右影這一覺睡得極不安穩。
她沒做噩夢。是龍尾。那條銀金色的龍尾從昨晚就沒鬆開過,一直纏在她腰上,沉甸甸、溫吞吞,像被人拿一條暖玉鎖鏈扣在了榻上。
右影迷迷糊糊睜開眼,先看見懷玥近在咫尺的臉。她還沒醒,呼吸又輕又長,眉目都松著,比平日裡少了許多冷,像某種收起了爪子的漂亮大獸。
右影的大腦空了兩秒。然後昨晚的事情,連同那些她自己都不敢回想的畫面,排山倒海地全涌了回來。
她先是一僵,隨後極慢、極慢地低頭,看見那條龍尾還環在自己腰上,尾尖懶懶地搭在她胯骨處,睡著了也不肯松。
右影的第一個念頭:跑。第二個念頭:怎麼跑。第三個念頭:這人怎麼連睡覺都這麼有占有欲。
她試著把龍尾從腰上撥開。手指剛碰到鱗片,那尾巴便像感應到了什麼,反而又收緊了一寸。
懷玥沒睜眼,只從喉嚨里極輕地「嗯」了一聲,將她往自己懷裡又帶了帶。
右影整個人被圈得更緊了,後背貼著她的胸口,腿和她的尾纏在一起,像兩根分不開的藤。
溫熱的呼吸落在她後頸,一下一下,像有根極細的羽毛來回掃。
右影的臉開始發燙,昨晚的畫面一幀幀往外冒,越冒越清晰。她覺得自己像只被夾在火鉗上的蝦,動也不是,不動也不是。
「你醒了?」懷玥的聲音從她頭頂傳來,帶著晨起特有的低啞。
右影渾身一抖:「……你、你什麼時候醒的?」
「你動來動去的時候。」懷玥說。
「我沒動。」右影梗著脖子。
「你動了。」懷玥語氣很平,像在陳述一件已經發生的事,「你想跑。」
右影:「……」
懷玥終於睜開眼。她低頭看右影,眼睛清亮又安靜,像一頭剛剛醒來的獸,分明還帶著睡意,卻已經把人重新圈進自己的地盤。
「右影。」懷玥說,「昨晚的事,你別想不認。」
右影被她說得心頭一跳,只能硬著頭皮道:「我、我有什麼好不認的。」
「那最好。」懷玥說完,低頭在右影后頸極輕地親了一下。
右影本能地往後縮了一下,沒躲過。她抿了抿唇,正猶豫著想說什麼:「我……我是覺得……」
話未說完,門外忽然炸開一道極響亮的聲音。
「快起來了!今天該出門了吧!你看人家青竹都準備好了!」
左影。他今日起了個大早,精心收拾過,就為了讓右影和青竹好好培養感情。
昨天青竹剛到,他旁敲側擊了半天,越發覺得這青竹城主不錯——斯文、識趣、又對右影上心。
右影這棵鐵樹要是能開朵花,他這個當哥的也算功德一件。
他站在右影門外,又拍了兩下門:「起來沒?別讓人家等著,多失禮!」
右影在裡頭一聽,整個人都僵了。她還沒反應過來,懷玥的眉頭已經皺起來了。
青竹都追到擎淵城來了。他倒是比想像中難纏。
右影剛想開口,懷玥已經披上外衣,起身朝門口走去。右影心道不好,伸手去拉她,指尖卻只擦過她的衣袍,連片衣角都沒抓住。
門開了。
左影站在門外,手還舉在半空,臉上的笑容像被人用冰水潑過一樣,「刷」地凍住了。
他身後幾步遠的院子裡,站著一個穿青綠色常服的年輕人,正抬手撥弄發間沾上的露水。那人今日顯然精心收拾過,衣裳熏了香,髮髻也梳得整齊,連袖口的摺痕都壓得一絲不苟。
然後他也看見了懷玥。
青竹僵在原地,嘴巴微張,像被人隔空點了穴。左影則像被當頭敲了一棒,眼睛都直了。
「懷……懷玥殿下?」左影的聲音像從牙縫裡擠出來的,又細又飄。
懷玥只穿了一件外袍,長發散在肩後,神色淡淡的,像剛從自己房裡出來,又像根本沒把眼前這場面當回事。
她看了一眼左影,又掃了一眼青竹。就一眼,青竹便覺著後頸像被什麼冷冰冰的東西颳了一下。
「左影師兄。」懷玥開口,語氣不冷不熱。
右影在屋裡聽見左影那聲「懷玥殿下」,急得腦子都快炸了。
她顧不上別的,掀開被子就追了出去。她沒想太多,只是覺得不能讓左影看見懷玥從自己房裡出去。
雖然昨晚的事,可能、大概、也許,確實不算誤會。可她現在還沒想好和懷玥到底算什麼,怎麼能就這麼被左影撞上?
