有些魂影怨氣散了許多,有些魂影卻比離開前更沉重。
因為仇,報了一半。
債,也只收了一半。
真正該死的人,還活著。
白七七站在古井邊,手裡捏著鎮魂令。
她看著羅家眾魂一一歸來,數過之後,發現沒有少,也沒有沾上無辜者的生氣,這才把鎮魂令收回袖中。
「還算守約。」
她抬眼,「說吧,都去了哪裡?」
羅二爺向她一拱手,「回攝政王妃,昨夜參與羅家舊案之人,能殺的,已經殺了。
能取的證,也取回了。」
說著,他抬手一揮,幾封血書、半枚舊印、兩張殘缺軍報、幾封密信,齊齊落在地上。
風行策俯身撿起,越看,臉色越冷。
葉驚瀾握刀的手壓得發緊,額角青筋跳動,「這些東西若是真的,足夠翻一批人。」
風行策把東西收起,語氣森寒,「不是足夠,是必須。」
白七七卻沒有那麼高興,她看向羅二爺,「國舅呢?」
羅二爺眼底浮出不甘,「國舅府有陣法,我等合力,也撞不開。」
白七七沒有意外,「太后呢?」
「太康宮也有東西護著。」
羅二爺停了停,「像佛光,又不像純正的佛光。」
白七七立刻想起第一次見太后時,她手腕上的那串佛珠,那時候,太后有事沒事就摸一摸,撥一撥。
珠子色澤溫潤,佛氣內斂。
可現在想來,那佛珠不是裝飾,是護命的。
沒有那串佛珠,太后活不到現在,早就被千鬼萬鬼撕碎了。
白七七指尖點了點袖中的銅錢,若有所思,「國舅府有陣法,太后有佛珠,少年天子有龍氣。」
唐生聽得一愣一愣的,「那意思是,一個都動不了?」
白七七瞥他一眼,「不是動不了,是暫時不能硬來。」
她抬頭,看向皇宮方向,天邊已經露出了一線灰白,神京城從噩夢裡慢慢醒來。
「國舅身上,多半也帶著護身寶貝,可惜沒見到人,不好判斷。」
風行策看向她,「王妃懷疑,保護國舅和太后的,是同一人?」
白七七笑了一下,笑意卻沒什麼溫度,「太后和國舅是親兄妹,本就沆瀣一氣。
一個有護命佛珠。
一個有護府陣法。
若說背後沒人,你們信嗎?」
葉驚瀾皺眉,「什麼人能同時護住太后和國舅?」
白七七搖頭,「不知道。」
她停了一下,聲音壓低,「但此人道行不淺,甚至很強!」
至少,比現在的她還要高。
後半句,白七七沒有說出口。
如今她這具身體虧空得厲害,功力沒恢復,很多術法施展一次便要耗命火,真要和對方正面撞上,未必討得到好。
不過······
她垂眸看著井邊那些證據,唇角又慢慢翹了起來,「但他護得住人,未必護得住帳。」
風行策眼中笑意一閃,他懂了:鬼殺不進國舅府,證據卻能殺進朝堂。
葉驚瀾也冷笑一聲,「好,明日早朝,本將軍倒要看看,國舅府這層皮還能不能穩得住!」
羅家眾魂聽見這句話,終於低頭,怨氣散了一些。
羅老將軍對著白七七、風行策、葉驚瀾鄭重一禮,「羅家,謝諸位。」
白七七擺擺手,「先別謝,你們身上的怨氣還沒清乾淨,等案子翻了,該入輪迴入輪迴。」
她頓了頓,補了一句,「也別賴在我這裡,顧宅以後是要做生意的,陰氣太重,影響客人進門。」
羅家眾魂:「……」
顧萬田:「……」
唐生:「……」
這麼悲壯的時候,她還能想著做生意?
唐生小聲嘀咕:「七姐,你可真是……」
白七七轉頭,「真是什麼?」
唐生立刻閉嘴,「真是心懷天下。」
白七七滿意點頭,「算你會說話。」
天亮之後,神京徹底亂了。
昨夜死人的消息,像長了翅膀一樣傳遍大街小巷。
有人說,羅家軍從地獄爬出來報仇了。
有人說,十年前羅家根本不是叛國,而是被人害死的。
也有人說,昨夜那些鬼只殺有罪之人,沒傷半個百姓。
可即便如此,神京百姓還是怕。
誰知道自己家門口會不會突然冒出一隻鬼?
誰知道那些舊宅、深井、荒院裡,還藏著多少死人?
白七七趁熱打鐵,覺都不睡了,豎起算命大旗,坐在臨時支起來的小攤後,面前擺著一疊剛畫好的平安符。
唐生站在一旁,手裡拿著木牌,嗓子都喊啞了。
「排隊!」
「都排隊!」
「別擠!擠壞了符,價錢翻倍!」
人群吵得快掀翻青石街。
「白大師,給我一張平安符。」
「我也要!我府上昨夜有哭聲。」
「白大師,我出雙倍,先賣我。」
「我家孩子半夜說看見穿甲的人站在門口,我要十張!」
白七七慢悠悠拿起一張符,在眾人灼熱的目光里,把旁邊的木牌翻了過來。
上面寫著:
【今日平安符,限量三十張。】
【一百兩一張。】
【先到先得。】
人群安靜了一瞬。
下一刻,炸了。
「什麼?一百兩?」
「白大師,你昨日不是還五十個銅板嗎?」
白七七抬頭,笑眯眯道:「昨日神京沒鬼哭狼嚎。」
眾人:「……」
好有道理,竟無法反駁。
唐生低頭看著那塊木牌,嘴角抽了抽。
他終於明白了:昨夜鬼報仇,今日她發財。
這才叫真正的:鬼報仇,人還債,王妃收錢。
青石街,徹底炸了。
白七七那塊木牌一翻出來,原本還在嫌貴的眾人,嘴上罵著一百兩搶錢,手卻比誰都快。
「一張!」
「我要兩張!」
「白大師,給我留一張,我家昨夜門口真有哭聲!」
「我出二百兩,先賣我!」
唐生站在攤前,懷裡抱著一隻木匣,收錢收到手軟。
他一邊收,一邊忍不住看白七七。
別人畫符,是開壇焚香,沐浴淨手,一副要和天地祖宗商量半天的架勢。
她倒好。
袖子一挽,硃砂一蘸,黃紙一鋪,筆尖走得又穩又快。
一張符成,旁邊的人便搶著遞銀票。
唐生看得眼睛都直了。
這一刻,他終於明白,昨夜鬼報仇,今日她發財。
這錢賺得,真是讓人又怕又服。
白七七把最後一張平安符壓在掌心,抬頭看了一眼人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