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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章 不要那樣看她

2026-09-22 23:49:30 作者: 太上老君的大黑豬

  黑水澤的入口是一道極窄的山隙,兩面崖壁掛滿了暗紅色的藤,像無數條靜止的蛇,從頭頂一路垂到腳邊。

  澤上終年浮著灰白色的霧,霧不厚,卻沉,像一整層從地底漫上來的冷水。

  懷玥走在前面,右影跟在後面。兩人從虺澤城出來時天還晴著,到了這處卻全陰下來。

  澤地里的路時有時無,踩下去有時是硬土,有時是半尺深的黑水。

  水是溫的,表面浮著一層極薄的、泛著虹光的膜,像油,又像什麼活物褪下的皮。

  右影雖然嘴上總說自己見多識廣,但一進這地方,渾身雞皮疙瘩就沒下去過。

  她壓著嗓子說:「這裡和檔案里寫的一樣。沼地、活水、噬靈草。就是這霧太怪,像活的一樣。」

  懷玥沒回頭,只「嗯」了一聲,繼續往前走。

  再走了半個多時辰,澤地中間浮起一小片干岸,岸邊生著一圈半人高的灰白色蘑菇。

  那些蘑菇生得極密,菌傘肥厚,邊沿發皺,像被水泡開的舊紙。傘面沒有斑點,只在最頂上裂開幾道細紋,像閉著的眼。

  「屏氣。」懷玥忽然說。

  已經晚了。

  右影下意識照做,可那口氣已經吸進去了。林霧深處,成片成片的蘑菇從枯死的樹根上鑽出來,灰白色的菌傘倒翻著,傘沿滴著某種極細極亮的液珠。

  那些菌傘在無風的環境裡緩緩顫動,肉眼幾乎不可見地,往外釋放著極淡極細的粉末,像有誰在林間撒了一把灰。

  

  右影記得這蘑菇。她在龍族的檔案里翻到過。當年藍漪雪和龍幽在無妄涯谷底見過這種鬼東西,孢子會放大人的慾念,把人藏在最深處的東西挖出來,像剝筍一樣一層層剝開,最後只剩一顆血淋淋的、燒得滾燙的心。