「懷玥!你等等!」右影衝出來,一把扯住懷玥的手,想把人往屋裡拽。
左影剛要說話,目光落到右影身上,整個人像被雷從頭頂劈到腳底。
右影穿著件松垮垮的睡袍,領口大敞著,一邊肩膀都快露出來。
她的頭髮散亂地披在腦後,眼尾還泛著紅。更要命的是,她的鎖骨上、脖頸側,明晃晃地印著幾處深淺不一的痕跡,粉的、紅的,像被人用唇舌一點點描出來的花。
左影「呀」了一聲,往後連退兩步。那聲「呀」又尖又怪,像被人踩了尾巴的貓。
右影還沒明白他「呀」什麼,低頭看了一眼自己。然後她看見了自己鎖骨上那片痕跡。
她的腦子「嗡」地一下,整張臉從耳根紅到了脖子根。
她僵在原地,眼神里清清楚楚寫著幾個大字:完蛋了,被發現了。
左影看看她,又看看懷玥,再看看院子裡的青竹。他的大腦已經徹底宕機了,嘴張了又合,合了又張,像一條被撈上岸的魚。
青竹比他更慘。這年輕人來時滿心歡喜,此刻卻像被天雷劈了三回,整個人都木了。他那雙眼睛在右影和懷玥之間來回移動,最後落在懷玥把右影往懷裡拉的動作上,眼底最後一點光都滅了下去。
懷玥將右影往自己身側一攬,不緊不慢地擋在她前面。她的動作很自然,像已經做過許多遍。右影還沒緩過來,腳下一個踉蹌,整個人幾乎全貼在了她身上。
「抱歉,左影師兄。」懷玥說。她的語氣依舊平穩,像在說一件極平常的事,「影兒昨晚太累了,今日就不去了。」
這句話就像最後一根稻草,正正砸在左影和青竹頭上。
院子裡的風也停了。兩個男人像兩尊被施了定身咒的泥像,杵在原地一動不動。左影的眼睛已經不會轉了,青竹則慢慢低下頭,像要把自己的存在感縮到最小。
懷玥沒管他們。她攬著右影退進屋裡,反手把門關上。
左影在門關上後終於回過神來。他張了張嘴,看看那扇已經關嚴的門,又回頭看看身後那個僵得像塊木頭的青竹。
「那個……青竹城主。」左影乾巴巴地開口,「要不……我們先去喝個茶?」
青竹慢慢轉過頭來,朝他露出一個比哭還難看的笑。
門板合上的聲音很輕,可在右影聽來,像一道天雷劈在了她後腦勺上。
懷玥將她攔腰抱起來,往回走。
「穿好衣服。」懷玥說。語氣還是那樣,不冷,不熱。
右影整個人像一具被抽掉了靈魂的軀殼,直挺挺地靠在她懷裡,表情已經死了。她這回徹底說不清楚了。
懷玥將她輕柔地放回床上,又替她把被角往上拉了拉,才在床沿坐下。
右影還保持著那個被雷劈過的表情,呆呆地望著天花板。過了好一會兒,她才後知後覺地意識到,自己身上還穿著那件松垮垮的睡袍,領口大敞著,方才追出去時被晨風吹得亂七八糟,這會兒半副肩頭都露在外面。
她耳根一熱,手忙腳亂地去攏衣襟,卻越弄越亂,帶子怎麼也系不好。
懷玥沒說話,只伸手過來,慢條斯理地替她把滑到臂彎的衣領拉回肩上,又將她胸前散開的系帶重新打了個結。
她的動作很輕,指尖偶爾擦過右影的鎖骨,不帶半點慾念,像在替一隻炸了毛的貓順毛。
右影僵得更厲害了。她垂著眼,不敢看懷玥,只覺得那隻手從自己肩頭離開後,那裡還留著一片溫涼的觸感。
等懷玥收回手,重新在床沿坐正,右影才慢慢回神。她望著頭頂的帳幔,腦子裡像被漿糊堵住了,空了好一陣,忽然想起自己方才好像有什麼話沒說完。
「其實……我是覺得……」她開口,聲音又輕又干。
懷玥「嗯」了一聲,偏頭看她,等她把話說完。
右影深吸一口氣,又緩緩吐出來。她的胸口起伏了好幾次,才終於鼓起勇氣,把想了一整夜的話說出來:「我不是說我不認昨晚的事。我是覺得……我們之間,可能有些誤會。」
懷玥皺了下眉:「什麼誤會?」
右影不敢看她,只盯著自己擱在被子上的手,聲音越說越低:「你也算是我看著長大的,我了解你。就算我不了解你,我也了解龍族的血脈之力。」
