的蠱,又是跟誰解的蠱。
這種話,她寧死也說不出來。
所以當銜星跑來找她,興高采烈地問她「成功沒有」時,右影只能咬著牙,面不改色地說:「我還沒去找冷月疏。那盒子我暫時收起來了。」
銜星果然不滿:「你怎麼還沒去啊!你再磨蹭下去,我姐又要往無邊城跑了!」
右影只能幹笑:「我……我再準備準備。」
等銜星走了,右影才扶著牆慢慢蹲下來,把臉埋進掌心裡,整個人像被抽空了所有力氣。
她怎麼也沒想到,自己會淪落到這種地步。
如今她已經被這蠱毒折騰得沒了脾氣。每隔七日,便要被懷玥按在床上一整夜。懷玥的龍尾涼而有力,總能輕易地壓制她那一身熱到發燙的龍息。【已刪除,老地方】,每一次都在心裡把銜星翻來覆去地罵。
這一日,懷玥來龍幽殿中議事。
龍幽坐在案前,將一卷蓋了印的密折朝她推過去。如今懷玥早已獨當一面,許多外務都交由她去辦。龍幽向來不多話,交代任務也只有幾句:地點在異界東境,黑水澤,去查幾處異動,歸期待定。
懷玥看完密折,折好收進袖中,忽然說:「需要人隨行。」
龍幽頭也不抬,手裡還批著另一道摺子,隨口道:「那讓左影跟你去。」
「右影吧。」懷玥說,語氣平靜,「我與她都是女子,路上方便。」
龍幽的筆尖在紙面上停了一下。她略微抬起眼,看了懷玥一眼。這一眼裡有些許意外,卻也沒有追問,只點點頭:「右影性子急,你出門多照應她。」
懷玥應了一聲。
一旁侍立的右影聽到自己名字,微微一僵。她本想說點什麼,可對上懷玥遞過來的那道極淡極穩的目光,到底還是把話咽了回去。
出了殿,右影快走兩步追上懷玥,壓低聲音:「你做什麼?我何時說要去黑水澤了?」
懷玥腳步未停:「這毒蠱未解。我若一個人走,你下回發作怎麼辦?」
右影噎住。她知道懷玥說得沒錯,可還是有些不甘心:「我可以找裴師叔!」
「你敢嗎?」懷玥偏過頭,看著她。
右影不吭聲了。她不敢。
懷玥又道:「我已查過幾卷蠱典。這情蠱幼時若不解,待它長成,便很難再根除。你拖得越久,以後越麻煩。」她頓了一下,像在斟酌什麼,過了片刻才繼續說,「可要解開,總得先弄清它的路數。裴師叔那裡,不能一直瞞著。等這次任務回來,我陪你去坦白。」
右影張了張嘴,許久說不出話來。她沒想到懷玥已經把事情查到這一步。自己還在想著怎麼逃,這人卻連後路都替她想好了。
她最終只低低「哦」了一聲,跟在懷玥身後,慢慢往住處走。
出發前夜,右影才從淨房出來,發梢還滴著水,就被懷玥拖進了殿內大床上。
殿內的燈已經滅了,只剩窗外一點月光漏進來,在帳幔上投下幾道極淡的影子。懷玥的龍尾纏在她腰間,將她半托起來,【已刪除,老地方】。
右影渾身都在抖,眼角通紅,像剛從水裡撈起來的貓,連呼吸都是碎的。
「你……你可惡!」右影斷斷續續地說,「還沒有七天……」
懷玥的唇貼在她耳後,聲音又低又穩,像在說一件再尋常不過的事:「此次任務危險。你應該不想在半途中發作吧?」
右影自然不想。可提前「預支」這種事,也太荒唐了。她正想反駁,【已刪除老地方】,可偏偏每一次又都讓她反抗不了。
懷玥的龍尾涼而有力,纏著她、固定著她,讓她無處可逃。
「為什麼……為什麼每次都是我在下面!」右影的聲音帶著哭腔,滿是不甘。
【已刪除,老地方】是在認真思考這個問題。然後她微微抬起頭,唇瓣擦過右影的臉頰,用一種極其平淡、卻又莫名讓人火大的語氣說:「因為是你把我害的。」
右影氣得差點背過氣去:「我把你害的?我讓你別打開了!是你自己非要搶過去!」
懷玥沒再跟她爭辯【已刪除,老地方】。她的眼睛在昏暗的月光里亮得驚人,像兩汪極深的潭,望進去便出不來了。
「哪天你打贏我了,我讓你上面。」她低低地說。
【已刪除,老地方。】,只能在心裡把這筆帳又重重地記了一筆。
當年懷玥還小的時候,自己明明還能跟她過上幾招。如今那人越長越大,血脈力量一天比一天強,別說打贏了,連還手的餘地都沒有。
早知道有今天,她當年就該多揍懷玥幾頓。
可惜沒用了。
黑暗中,只有右影的喘息與低泣斷斷續續地響著,和龍尾在錦被上滑過時極細的聲響。
她恨得咬牙切齒,偏偏又沒辦法。那蠱毒像在她體內生了根,每次發作,都讓她控制不住地去想懷玥,想要她。而懷玥總是那麼冷靜,像早就把一切都盤算好了。
「這次任務去多久?」【已刪除,老地方】,終於問出一句還算清醒的話。
「歸期未定。」懷玥說,【已刪除,老地方】
右影咬著下唇,把即將衝出喉嚨的聲音壓回去,過了好半天才說:「你就不怕……我會死半路上?」
「有我在,不會。」
懷玥說得篤定,像從不需要懷疑。右影忽然就有些泄氣。這人怎麼永遠都那麼有把握。
【已刪除,老地方。】到後來,右影連哭腔都變了調,只一遍遍地叫懷玥的名字。
後半夜,右影已經累得昏睡過去。懷玥環著她的腰,將人攬進懷裡,低頭看她。燭火已熄,帳中只余極淡的月光。她伸手撥開右影汗濕的額發,極輕地在她眉心落了一下,才闔上眼。
天還沒亮,外面已經落了雨。明早,便要啟程去黑水澤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