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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章 都是這情蠱惹的禍。

2026-09-22 23:49:24 作者: 太上老君的大黑豬

  異界東境,黑水澤與虺澤城交界的官道上水汽極重,越靠近城域,空氣便越潮黏。路兩旁的青藤垂得低,像從枝頭一直流到地上。

  懷玥和右影抵達時,天色已昏,虺澤城的街燈剛剛亮起來,將滿城水汽都染成一層薄薄的黃。

  青竹城主早就等在城門口了。他今日穿得比往日都正式,青綠長袍,腰束玉帶,發也重新梳過,像要迎接什麼大典。

  右影遠遠望了一眼,嘀咕:「他怎麼站得跟要成親似的。」

  懷玥沒說話,率先朝前走去,右影跟在後面。

  青竹一見兩人,急步迎上來,朝懷玥行了一禮,又朝右影行了一禮,動作利落而恭敬。

  「懷玥殿下,右影大人,這邊給二位安排了接風宴。」青竹說。

  懷玥只看了他一眼:「宴席不必。我們明日便出發。」

  青竹點頭,沒再堅持。他側過身,親自將二人引向別院。這一路,他走在右影那一側,隔著半臂距離,不斷介紹著院落的方位、由來,又提起上回尊主大人來時也歇在這裡,語氣殷勤得恰到好處。

  別院比右影預想中大得多。正屋做主臥,東西各有一間廂房,院中種著幾株不知名的青葉花,正開得繁密,風一吹便落下細細的粉白花瓣。

  「這主臥又大又敞亮,外間連著書房,殿下住著應該方便。」青竹先指了主臥,又朝右影看去,指了指旁邊,「這裡離主臥最近,是右影大人的房間。」

  懷玥聽到「離主臥最近」幾個字時,目光極輕地從青竹臉上滑了過去。她沒說什麼,只抬手推開了主臥的門。

  右影卻大大方方地進了自己那間,將行囊往桌上一放,說:「你下去吧。」

  青竹站在廊下,遲疑片刻:「右影大人,我……」

  「別大人大人的,叫我名字。」右影從房裡出來,用袖子扇了扇風,「有話直說。」

  「好,右影。」青竹喚了一聲,臉皮極快紅了一下。

  右影沒看見,懷玥看見了。她正倚在門邊,眼睫微垂,像在吹風。青竹那點紅,快得只有短短一瞬,卻落得清楚。她心裡有了數,身子卻不動,就這麼靜靜看著。

  青竹本想著把懷玥送進主臥後,單獨和右影說上幾句話。可懷玥就一直那麼倚在門邊,沒有要進去的意思,也沒有要走。她的目光不冷,也不重,只平平靜靜地落下來,像一面看不透的湖。

  青竹只得把原先準備的詞又咽回去大半。他定了定神,把話揀著最穩妥的說:「右影,當初若不是你舉薦,我恐怕也沒有今日。我一直想當面謝你,可又怕……怕太唐突。」

  「就這個?」右影笑了笑,「那你誤會了。你們的檔案是我一起遞給主人的。你能被選中,是主人的意思,與我無關。」

  青竹連忙道:「不不不,若不是有你,我的檔案根本到不了尊主大人面前。」

  「我也是奉命行事。你不必放在心上。」右影擺擺手。

  「要的要的。」青竹說,「我給您備了一份薄禮,放在房間裡了。小小的心意,希望您能收下。」

  右影眉頭一皺:「心意我收下,禮就不必了。你這不是當著殿下的面賄賂我嗎?」

  青竹大窘,連連解釋:「右影大人,只是不值錢的小東西,聊表謝意……」

  右影也懶得和他拉扯,便說:「行吧,那先放著。」

  青竹臉上那點窘意立刻化開,像雨後的天,透出光亮來。

  他朝二人各行一禮:「那我就先退下了。晚些時候給殿下和右影送些吃食過來。」

  

