宮門外,一輛青布馬車停在石道邊。
車駕不奢華,甚至稱得上素淨,車簾用的是舊青緞,邊角磨出一點毛痕,車轅旁只跟著兩名小廝,一個年長內侍,和一個青衣侍衛。
這樣的排場,若停在尋常官宅門前,並不惹眼。
可它停在了宮門前。
車中坐著的,是多年未歸神京的六王爺——墨玄徹。
宮門外原本就有不少等候遞牌子的官眷,今日又逢宋氏案餘波未平,進出宮門的人比往常更多。
那輛青布馬車一到,消息便順著人群傳開了。
「聽說了,六王爺回京了。」
「就是那位自幼體弱,常年在皇家寺院修養的六王爺?」
「聽說病得很重,御醫當年都說活不過弱冠。」
「可人家到底是皇室王爺。」
議論聲壓得很低。
下一刻,車簾被一隻手掀開,那隻手很白,不是常年養尊處優的白,而是久病失血後的冷白。
手指修長,骨節清瘦,腕間繞著一串佛珠,珠色沉黑,在清晨霧氣里透出一點陰冷的光。
墨玄徹彎腰下車,他穿一身月白色錦袍,外披淺灰狐裘,身形修長卻薄,站在宮門前的初冬風裡,像一枝被雪霜壓彎的玉蘭。
那臉也生得極好,眉眼溫潤,唇色淺淡,病色壓在皮膚下,反倒給那張臉添了幾分易碎的勾魂俊美。
他輕輕咳了兩聲,抬袖掩住唇,姿態從容,連病都病得很有風度。
人群里有幾個世家貴女看紅了臉。
神京里的貴女,見慣了權貴公子的倨傲,也見慣了武將子弟的鋒芒。
可墨玄徹這種病態溫柔、君子如蘭的氣質,反而少見。
尤其是他抬眼時,目光溫和,像對誰都帶著三分歉意,這比直白的英俊更要命。
一個穿鵝黃斗篷的少女被身旁嬤嬤扶著,猶豫再三,還是鼓足勇氣上前。
「臣女見過六王爺。」
墨玄徹似是怔了一下,隨後輕輕頷首,「姑娘不必多禮。」
少女臉更紅了,「王爺多年未歸神京,想必諸事不便。
臣女家中與太醫院張院判有舊,若王爺需要藥材,臣女可以……」
她越說聲音越小。
周圍不少人都聽懂了,這哪裡是問藥材,這是借藥材表明心意啊。
墨玄徹卻沒有半分輕慢,他甚至退開半步,拱手還了一禮,「姑娘好意,本王心領了。」
他聲音低而溫和,聽起來像冬日裡一盞不燙手的暖茶,「只是本王殘軀舊疾,命數淺薄,實在不敢誤人終身。」
少女愣住。
墨玄徹垂下眼,唇邊帶著一點歉意笑意,「姑娘正值韶華,不該將心思浪費在本王這樣的人身上。
若今日叫人誤會,反倒害了姑娘名聲,是本王不該站在這裡。」
這話說得太真誠,沒有高高在上的拒絕,沒有皇室王爺的傲慢。
反倒處處替對方著想。
少女頓時紅了眼,「王爺……」
墨玄徹又咳了兩聲,臉色比方才更白了些。
青衣侍衛連忙上前,「王爺,小心風涼。」
風涼可以不下車,可是他就是下了。
墨玄徹擺了擺手,仍溫聲道:「送姑娘回去,別叫風吹著。」
這一幕落進周圍貴女眼中,反倒勾得人心更亂。
病王爺又如何?
