顧宅屋頂最高處,那道黑色身影立在夜色里,靜靜看著院中一切,風從屋脊掠過,捲起他的玄色衣擺。
墨玄燼負手而立,目光落在井邊,最終停在白七七身上。
顧宅,原本只是青石街一間不肯出售的老宅,如今,卻撕開了國舅府埋藏十年的舊仇陰謀。
而白七七,又一次把隱藏最深的東西挖了出來。
夜色下,墨玄燼眸色深沉,誰也不知道他在想什麼,但身後的白極三人都不知道。
從這一夜開始,羅家舊案,正式成為斬向國舅黨羽的第一把刀!
他看著羅家眾魂向白七七俯首,又看著那些被困十年的冤魂化作陰風,朝神京四面八方散去。
墨玄燼沒有說話。
院中,白七七已經給了規矩,她敢放,便有把握收。
墨玄燼看著她,許久,才淡淡道:「去查今夜神京城中所有異動。」
白極三人領命:「是。」
這一夜,整座神京鬼哭狼嚎。
羅家魂悽厲的哭聲、喊冤聲,沿著長街、深巷、朱門高牆,一寸寸碾過整座城。
有權貴府邸半夜燈火大亮。
有舊臣宅院忽然大門洞開。
也有人在夢中驚醒,滿臉冷汗,剛要喊人,便看見床榻前站滿了穿殘甲的魂影。
那些魂影沒有撲向無辜家眷。
他們只是提著血跡斑斑的刀,站在當年真正動過手、遞過刀、偽過證的人面前。
「十年了。」
「羅家三百七十六口,來收債。」
神京城東,一座舊宅里,當年押送羅家入京的副將,如今已成了京畿衛統領。
他半夜聽見馬蹄聲,披衣起身時,門外空空蕩蕩。
可下一刻,牆上竟滲出血字:【羅家冤。】
男人臉色慘白,當即退進密室,抱著一隻鐵匣子瑟瑟發抖,那鐵匣里,藏著當年偽造軍報的半枚舊印。
他以為藏得夠深,可鐵匣突然自己彈開,半枚舊印滾落在地。
門口,穿甲的鬼魂一步一步逼近。
男人慘叫:「不是我!我只是奉命行事!是國舅!是蕭崇岳讓我做的!」
回應他的,是一陣鐵甲摩擦聲,長刀斬下,慘叫衝破夜色。
神京城南,戶部舊吏府中,一個胖老頭跪在佛堂里,拼命磕頭,「我錯了,我錯了!
我不該改帳,不該把押送羅家的軍械帳冊換掉!
可我只是個小吏,我不敢不聽啊!」
佛龕前的香火一支支折斷,灰燼鋪滿地面,一隻染血的手,從佛龕後伸出來,將一封被藏了十年的血書,輕輕放在他面前。
那老頭看清血書上的字,眼睛當場瞪圓。
下一瞬,他脖頸一歪,倒在佛堂前:人死了。
可那封血書,被風捲起,從窗縫裡飛了出去。
神京城西,一間藏在暗巷裡的酒館,半夜也傳出慘叫,那裡住著當年滅口黑衣人的一名首領。
他早已改名換姓,娶妻生子,做起了乾淨營生。
可今夜,他親手埋下的罪,找上門了。
一整夜,神京城裡不知多少府邸燈火通明。
狗不敢叫。
雞不敢鳴。
守夜人縮在牆角,嚇得連鑼都不敢敲。
那些曾經助紂為虐,幫著國舅害死羅家滿門的人,一夜之間死了大半。
他們死前,都說自己看見了羅家軍。
有的府門上留下血手印。
有的枕邊多出當年舊證。
還有人的書房,一夜之間被翻出藏了多年的密信。
深更半夜,整座神京權貴圈都炸了,那些做過虧心事的人,真的怕了。
怕得連夜燒香。
怕得連夜請僧。
怕得抱著護身符不撒手。
甚至有人連夜讓家丁把祖墳都圍了起來,生怕哪座墳里爬出舊債。
可羅家眾魂最想去的地方,不是這些小魚小蝦的府邸——而是國舅府。
夜色最深時,數十道羅家魂影匯成一股陰風,直衝國舅府。
他們要找蕭崇岳,要問一句,為何要害羅家滿門?
可魂影剛靠近國舅府正門,整座府邸便驟然亮起一層冷白光芒,像一隻巨大的碗,倒扣在國舅府上空。
羅家眾魂衝上去。
「砰!」
陰風四散。
魂影被彈出去數丈。
羅家魂不甘心,再次舉刀,所有羅家魂齊齊匯聚,怨氣擰成一股,狠狠撞向那層結界。
「轟!」
白光劇烈震盪。
國舅府內,蕭崇岳猛地睜開眼,他坐起身,聽見府外隱隱傳來的鬼哭聲,臉色冷得可怕。
桌案上,一枚黑色護身玉正泛著幽光,他伸手按住那枚玉,指骨發白,「羅家……」
他聲音陰沉,「竟真被放出來了。」
府門外。
羅家眾魂還在撞。
一下。
兩下。
三下。
魂影被震得幾乎散開。
有年輕魂魄不甘地嘶吼:「二爺,讓我們撞進去!哪怕魂飛魄散,也要拖他下地獄!」
羅二爺盯著那層結界,終究抬手攔住。
「退。」
「二爺?」
「退!」
羅二爺聲音沙啞,「我們已經冤死十年,不能再讓家人們白白魂飛魄散。」
國舅府撞不開,他們又去了皇宮,不是為了殺皇上,十年前下旨定罪之人,並非如今的少年天子。
他們只是想要沉冤得雪。
想問當朝皇上,羅家一門忠烈,究竟何時能洗去通敵叛國的污名?
可他們剛靠近寢殿,宮牆深處便有龍氣升起,金光如刃。
羅家眾魂被擋在外面,根本無法近身。
少年天子有龍氣護體,他們動不了,也不能動。
羅二爺立在宮牆之外,望著那片沉沉宮闕,魂影幾乎被龍氣割裂。
「羅家……冤啊。」
那一聲,壓得整座宮城都像顫了一下。
隨後,他們又去了太康宮。
國舅府與太后本就是一體。
羅家眾魂想知道,當年害死羅家的敵人中,太后究竟知不知情,又有沒有在其中推過一把?
可剛靠近太康宮,佛光便亮了。
那光並不純淨,像佛前供了太多陰暗願念,明明是金色,卻泛著冷意。
眾魂被攔在殿外,進不去。
羅二爺隔著高牆,隱隱看見殿內鳳座上坐著的女人。
太后披著外衣,臉色慘白,正死死攥著手腕上的佛珠,她一顆一顆撥著珠子,嘴裡念著經,額上全是冷汗。
羅家眾魂一靠近,那串佛珠便亮一下。
她嚇得渾身發抖,卻始終沒有鬆開。
羅家眾魂試了幾次,全被擋了回來,到最後,魂影都暗淡了不少。
一炷香快到了,他們只能回到顧宅。
天色將亮未亮時,顧宅古井旁,陰風重新聚攏,一縷縷魂影歸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