  他說完,逃也似地退出了別院。腳步在青石板上漸遠,院中重歸安靜。

  右影回頭望了一眼,哼道:「莫名其妙。」

  懷玥仍倚在門邊,像才從風裡收回神思。她一直知道右影對感情一事遲鈍,卻不知竟鈍到這個地步。

  青竹這份明晃晃的心思,換了旁人,只怕早在他臉紅時便看出來了。偏右影只當他客氣,還嫌他囉嗦。

  「我回房了。」右影說,她拍拍袖子,朝自己廂房走去,走了幾步又回頭,「夜裡若有事,你喊我。我就在旁邊。」

  懷玥看著她,點了一下頭。

  在來虺澤城之前,懷玥去見了一次藍漪雪。

  那日龍淵殿外正下著小雨,藍漪雪在偏殿裡逗弄一盆剛抽芽的星葉花。


  懷玥進去時沒讓人通報,只坐在她身側,替她將一綹被風吹散的頭髮別到耳後。

  藍漪雪回頭看她一眼,笑:「怎麼?又要出門了,還專程跑來看我。」

  懷玥搖頭,沉默片刻才說:「有些事想問問娘親。」

  「說呀。」藍漪雪放下花剪,認真看她。

  懷玥沒有立刻開口。她望著那盆星葉花出神,過了好一會兒才說出心中所問。

  當時藍漪雪給她說了很多,很多她需要好好想的問題。

  藍漪雪說:「想明白這一點,你就有答案了。」

  後來她想明白了一些事。

  情蠱要解。解了之後,若那份心還在,她便不會再放右影逃了。現在還不必對她說。

  虺澤城這邊,右影卻還沒睡。

  她坐在廂房的桌前,正拆一隻木盒。

  盒子是青竹留的那份薄禮,做工精巧,盒蓋一開,一股極淡的花香便散出來。裡面擺著幾盒香膏,底下還墊著幾樣小物件,用絹布分格包著。

  右影拿起一盒翻來覆去地看,嘴裡「嘖」了一聲。這青竹看著古板,倒挺會送禮。香膏聞起來還不錯。

  門被推開了。懷玥走了進來。

  右影抬頭看她:「你還不睡?」

  懷玥沒答,目光在她手裡那堆東西上掃過:「青竹送的?」

  「嗯。」右影把一盒香膏遞過去,「你聞聞,還挺好聞。」

  懷玥沒接。她走過來,在桌邊坐下,只掃了那些東西一眼,便移開了視線。

  「聊正事。」懷玥說。

  右影把香膏放下,坐直了身子。

  她以為是明日黑水澤的部署,誰知懷玥開口便說情蠱。

  「裴師叔練的這蠱,我托人打聽了。」懷玥說,語氣不緊不慢,「金光的是母蠱,子蠱是暗紅色的光。子蠱發作時,會不自覺想去找母蠱解毒。而母蠱,可以命令中子蠱的人做任何事。」

