右影在影府里躲了將近半個月。
頭三日還算安分,因為確實起不來。後來傷好得差不多了,裴長瑛也來診過兩次,說可以下地走動,再曬曬太陽。
右影「嗯嗯」應下,卻連臥房的門都沒出過。一日三餐讓人送到外間,自己坐在窗邊吃幾口,再躺回去。
窗外陽光明晃晃的,她看一眼便拉上帘子。
懷玥來過。不止一次。
每次都是親到影府,帶著些補身子的東西,有時是一盒溫脈的靈藥,有時是幾樣右影素日愛吃的點心。
守門的管家回回都陪著笑,說右影大人剛睡下,說右影大人正在換藥,說右影大人今日精神不濟不便見客。
懷玥也不拆穿,只把東西遞過去,便轉身走。
右影自己知道,她在躲。
躲懷玥。也躲自己。
蠱毒已經解了,身子也一天天好起來。可心口的某個地方總還像被什麼輕輕拽著,一聽見「懷玥」二字,就跳快兩拍。
她把這歸為後遺症,歸為那蟲子在她身上待了太久,把她的心也咬壞了一小塊。
直到左影回來。
左影在院裡站了沒半盞茶,便一腳踹開了右影的房門。
「你就算不出門,也該出房間吧!」左影站在門口,臉色很黑。
他剛交完任務,回來便聽說右影受了重傷。急匆匆趕過來,結果人躺在床上,腿搭在床沿,一副已經在屋裡爛了半月的樣子。
「不想動。」右影有氣無力地回。
「你的傷都好了。」左影大步走進去,把窗簾一把拉開,日光刷地湧進來,「你再躲什麼?」
右影被光刺得眯起眼,翻了個身,把臉埋進枕頭裡。左影不依不饒,搬了把椅子坐在床邊,兩條長腿一伸,開始審她:「你是不是在外面欠債了?」
右影終於從枕頭裡抬起半張臉,翻了個白眼:「我不沾賭。」
左影皺眉:「那你成天縮著做什麼?出個房間又不會要你命。」
左影盯著她的後腦勺,怎麼看怎麼覺得不對勁,兩兄妹從小一起長大的。這人什麼脾氣他比誰都清楚,若不是真有事,絕不會連續半月連門都不出。
他腦子轉得飛快,忽然冒出一個念頭:「難道是情債?」
右影的背影明顯僵了一下。
這一僵沒逃過左影的眼睛。他像發現了天大的秘密,聲音都拔高了:「真是情債?右影,你真跟誰好上了?」
右影翻身坐起來,伸腳就踹他凳子:「好你個頭!左影你少胡說八道!」
左影靈巧一讓,臉上露出一副「果然如此」的表情。他正想繼續盤問,外頭有人通傳:「右影大人,虺澤城城主青竹求見。」
右影愣了。左影也愣了。兩人對視一眼,左影的表情已經從「果然如此」變成了「果真如此」。
「虺澤城城主?那個小青蛇?」左影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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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叫青竹,不叫小青蛇。」右影隨口糾正,又嘀咕了一句,「他來做什麼?」
左影已經自己拼出了一部大戲。右影去黑水澤做任務,恰好經過虺澤城。管轄之內,一來二去,那青竹城主便對右影生了情愫。
如今聽說右影重傷,竟千里迢迢從虺澤城趕過來探望。這不就是追上門來了?
左影越想越覺得合理。他目光複雜地看向右影,像在說:你終於有出息了。
右影被他看得一陣惡寒:「你再用這種眼神看我,我讓你連窗台都上不去。」
青竹來得急,顯然是一路從虺澤城趕過來的。他今日沒穿那身青綠長袍,換了一身素淨的青色常服,襯得人更秀氣了些。
一進門,先朝右影拱了拱手,又朝左影行了禮,禮數周全得無可挑剔。
「我聽說你受傷了,實在放心不下,便過來看看。」青竹說。
他帶了幾大箱東西,有虺澤城特有的傷藥,有補氣養血的靈果,還有幾盒蛇族秘制的活血膏。滿滿當當擺了一地。
右影掃了那堆東西一眼,只乾巴巴說了句:「謝謝啊。大老遠跑一趟,費心了。」
「不費心。」青竹笑了一下,耳根又紅了。
她正要再客氣兩句,左影卻熱情得不像話:「青竹城主!來就來,還帶什麼東西!快進來坐!」
他殷勤地將青竹迎進正廳,又讓下人上了最好的靈茶。青竹被這陣勢弄得有些侷促,但見右影能下床了,臉上的笑意便怎麼都壓不下去。
右影坐在旁邊,看左影和青竹聊得火熱,只覺得這兩人都莫名其妙。她和青竹總共沒說上十句話,怎麼一坐下就跟多年老友似的。
尤其是左影,三句話不離「右影其實外冷內熱」「右影平時很照顧人」之類的話,完全是在替她吹。
青竹越聽越高興,臉也越來越紅,時不時偷瞄右影一眼。右影被這氣氛尬得坐立不安,只盼著這茶趕緊涼。
她實在想不通,這青竹怎麼會這麼閒。一個城主,放了城中事務不管,專門跑來擎淵城,就為了看她一眼?