  她剛想說話,腦中的弦像被人重重撥了一下,嗡的一聲,眼前的光便散了。

  霧更濃了。濃得不像霧,像一場從地底翻湧上來的夢。

  她聽見水聲,像無數隻手在水下翻攪。

  她的身體突然變得很輕,像被一層溫熱的水托著,浮在現實與幻覺之間。

  有什麼東西正從她心裡湧出來,那種一直被她壓在心底、從不願承認的東西,正一點一點地往上翻。

  澤地的水霧忽然散了,露出一條很亮的路。路的盡頭站著兩個人,懷玥,和冷月疏。

  冷月疏她牽著懷玥的手,不是大人牽孩子的那種牽法。

  冷月疏的手指穿進懷玥的指縫裡,十指相扣,扣得很緊,像怕一鬆手這人便會被霧吞了。

  懷玥偏過頭看她,那雙在右影記憶里總是冷靜沉著的深褐色眼睛,此刻微微彎了彎,像冰面下透出來的一點柔光。

  右影停住了腳步。

  她認得那種眼神。懷玥看冷月疏的眼神,溫柔、專注、帶著一點輕淡的占有。

  那個眼神,她見過。就在昨晚,就在那張不夠寬的床上,懷玥把她困在身下時,也用同樣的眼神看過她。只是那時她沒敢細看。

  如今它落在冷月疏身上了。

  右影忽然覺得眼紅了。眼眶燙得厲害,像有什麼東西要從裡面衝出來。

  她分不清自己是因為冷月疏,還是因為懷玥。

  腦子裡只剩下一個念頭:她們牽著的手,好刺眼。她們之間沒有自己的位置。她一直追著的那個人,和一直困著她的人,在她眼前走到了一起。

  她站在黑水澤的霧裡,像被誰從裡到外浸透了。

  她想上前,腿卻邁不動。她張著嘴,想喊,嗓子卻像被誰掐住了。她想說不要看她,不要那樣看她,可喉嚨里只能擠出一串斷斷續續的嗚咽。

  她只能站在原地,看著那兩道身影越走越遠。

  心口像被人攥住了,越收越緊,緊得她喘不過氣來。

  「右影。」

  有人叫她。那聲音從霧裡傳來,又輕又冷,像一捧雪落在她後頸。

  與此同時,一股冰涼的靈力順著她的脊背緩緩滲入,像有人在沸水裡放進了一塊寒玉。

  那靈力沿經脈往她的靈台里鑽,將那些翻湧的、失控的情緒一層層壓下去。

  右影渾身一震,眼前那些虛影瞬間淡去。冷月疏不見了。霧還在,蘑菇還在,懷玥站在她面前,正看著她。


  「這孢子會放大欲望,你的蠱毒被催化了。」懷玥說。她的聲音不重,卻極清晰,像一根線,把右影從亂糟糟的夢裡拽了回來。

  懷玥往前走了一步,伸手將右影輕輕摟進懷裡。她的掌心貼著右影的後背,冰涼的靈力像細雪一樣,沿著她的經脈不疾不徐地流進去,一寸一寸地替她平息。

  右影靠在她肩頭,整個人還在微微發抖,像從深水裡剛被撈起來。

  懷玥沒動,只是靜靜地抱著她,靈力源源不斷,像冬夜裡護著一簇隨時會滅的火。

  「放心,我在呢。」懷玥又說,「我的靈力可以平復這種情緒。」

  右影的呼吸慢慢緩下來。鼻尖是懷玥身上清冽的龍息,是冷的,卻讓人安心。懷玥一隻手按在她後頸上,另一隻手環在她腰後,力道不重,卻牢牢地將她固定在自己身前。那點冰涼的靈力像一張細密的網,將她體內還在躁動的情蠱和孢子一點點濾出去。

  過了很久,右影才真正靜下來。懷玥沒鬆手,只把她的手腕扣在自己掌心裡,牽著往前走。靈力沒斷,她始終在渡,像怕一停,右影又會栽進那場霧裡。

  右影跟著她,腦子裡終於能想事情了。

  她看到了冷月疏,也看到了懷玥。她到底在氣什麼,在難過什麼?

  冷月疏是看著懷玥長大的,小時候總抱著她、牽著她。自己從沒吃醋眼紅過。

  可剛才那股要命的情緒,分明不是衝著冷月疏。是衝著懷玥。是懷玥在幻覺里看向冷月疏的那個眼神讓她覺得心口發堵。

  那個眼神,它曾經落在自己身上。可幻覺里,它卻給了別人。

  右影只覺得心口悶得發疼。她拼命告訴自己,都是蠱毒!

  因為中了蠱,她才會在意懷玥看誰;因為蠱蟲在作祟,她才會想哭。

  她怎麼會喜歡懷玥?她們之間,不過是被那根蟲子拴在了一起。等蠱解了,等那東西死了,她就不會再痛了。

  她這樣反覆想著,把那些不敢認、不願認的情緒全都推給那一隻小小的蠱蟲。

  可懷玥牽著她,靈力那麼溫柔,一步一步走在黑水澤里,沒有鬆開。右影低頭看了一眼那隻被握住的手,又慢慢移開視線。

  算了。等出去再說。

  懷玥回頭看了她一眼:「還難受嗎?」

  右影別過臉,嗓子發乾:「不難受了。」

  懷玥沒再說話,只把她的手握得更緊了些。霧還在,她們走得更深了。

  懷玥牽著右影的手,又往深處走了一段。

  黑水澤沒有路。腳下偶爾是浮著青苔的軟泥,偶爾是半陷進泥里的斷木,一腳踩下去,便從下面泛出烏黑的泡子。

  四周的霧氣時濃時淡,那些灰白色的蘑菇就生在霧最濃的地方,一簇連著一簇,順著枯藤向上爬,像要把整片黑水澤都蓋成一片發霉的舊布。

  前方一片坡地上,那些蘑菇長得異乎尋常地密,灰白色的菌傘層層疊疊,幾乎將地面都抬高了半尺。而霧,正是從那片坡地深處湧出來的。

  右影忽然說:「我記得漪雪提過,這種蘑菇是從龍骨上長出來的。可這裡怎會隨處可見?」

  她的聲音不大,卻在這片寂靜里顯得格外清楚。

  懷玥點頭:「我也記得。所以這裡不該有。」她鬆開右影的手,指尖在她腕上輕按了一下,往她體內多渡了一道冰系靈力,「我過去看看。你在這裡等我。」

  右影知道自己眼下什麼狀態。方才那陣孢子已經擾得她心神不寧,若貿然跟過去,怕是要拖懷玥後腿。她點頭,又忍不住補了一句:「懷玥,此事蹊蹺。查看之後我們就回去,不能深入。」