  右影聞言動作一滯。她慢慢抬起臉,瞳孔里的光都收了收。

  「你對月疏用這蠱——」懷玥說。

  「我不知道!」右影打斷她,語速快得像是怕慢一步便洗不清了,「我要是知道是這東西,我會是這個下場?」

  「我知道你不知道。」懷玥說。她頓了頓,視線極輕地落在右影臉上,「但我在想,如果那天你成功了,你會命令她做什麼?」

  右影眼睛一下瞪得溜圓:「怎麼可能!我才不是那種人!難道你會嗎?」

  懷玥歪了歪頭,像真的認真想了片刻,然後說:「我不見得。」

  右影的表情凝固了。她好半天才憋出一句:「……我知道你從小和我主人一樣,領域性很強。但你也沒必要這麼坦率地告訴我。」

  懷玥本想說,不是對所有人都有這樣的占有欲。可話還沒出口,外頭響起了敲門聲。

  青竹親自提著一隻食盒,站在院中。右影有些意外。懷玥側眼朝窗外一望,主廂房門口已經放好食盒,幾個小廝正輕手輕腳地離開。

  右影這邊,卻是青竹親自送到門前。

  懷玥的眉頭極輕地蹙了一下,臉色幾乎沒什麼變化,可右影就是莫名覺得屋裡冷了幾分。

  「右影,這些都是虺澤城的特產。我、我專門為你尋來的。」青竹把食盒捧起,笑著遞過去。

  「謝謝啊。」右影沒聽出別的,伸手接過來,打開看了一眼,大多是蛇族常吃的幾味,醬燒的、醃漬的,都帶些腥氣。

  「青竹城主,右影吃不了這些。」懷玥忽然開口。

  青竹一愣:「是、是我疏忽了。這些都是蛇族特色,忘了右影的忌口……」

  「這有什麼呀。」右影擺擺手,「入鄉隨俗嘛。我晚上本來也不吃東西。」

  青竹卻還是紅著耳根,不停地說著自己不夠周到。右影被他搞得有些不自在,正想再安慰兩句,懷玥已經站了起來。

  「青城主,時間不早了。」她的聲音清而平,像夜裡忽然從廊下吹過去的一陣風,「我們明日還要去黑水澤。」

  青竹一個激靈,連忙行了一禮,說等他二人回來,定要宴請,宴席上絕對周到。說罷,又朝右影看了一眼,才慌忙退下。


  院中重新安靜。右影望著院門方向,皺了皺眉:「莫名其妙。」

  懷玥轉過身,看她一眼,忽然說:「我改主意了。」

  右影還沒來得及問什麼,懷玥已經走過來,將她從椅上拉起來,打橫抱起,往床邊走。

  「你!你幹什麼!明天要去黑水澤!」右影又驚又羞,兩條腿在空中撲騰了兩下,像條被撈起來的魚。

  「就一次。」懷玥把她放到床上,俯身下來,溫熱的呼吸落下來,像一片極輕的雪。

  「你之前不是已經……提前預支過了嗎!」右影偏過頭,耳尖紅得厲害。

  「所以我說改主意了。」懷玥看著她,眼睛在昏暗的光里很深,像一口看不見底的潭。

  右影:「……」

  她來不及再罵,人已經陷進了柔軟的被衾里。懷玥的吻落下來時,帶著點夜風的涼,和很淡的、獨屬於她的氣息。右影起初還象徵性地推了兩下,後來便不推了。

  這一夜右影睡得難得安穩。懷玥只碰了她一次,動作也輕,壓著性子,像在安撫什麼。不再像前幾回那樣索求無度。

  後來她便昏昏沉沉地睡了過去,連懷玥什麼時候幫她擦乾淨、什麼時候把人圈進臂彎都不知道。

  半夢半醒間,好像有人替她拉好被角,又在她額上輕輕落了一下。

  醒來時,天已微亮。

  右影迷迷糊糊睜開眼,發現自己正被懷玥摟在懷裡。兩人貼得極近,近得她能聽見懷玥平緩的心跳。

  懷玥竟然沒回主廂房,就這麼抱著她過了一夜。

  右影沒動。

  她的心口忽然又跳得很快,像有什麼東西要從那裡頂出來。這種奇怪的、又慌又暖的感覺,讓她沒來由地害怕。她深吸一口氣,逼自己冷靜下來。

  是情蠱。都是這情蠱惹的禍。是它讓她心跳加快,是它讓她意亂神迷,是它讓她對懷玥生出這些莫名其妙的情緒。

  懷玥大概也一樣。她們兩個都只是被這蠱蟲綁住了,沒了蠱,這些便都會散。

  全都是蠱毒鬧的。心跳會快,呼吸會亂,會想往這人懷裡再縮一點,都是那蟲子作祟。

  她們兩個誰都不是真心,不過是被這鬼東西綁在了一起。

  右影這樣想著,才把心底那股說不清道不明的恐懼壓下去。她輕輕從懷玥懷裡退出來,動作極慢,生怕吵醒她。

  對。她和懷玥,怎麼可能有真感情。

  那太奇怪了。

  她翻身下床,走到窗邊。窗外晨霧未散,青葉花上還沾著夜露,一滴一滴,像將落未落的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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