皇室王爺,病弱俊美,溫柔知禮,還這樣把女子的名聲放在心上。
神京有多少女子做夢都想嫁入皇室,一步登天。
哪怕今日嫁過去,明日守寡,有些人也心甘情願。
何況世家貴女從小被家族精心養大,琴棋書畫、禮儀規矩、進退分寸,學到最後,多半還是為了替家族換一條更高的路。
能嫁入皇室,能讓家族得臉,能為父兄掙來一份前程,對許多人來說,本就是一輩子的價值。
墨玄徹越是說自己時日無多,越是顯得可憐。
他越是替別人著想,越叫人捨不得。
有貴女低聲道:「六王爺真是君子。」
也有人紅著臉嘆:「若能照顧六王爺幾年,也是福分。」
人群深處,墨玄徹垂著眼,指尖輕輕撥過佛珠,佛珠轉了一顆,他臉上笑意仍溫和,眼底卻清冷得不沾半點人情。
就在此時,宮道盡頭傳來馬蹄聲。
人群自動讓開。
玄色車駕駛來,黑甲軍護在兩側,威壓無聲散開。
方才還議論的官眷們瞬間噤了聲。
攝政王來了。
他沒有穿朝服,只一身玄色錦袍,衣擺繡著極淡的金紋。人從車駕上下來時,滿街霧氣都像被他的冷意壓低了。
墨玄徹抬眼,兄弟多年未見。
一個久居權力之巔,冷戾威嚴。
一個病骨破碎支離,溫潤謙和。
兩人隔著宮門前的石道相對。
墨玄徹先笑了,他扶著青衣侍衛的手,慢慢上前,朝墨玄燼躬身,「皇兄。」
他姿態放得極低,低到旁人看了,都要感嘆這位六王爺懂禮,不爭,不搶,不擺皇室長輩的架子。
墨玄燼卻只從他的眼睛裡,沒有看到任何兄弟久別重逢的喜悅。
沒有親近。
沒有愧疚。
甚至沒有病人該有的脆弱。
溫和是假,病弱也未必全是真。
這雙眼睛,冷得像一口藏在霧裡的井,深冷而深不可測。
多年不見,他已經不是之前的他了。
墨玄燼淡聲道:「六弟多年未歸,身子倒還是多年前那般。」
墨玄徹輕咳了一聲,苦笑道:「舊疾難愈,能撐到今日,已是命大。」
墨玄燼道:「既知舊疾難愈,便不該回神京受風。」
墨玄徹面上笑意不減,「臣弟聽聞神京近來多事,皇上痛失皇嗣,皇兄又要料理朝政,又要清查外戚。
臣弟雖是病弱殘軀,也不能繼續躲在寺中享清閒。
皇兄這些年,辛苦了。」
這話說得妥帖,宮門外不少人聽得動容。
墨玄燼掃了一眼周圍,表情沒有半點波瀾,「入宮吧。」
墨玄徹輕聲應下,「是。」
順從的應了一聲後,他假借安撫屬下之人,「爾等在宮外等候本王,不許惹事。」
然後,在他轉身步入宮門的一剎那,忽然回眸對著圍觀人中諸多世家貴女清風明月一笑,再溫暖來一句,「本王多謝諸位姑娘的美意。」
這一笑仿佛帶著莫名的魔力,驚為天人,猶如驚鴻一瞥,瞬間勾走了無數世家貴女的魂魄,各個激動的要嫁給他。
「哇,剛剛六王爺對著本小姐笑了。」
「快快快,回去告訴父親,本小姐要嫁給六王爺。」
「六王爺,我喜歡你···」
墨玄燼頭也不回,聽著背後那些女人的瘋狂,嘴角勾起一抹冷笑:「六弟,好手段,魅力無限。」
墨玄徹:「四哥說哪裡話,臣弟只不過交代一下事情。」
兄弟二人並肩入宮,外人看著,是久別重逢後的兄友弟恭。
只有貼近他們的白極察覺到,今日宮道上的風,比往日冷得多。
紫宸宮內。
墨承安一夜未眠,臉上仍有疲色,小皇子的後事尚未辦完,如妃與宋氏案還在三司審查。
他剛寫過罪己詔,又遞了聽政摺子給墨玄燼。
一樁樁事壓下來,少年人的青澀被削去了許多。
忽然聽見六王爺歸京了,他沒有像從前那樣急著親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