  懷玥回頭看她一眼,點了下頭:「好。」

  她掠出去了。身法很輕,像一片落在水面上的葉,幾乎沒有驚動腳下的泥水。

  金色豎瞳在霧中亮起來,將眼前那片翻湧的薄霧一層層看穿。霧氣下面沒有水,也沒有土,是一片空。黑沉沉的,像被什麼東西從地底掏空了一大塊。

  懷玥正要把瞳力再往前推一寸,四周空氣突然變了。

  氣壓驟降。像有千百根看不見的弦同時繃緊,又同時朝她掃過來。

  無數根紅色絲線從她前後左右,從泥水裡,從半空中的霧氣里,從那些蘑菇的傘蓋背面同時亮起,像一張用血織成的網,朝她合攏。


  那些絲線細得幾乎看不見,繃直時像燒紅的鐵絲,劃開空氣時會發出極輕極尖的蜂鳴。

  懷玥幾乎是同一瞬間做了反應。她足尖一點,朝唯一還沒被紅線封死的上方掠去。

  可那些紅線像長了眼睛,她躍到半空時,幾根最細最韌的線已經繞上了她的腳踝。

  緊接著是手腕、膝彎、腰際,一圈一圈地收緊,將她從半空中狠狠拽回地面。

  懷玥瞳孔一縮,龍息在體內瞬間炸開,紅絲觸到龍息,立刻發出「嗤嗤」的灼響,卻不熔不裂,反而越纏越緊。

  縛龍陣。

  右影看到紅光亮起時就開始沖了。幾乎是她身體自己動的,沒經過腦子。她朝懷玥的方向狂奔過去,泥水四濺,腳下的灰白地面被踩出幾道極深的印。

  她看見懷玥被那些紅線困住,也看見懷玥回頭看向自己。

  「別過來!」懷玥轉頭,厲聲喝道。

  右影哪裡肯聽。她衝到近前,拔出匕首便朝一根最粗的紅線割下去。刀刃撞上紅線,像割在淬過火的鎢絲上,嗡地彈起一串火星。右影虎口發麻,再運靈力,再割,刀刃上崩出豁口,那紅線依舊紋絲不動。

  「此陣是專人所設,克制龍息。」懷玥說,「它是沖我來的。你快走。」

  「開什麼玩笑,我才不走!」右影眼睛通紅,握著匕首又朝那紅線砍了幾下,仍是徒勞。

  懷玥的視線越過她,極快地掃過四周,沉聲道「你快走。這個區域全是孢子粉末,你撐不住。」

  右影沒有動。她甚至又往前邁了一步,把匕首插回腰間,換手去扯那些紅線。手指剛觸上去,掌心便是一陣灼痛,像被燙出了一道痕。她悶哼一聲,仍沒鬆開。

  沒有懷玥的靈力壓制,她的腦子開始發飄。眼前的紅線像活了過來,一條條朝她臉上爬。她甩了甩頭,腳步一個踉蹌,差點栽倒在地。

  黑水澤的霧像都朝她湧來,那些被壓下去的光怪陸離又從深處往上翻。

  她看見懷玥被紅線綁在當中,滿身都是血。那畫面太真了,真得她心口像被人拿刀剜了一下。

  懷玥看著她,知道不能再拖了。

  遠處,霧裡,有一股氣息正朝這邊快速逼近。來者不善。

  「快走。」懷玥壓低聲音,每個字都極硬,「回去找人。」

  右影咬著牙,睜大眼逼自己看清她:「我不能丟下你,萬一……」

  「你聽我的。」懷玥打斷她。

  「我和他打!」右影死死攥著刀,指節發白。

  「你這樣了,打什麼。」懷玥蹙起眉,聲音第一次帶上幾分氣急,「快離開。」

  右影還是不聽,反而搖搖晃晃地擋在她身前。

  懷玥看著她,忽然深吸了一口氣。

  「對不起。」她說。

  右影還沒反應過來,便看見懷玥手腕上金光一閃。那光極快,像夜裡划過水面的螢火。

  下一瞬,她心口猛地一痛。那痛不是外傷,是從身體最深處翻上來的,像有什麼東西在她魂魄里狠狠抽了一下。

  情蠱。懷玥催動了情蠱。

  「快走,這是命令!」懷玥的聲音極冷,也極重。

  右影捂住胸口。蠱蟲在她體內像被什麼點燃了,痛得她整個人都弓了起來。

  她的身體開始不受控制地往後退,腳自己動了,像被什麼牽著走。

  她看見懷玥站在那片紅線中央,看著她,眼神從未那麼嚴厲過,也從未那麼陌生過。

  「懷玥……」右影啞著嗓子叫了一聲。

  「走。」懷玥只說了這一個字。

  右影咬咬牙,最後看了她一眼,轉過身,縱身一躍,消失在了薄霧裡。

  懷玥望著她離去的方向,心裡極輕地嘆了口氣。這周圍已經全是那些絲線的範圍了,來的人若不簡單,右影留下只會一起折在這裡。

  直到懷玥重新將目光投向正前方。霧散了散,有人從深處走了出來。腳步聲很輕,像踩在泥上沒發出聲音。

  「終於抓到了。」那聲音又陰又軟,像蛇信在耳後舔過。

  懷玥沒說話。紅色絲線已在她周身收緊,勒得手腕和腳踝都見了血。

  霧更濃了。那人還在往前走。黑水澤像被誰從下面翻了一下,連呼吸都開始發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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