墨玄燼走了進來,他換了一身乾淨的玄色衣袍,發冠束得整齊,臉上沒有血,衣袖卻還帶著一點未散的寒氣。
那雙眼比平日更深邃,像整夜沒有睡,卻又被什麼東西硬生生撐著。
他一進來,月影和竹青便安靜的退到一旁。
白七七終於捨得把眼神從金子上挪開,「王爺。」
她聲音還有點啞,聽起來不如平日清亮,卻仍舊帶著那股天塌下來也要先調侃兩句的勁兒。
她指了指床邊,「醒來它真的在,這夢挺懂事。」
墨玄燼走到榻邊,垂眼看她,臉色仍白,唇色淺淡,肩頭纏著厚厚一層紗布,掌心也裹著藥布,只剩下一雙眼睛還亮晶晶。
看見金子時亮。
看見他時,也亮了一下,一閃而逝,短到她自己都未必察覺。
墨玄燼把手裡端著的藥碗放到小案上,「不是夢。」
白七七愣了一下。
墨玄燼道:「本王給你的。」
帳中一靜。
白七七這回真沒立刻接話,給她的?這麼一整箱?
她低頭看了看金子,又抬頭看某王,像在看一個突然改吃素的活閻王,「王爺,你昨晚是不是也從懸崖上摔下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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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墨玄燼眉梢動了下,「沒有。」
白七七疑心更重,「那你怎麼突然這麼大方了?」
墨玄燼在榻邊坐下,拿起藥碗,用銀匙攪了攪藥汁,熱氣從碗裡漫出來,帶著熟悉的苦味。
白七七立刻往後縮了一點。
墨玄燼看她。
白七七也看他。
帳中火光晃了一下,落在他側臉上,將他冷峻完美的輪廓照得明暗分明。
以前墨玄燼坐在她榻邊,十次有九次都帶著審視、壓迫,或者一副「你又惹了什麼麻煩」的表情。
今日著實不同,他還是冷,可那冷意沒有壓向她,像一柄入鞘的刀,鋒芒仍在,卻避開了她。
白七七心裡有點發毛,她寧願墨玄燼板著臉訓她幾句,也不習慣他這麼安靜地坐在旁邊,連藥都親手端著。
墨玄燼將藥匙遞到她唇邊,「喝藥。」
「······」
這是要餵她?
白七七盯著那勺黑乎乎的藥,神色莊重,「墨玄燼,我剛從鬼門關爬回來。」
墨玄燼:「所以更該喝。」
白七七嘴犟,「鬼門關那邊伙食不好,我需要一點甜的東西緩緩。」
墨玄燼從旁邊碟子裡拿起一顆蜜餞,白七七眼睛剛亮,他便把蜜餞按回碟子裡,「先苦後甜。」
白七七目光沉痛,「你變了。」
墨玄燼端藥碗的手穩得很,「張嘴喝藥。」
白七七盯了他片刻,人在床榻,不得不低頭,乖乖張嘴,藥汁入口的一瞬,整張臉都皺了起來。
苦,太苦了。
苦得她差點懷疑沐山昨夜不是在給她治傷,而是在鍋里熬了半座黃連山。
墨玄燼餵得很慢,一勺一勺,不急,也不許白七七躲。
白七七喝到第三勺時,眼神已經開始發飄,喝到第五勺,整個人快要失去活著的快樂。
好不容易一碗藥見底了,她立刻含住墨玄燼遞來的蜜餞。
酸甜味散開,她這才重新活過來,咬牙切齒:「沐山呢?」
墨玄燼把藥碗放下,「在外頭熬第二碗。」
白七七:「……」
讓她死吧。
她扭頭看了一眼床邊那箱金子,很好,所有的喜悅沒了。
墨玄燼像是看穿她在想什麼,把蜜餞碟子往她手邊推了推,「這箱,是昨夜讓人從王府私庫調來的。」
白七七指尖一停,不還是王府的東西嗎?
墨玄燼繼續道:「你破鬼神教邪陣,扣回母符,救下黑甲軍和月影竹青。」
他頓了頓,語氣平靜,「你之前念過的好處,本王都記著。」
白七七心口莫名被撞了一下,她確實念過,念了不止一回。
可她自己念的時候,多半是順嘴,是玩笑,是給自己找個台階,也給別人留個不那麼沉重的出口。
墨玄燼竟然都認認真真的記得,她垂下眼眸,盯著那一箱金子。
的確很亮,亮得刺眼,亮得有點不講道理。
她以前覺得銀錢最好,因為銀錢不會騙人,不會變心,也不會忽然拿一雙深得嚇人的眼睛看著她,讓她不知道該怎麼接。
白七七摸了摸鼻尖,「王爺,你這樣很容易讓人誤會。」
墨玄燼看她,傾身故意靠近,「誤會什麼?」
白七七抬頭,身體跟著後傾,認真道:「就是···就是誤會我這次傷得很值。」
墨玄燼臉色一沉,「白七七。」
她立刻閉嘴,好吧,這個玩笑不好笑。
墨玄燼握著蜜餞碟子的手指緊了一下,又鬆開,「以後不許一個人單槍匹馬追出去。」
白七七靠回軟枕里,眼神往旁邊飄,「那邪修要跑。」
墨玄燼發現自己根本不能拿面前的女人怎麼樣,「葉驚瀾圍了山,他熟悉暗道,本王會追。」
白七七和他掰扯,「你當時被死士圍著,根本脫不開身。」
墨玄燼看著她,語氣前所未有的冷凝:「所以你就把自己賠進去?」
白七七這回不說話了,她知道這次墨玄燼覺得她逞強了,可是被人在暗中時時刻刻盯著的滋味不好受。
她想早點找出背後那雙眼睛,那條毒蛇!
受傷在所難免,她絕不會讓自己死。
再說了,救的人多,收穫的命力也不少啊,命宮需要升級,她不能坐以待斃。
墨玄燼見她不說話了,也不好再苛責,因為她不是為了自己。
一時間,氣氛有些凝重。
帳外隱隱傳來士兵調動的聲音,刀甲相撞,冷硬而沉,玉衡山還沒安靜。
外頭還在殺人、審人、翻獵場、搜骨符。
可這一刻,剛好襯托帳內的安靜。
靜得白七七能聽見炭火里木炭燒裂的輕響,她知道墨玄燼在氣什麼,不是氣她去追邪修。
是怕她回不來。
白七七張了張嘴,難得沒說插科打諢的話,「哎呀,知道了知道了,我下次會先喊你。」
不想,墨玄燼更生氣,眼底風暴停了一瞬,「你還想有下次?」
白七七立刻改口,「沒有下次,我保證!」
墨玄燼顯然不信。
白七七嘆氣,「那我儘量沒有下次。」
墨玄燼氣得,立即把蜜餞碟子拿遠了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