院中眾人看得心驚肉跳。
風行策和葉驚瀾原本想要阻止,這麼多鬼魂離開,若失控,必定生亂。
可聽見白七七立下的規矩,又看見那些魂影並未衝散百姓陽氣,兩人到底忍住了。
風行策聲音微沉,「有些藏得極深的蛀蟲,活人未必挖得出來。」
他看著魂影消失的方向,神色冰冷,「也好,給國舅府添點壓力,他安逸得太久了。」
葉驚瀾看了風行策一眼,就知道他們想到一處去了。
作為武將,親手報仇才最痛快。
可他還是有些不解,「王妃,你為何允許他們去報仇?你就不怕他們不守約束,大開殺戒?」
白七七淡淡睨了他一眼,「鬼比活人警覺。
他們知道我身上有鬼差令,隨時能打得他們魂飛魄散。
另外,他們被封印太久,每一天都在積累怨氣。
若不讓他們親手斬斷這口怨,怨氣就會化作戾氣。
到時候,別說入輪迴,連魂魄都未必保得住。」
她說完,轉頭看向最前面的羅老將軍,「前輩,我說得可對?」
「原來如此。」風行策和葉驚瀾這才明白。
這一刻,他們看向白七七的眼神,多了一絲真正的敬意。
羅老將軍對著白七七抱手行禮,沒有半點身為長輩與老將軍的架子,「攝政王妃所言極是,今夜多謝攝政王妃。
本將軍已死,無以為報,還請收下我這一禮。」
白七七扶住他,「老將軍言重了,我未必能幫上全部忙。神京之內,不乏術法高人。」
餘下的話她沒說。
羅老將軍自己會懂,他鄭重道:「已是感激不盡。」
風行策走過來,站在白七七身邊,對著看不見的羅老將軍開口,「他們報不了的仇,我風行策幫羅家報。」
「多謝風相大人。」
羅老將軍激動之下,也給風行策行了一禮,「後生可畏啊。」
身後。
顧萬田「撲通」一聲,跪在白七七面前,聲音發抖,「求王妃幫幫忙,讓老朽看見他們。」
白七七看了他一眼,「你儘快,只能給你開一炷香的天眼,再長有損壽命。」
她頓了頓,又提醒:「他們的樣子不會好看。」
唐生趕緊湊上來,「七姐,還有我,還有我。」
他這輩子還沒見過鬼長什麼樣,若不是遇見白七七,他打死也不信這世上真有鬼。
顧萬田激動得渾身發顫,「老朽不怕,他們都是我羅家的人,都是個頂個的英雄。」
白七七沒再多說,她抬手,在顧萬田眉心點了一下,又順手往唐生額前拍了一道符光。
下一刻,兩人眼前的世界變了。
井邊那些剩下的模糊黑影,終於漸漸清晰。
顧萬田看見站在最前方的老人,情緒當場崩潰,「老將軍,是我啊……」
他跪在地上,嚎啕大哭。
白七七看了他們一眼,沒有插話:這種帳,活人欠得太久,死人也等得太久。
葉驚瀾看得渾身發緊,鼻子酸酸的。
他是武將,最敬重的,就是這種人,戰死沙場不可怕。
可背負叛國之名而死,太冤。
白七七又掏出兩張符,直接拍向風行策和葉驚瀾。
二人一愣。
下一刻,眼前的世界驟然清明,原本模糊的魂體,徹底顯出形貌。
葉驚瀾猛地吸了一口氣,「我看見了!」
白七七淡淡道:「天眼符,只能維持一炷香,有話趕緊問。」
風行策上前,這是他第一次,對著魂魄鄭重拱手,「晚輩風行策,見過諸位英雄前輩,請諸位前輩告知當年的真相。」
院中徹底安靜下來。
羅老將軍緩緩開口,「十年前,先帝病重,諸位皇子奪嫡,有人找到我羅家,威逼利誘,要我羅家站隊。
我羅家守護的是大聖江山,是邊關百姓,是外敵來犯時,身後那萬里疆土。
我們只守邊關,不參與皇權之爭。
所以,我拒絕了。」
說到這裡,老人聲音更沉,「我以為,這件事就此過去了。
哪曾想,一個月後,邊境突發摩擦。
有人趁機偽造軍報,偽造密信,栽贓我羅家通敵叛國。」
葉驚瀾握刀的手,一點點收緊。
羅老將軍繼續道:「聖旨直接下達,羅家滿門被押回神京。
沒有審問。
沒有對質。
也沒有給我們半分辯白的機會。
押送途中,突然衝出一夥黑衣人。
他們殺進囚車,把我們全部滅口。」
唐生聽得臉色發白。
顧萬田跪在地上,渾身發抖。
羅老將軍痛心地閉了閉眼,「屍體運回神京之後,死無對證。
於是,通敵叛國的罪名徹底坐實。
我羅家一門忠烈,屍體被懸掛城門三日。
而後,羅家軍三萬將士,也很快被盡數清洗。」
說到這裡,羅老將軍老淚縱橫,他戎馬一生,不為自己而哭。
只為羅家不值。
只為那三萬羅家軍不值。
院中陷入死寂。
良久,葉驚瀾咬牙問:「是誰?」
羅老將軍沉默了很久,終於,吐出一個名字:「國舅——蕭崇岳!」
「又是他!」
葉驚瀾氣得眼眶發紅,恨不得立即衝進國舅府,砍了蕭崇岳。
院中空氣像被凍住。
風行策卻沒有震驚,他早猜到了,只是一直缺證據。
他望著那些魂魄,聲音壓得很低,「老將軍和諸位放心,單憑此事,暫時還不能完全扳倒蕭崇岳。」
葉驚瀾猛地看向他。
風行策沒有回頭,繼續道:「但能拔掉他不少爪牙,也能洗清羅家的冤屈。
本相做得到,我向諸位保證。」
羅家余魂同時看向他。
那些魂魄眼中的怨氣,終於一點點散開。
「多謝風相大人。」
「我羅家所有人,都會記住你的恩情。」
「無以為報,理應一拜。」
話落,所有魂魄同時向風行策彎腰行禮。
風行策臉色一變,立刻抬手阻止,「老將軍使不得,您折煞晚輩了,快請起。」
他頓了頓,聲音徹底冷下來,「至於蕭崇岳,本相在此向老將軍以及諸位保證。
他欠下的債,總有一天,本相親自送他下去見諸位。」
「好,好。」
羅老將軍和所有被困十年的魂魄,第一次露出釋然之色。
而就在此刻,沒人注意到。
顧宅屋頂最高處,一道黑色的身影靜靜地站在那裡,夜風吹動他的玄色衣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