懷玥的表情更加疑惑了。右影把話扯到了一個極其遙遠的話題上,她一時不懂右影何意。
右影只能硬著頭皮往下說:「越強的龍族,領域性越強。這是本能。就像我主人對漪雪那樣。」
懷玥的眉頭一點點擰起來。她大概已經聽懂右影想說什麼了。
右影說:「你有沒有想過,因為我們短暫地發生過這種關係,激發了你的領域性,你才覺得我是你的。其實你心裡喜歡的,一直是冷城主。」
懷玥的眉頭鎖得更緊了。她說:「我對冷月疏,和對你的感覺,不一樣。」
右影點點頭,像早就料到她會這麼說:「當然不一樣。你喜歡了她那麼多年,可你從未碰過她、從未強迫過她。你很尊重冷城主。」她停了一下,又補了一句,「因為很喜歡,所以才能克制龍族血脈里的本能。」
懷玥愣住了。她被右影這套奇奇怪怪的道理堵得一時說不出話來。
右影又說:「我們就不一樣了。我們是被迫開始這種關係的。你可能誤會了那種感覺。以為想要我,就是喜歡我。」
懷玥看著她,很久沒說話。
右影以為她沉默,是因為被自己說中了。她慢慢埋下頭,把眼裡那一點極輕極暗的悲涼藏了起來。
「懷玥。」她低低地說,「你不能因為短暫地占有過我,就認為我是你的。那只是領域性。不是你想的那種感情。所以我們……」
「你說我是因為占有欲?」懷玥打斷她。
右影沒說話,算是默認了。
「那你呢?」懷玥問。她的聲音冷了下去,像一塊冰從極高的地方落下來,「昨晚,你為什麼不拒絕?」
蠱毒已經解了。右影沒有拒絕。不僅沒有,她還回應了,還縱容了,還由著懷玥要了一次又一次。若只是領域性,若只是占有欲,那右影的縱容又算什麼?
右影沉默了很長時間。屋子裡靜得能聽見兩個人的呼吸。
「我……我也是個活了很多年的成年龍了。」右影的聲音輕得像從很遠的地方飄來,「我以前沒經歷過這種事,但不代表我沒有需求。我……只和你做過這種事,所以我就……」
「只能和我做?」懷玥替她接了後半句。她的聲音已經冷得能結霜,「那你想和誰?你想和誰做?」
右影張了張嘴。她看見懷玥肉眼可見地生氣了,那種冷和平時完全不同,像一整面冰牆後面正有火焰在燒。她識相地閉了嘴。
懷玥逼近她,像要把她整個人都壓進被褥里:「難不成,你想和那個青竹?」
右影連忙搖頭:「我沒那個意思!我只是想說,我……」
「那就是冷月疏。」懷玥的質問裡帶著怒氣,和平日裡的冷淡完全不同,「你想和冷月疏?」
右影更急了:「我沒有!冷城主她……」
「你才是一直喜歡冷月疏的人,不是我。」懷玥冷冰冰地丟下這句話。
右影啞口無言。
兩個人沉默了許久。久到懷玥在腦子裡不知道天人交戰了多少回,右影卻只是呆呆地坐著,腦子裡一片空白。
良久,懷玥終於又開口。她的聲音已經不像方才那麼冷了,卻更沉,像從很深的地方撈出來的石頭。
「你認為我的喜歡,是領域性導致的占有欲。」她說,「我該怎麼向你證明?」
右影沉默了。過了好半天,她才說:「不需要證明。我就是覺得……」
「我不要你覺得。」懷玥忽然站起來,轉身朝門口走去,「我會想辦法證明的。」
門被拉開,又被合上。腳步聲漸遠,最後連一點聲音都沒有了。
右影獨自坐在床上,望著那扇關緊的門,久久不能平靜。她以為說清楚之後,自己會輕鬆一些。可她只覺得胸口像被什麼東西堵著,又悶又疼,連呼吸都變得不大順暢。
門外天光大亮。青竹和左影早已不知去了哪裡,院中只餘下一地碎光,和幾片被風掃落的葉子。
右影抬手,極輕地碰了碰自己的後頸。那裡還殘留著一點溫熱的、被親吻過的觸感。她的心又亂了。她對自己說,只是龍族的本能。只是她貪心了一回。
可懷玥最後那句話,像一根極細的刺,輕輕扎進了她心口最軟的地方。不疼,卻久久拔不出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