她這麼一想,又覺著他送的東西不便宜,更坐不下去了。隨便找了個由頭,說身體還有些乏,先回去休息,讓左影替他招待。說完便頭也不回地走了。
右影回了房,她剛關上房門,身後便是一陣極輕的風。
她汗毛一豎,轉身就要拔刀,手腕卻被一隻冰涼的手穩穩扣住了。
懷玥站在她身後,臉色冷得能結霜。
「你……」右影心口猛跳了兩下,「你什麼時候進來的!」
「跳窗。」懷玥說。
「你好端端不走大門,跳窗做什麼!」
「走大門?」懷玥看著她,語氣極淡,「你見我嗎?」
右影噎了一下。這半月懷玥來過多少次,她自然清楚。老管家每次來報,她只說收下東西,從沒讓人進來。眼下被懷玥直接堵在屋裡,她連個藉口都找不利索。
「我……我還在養傷。」右影別開眼,聲音不自覺地低了下去。
懷玥眉頭輕輕一挑,像是聽到了什麼極好笑的笑話:「養傷?你見青竹卻不願見我?」
右影腦子嗡了一聲。她前腳才從正廳回來,懷玥後腳就翻窗進來了。這不是剛好撞上,是懷玥早就等在府外,甚至可能已經等了很久。
她想解釋,張了張嘴,卻發現自己一個字都說不出來。
懷玥朝她走了過來。
右影下意識往後退。她的房間本就不大,懷玥一步步走近,她便一步步後退,直到後背抵上冷硬的牆壁,才驚覺自己已經無路可退。
「右影。」懷玥停在她面前,喚了一聲。
右影渾身都繃緊了。懷玥離她太近,近到她能看清那雙深褐色眼睛裡映出的自己,也能聞到她身上那股清冽的氣息。
她忽然發現,懷玥已經這麼高了。站在她面前,像一堵沉默的、會壓下來的山。
「嗯……」右影應了一聲,目光在懷玥臉上一掃,又飛快移開,落在她肩後的窗上。
「好久不見。」懷玥說,聲音低而輕,像從很近的地方壓過來,「你有沒有想我?」
右影一時沒反應過來。她腦子裡像被什麼輕輕砸了一下,懵了好幾息,才有些結巴地答:「……我記得這蠱毒已經解了……你怎麼……」
「我很想你。」懷玥打斷她。她說得平靜,像在說一件再自然不過的事,「解了。但我還是想你。」
右影徹底愣住了。她的腦子像被人從中間掰開,一半在尖叫「她是懷玥」,另一半在瘋狂運算「蠱毒解了怎麼還會想」。可不管哪一半,都沒法解釋自己此刻為什麼心跳得這麼快。
懷玥沒有催她。她只是極慢地、極仔細地看著眼前這個人。目光落在她的眉眼,落在她恢復血色的臉頰,落在她仍有些單薄的肩頭。
像在確認她的傷是不是真的全好了,又像只是想把這個人重新看一遍,把她的模樣補進這半個月的空缺里。
好想她。明明才半月不見。蠱毒已經解了,可這想念一點都沒少。
不久之前,自己還抱著這個人,將她按在身下親吻疼愛。
那時她總告訴自己,是情蠱,是逼不得已。
可她自己清楚,她期待過。期待每七日一次,期待右影發作時推開門來找她。
現在蠱沒了,她心裡空了一塊。直到此刻重新看到這個人,她才明白,空的是什麼。
懷玥終於沒忍住。
向來克制的人,在親眼見到失而復得的人之後,終於低下了頭。
她俯下身,吻住了右影的唇。只是輕輕貼著,沒有深入,像在確認一件極重要的事。
右影瞳孔驟縮。
那股她喜歡的、逼自己忘掉的霜雪氣息,將她整個人重新籠罩。
怎麼回事?蠱毒明明已經解了,她的心怎麼還跳得這麼快!
她抬手去推,指尖已經觸到懷玥的衣襟。
可懷玥就在這時候貼著她的唇,極輕極輕地喚了一聲:
「影兒……」
右影渾身一抖。她本來要推開的雙手,像被抽走了力氣,反而搭在了懷玥的小臂上。
懷玥像是得了無聲的准許,伸手攬住右影的腰,將她往自己懷裡帶。
這個吻便加深了。她的舌尖極輕極慢地舔過右影的唇縫,再探進去,勾住那條有些僵硬的舌,耐心地、溫柔地纏著,像在教她,又像在求她。
右影的腦子已經不會轉了。她被懷玥扣在懷裡,吻得整個人都開始發軟。
鼻間、唇齒間,全是懷玥的氣息,冷冽的,又帶著一點極淡的、只屬於此刻的滾燙。
她覺得自己快站不住了。
懷玥終於鬆開她一點,聲音沙啞得厲害:「我想你,和蠱無關。」
右影抬起眼,對上一雙極近極近的眼睛。她沒說話。可她的手指,不自覺地攥住了懷玥的衣襟。
這個吻越來越深。懷玥的舌抵過她的上顎,又捲住她的舌尖,不輕不重地勾著,像要把她整個人都吞進去。
右影被吻得喘不過氣,卻又捨不得推開。她聽見自己喉嚨里溢出一聲極輕極輕的嗚咽,像示弱,又像回應。
右影覺得自己一定是瘋了。
明明該推開她。明明已經沒了情蠱,她的身體該是自己的,她的心也不該再亂成這樣。可懷玥吻下來的時候,她腦子裡那些清醒的、克制的、一遍遍對自己說「不行」的聲音,就像被一把火燒盡了。
她喜歡懷玥身上的味道。那股清冽的霜雪氣息,兜頭罩下來,將她整個人裹住,像冬夜裡被塞進一床新曬過的被褥里,又冷又暖,讓人只想往裡縮。
她不記得自己是怎麼被壓到榻上的了。只記得吻沒有斷過,腳步一直退,退到後膝撞上床沿,整個人便往後倒。懷玥跟著壓上來,像一尾執拗的龍,終於尋到了它的暖穴。
懷玥的吻又急又珍重。
和之前完全不一樣。從前那些,像是被蠱蟲催著,總是又急又滿,總想著快一些、再快一些。
可今夜的吻是不同的。她親得深,卻親得慢。像在確認什麼,又像在用唇舌一遍遍描摹這個人的輪廓。
每一下都不捨得太用力,每一下都像在說:我找了你好久。
右影的臉一定是紅了。她不用摸自己也知道。
耳根、後頸、整片胸口,都在發燙。
她甚至能聽見自己極細極輕的嗚咽,混在唇舌交纏間,又軟又膩。
她羞得想躲,懷玥便追上來,不讓她躲,舌尖撬開她的牙關,更深更慢地勾她。
「影兒。」懷玥喚她。
右影的睫毛便輕輕一顫,呼吸立時亂了。
懷玥發現了。
只要這麼叫她,右影的指尖便會蜷起來,抓皺了身下的被褥;她的頸會微微仰起來,像把自己更完全地送到她口邊。
她以前從不知道,自己的名字被這個人用這樣的聲音叫出來,會這麼要命。
衣裳是懷玥脫的。一件一件,像拆一件藏了許久的禮物。右影沒力氣幫忙,只能由著她。她甚至主動抬了抬腰,方便懷玥褪去她的褻褲。
這個動作太自然了,自然到做完之後,她才反應過來自己做了什麼,又將臉別開去。
懷玥沒有笑她。她的眼睛在幽微的光里亮得驚人,裡頭翻湧著極深極濃的情緒。她低下頭,先吻了吻右影的眼睛,又吻了吻她的鼻尖,然後一路往下。
「懷玥……」右影的聲音啞而輕,像從喉嚨深處溢出來,帶著自己都說不清的催促。
懷玥的唇落在她小腹時,右影渾身都繃了一下。
【老地方見!各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