少年皇帝先看了墨玄燼一眼。
等墨玄燼入殿後落座。
墨玄徹則恭恭敬敬地行了一禮,「臣墨玄徹,見過皇上。」
墨承安忙道:「六皇叔不必多禮。」
墨玄徹起身時又咳了幾聲,臉色更白。
墨承安看他病得這樣,心中到底有些不忍,「六皇叔身子不好,怎麼這時候回來了?」
墨玄徹低聲道:「臣在皇家寺院聽聞神京變故,心中難安。
皇上年少,卻要接連承受喪子之痛、外戚之亂、軍需之案。
皇兄攝政多年,獨撐朝堂,想來也早已疲憊,臣弟從前身子不爭氣,不能替皇兄分憂。
如今能活一日,便想盡一日心。」
他抬眼,目光誠懇,「臣弟願入朝參政,替皇上與皇兄分擔幾分,不知可否?」
殿中靜了一瞬。
墨承安端著茶盞的手停在半空,默不作聲,餘光看向墨玄燼,反正他沒有親政,這事輪不到他做主。
墨玄燼眼底沒有半點意外,來了,繞了半天,姿態放得再低,話說得再好聽,目的也只有一個:參政,入朝堂。
墨玄徹不是回來養病的,也不是回來哭一哭皇嗣,抄幾卷經文。
他恐怕想成為第二個蕭崇岳,甚至不止!
蕭崇岳靠太后和外戚入局,墨玄徹靠的是皇室血脈和病弱姿態。
一個已經倒下的國舅,換一個名正言順的皇叔。
算盤打得很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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墨玄燼端起茶盞,慢慢撥了撥茶沫,大聖能撐到今日,是他這些年從屍山血海和朝堂刀鋒里一點點打出來的。
邊關,朝堂,戶部,禁軍,黑甲軍,吏治,軍餉,災民,皇權。
哪一樣不是他用命壓住的?
墨玄徹一回京,便想伸手摘他的果子。
怎麼想的?
若真心幫忙,他並非不能分權分事出去。
他從不戀權,他只是不信這個人。
誠心辦事的人,他會用。
但參政?休想!
既然回來了,想參政,那就等先有本事在神京站穩腳跟再說吧。
想到這,墨玄燼喝了一口茶,他沒有發怒,甚至連臉色都沒變,淡淡道:「六弟這身子,參政怕是不妥。」
墨玄徹垂眸,「臣弟知道自己不中用,只想做些力所能及之事。」
墨玄燼抬眼,「正因不中用,才該好好養著。」
墨玄徹唇邊的笑意淡了一點。
墨承安放下茶盞,他聽懂了。
若是從前,他也許會感動,會覺得六皇叔是真心來幫他的,是皇室里難得還惦記他的長輩。
可現在,他剛被如妃和宋家狠狠打醒,越是說得好聽的話,越得仔細聽。
尤其「參政」兩個字。
太重了。
墨承安看向墨玄徹,語氣也放得溫和,「是啊,攝政王皇叔說得對,六皇叔您身子不好,這些年徹王府一直留著。
既然回京了,就該先回府好好將養。」
墨玄徹抬眼,睨了小皇帝一眼。
墨承安繼續道:「侄兒愚鈍,尚且沒有本事親政。」
這話一出,墨玄徹眼中有什麼東西輕輕動了一下。
墨承安像沒察覺似的,語氣認真,「從今日起,侄兒會跟著攝政王皇叔聽政,努力學習治國之道。
朝堂上的事,有攝政王皇叔教侄兒。
六皇叔病體未愈,就不用為侄兒操勞了,侄兒不忍。」
墨玄燼眼底掠過一點極淡的滿意:還行,沒白疼。
雖然以前挺蠢,現在總算知道什麼叫聽話了。
墨玄徹輕咳一聲,笑容仍穩,「皇上懂事了。」
墨承安也笑了笑,「人總得長大,生在皇室,朕算是笨的。」
這句話落下,紫宸宮裡安靜了幾息。
墨玄燼放下茶盞,順勢接話,「六弟這些年不在神京,徹王府卻一直有人打理。
你回府之後,若缺什麼,直接報到攝政王府。
本王亦會派兩名御醫隨你回府,專門負責你的舊疾。
需要什麼草藥,讓御醫上報給本王,庫中有的,當日送到你府上。
若庫中沒有,本王也會命人去尋找。」
墨玄徹正要拒絕,卻被截胡了。
墨玄燼抬眼,語氣平和得近乎兄長關切,「否則滿朝文武該怨本王了,怨本王這個攝政王苛待自己的親弟弟。」
墨玄徹指尖撥佛珠的動作停了一下。
只一瞬,快得無人察覺。
墨承安緊跟著附和:「還是攝政王皇叔考慮得周全,六皇叔回京養病,皇室自然不能虧待。
徹王府若人手不夠,朕也可從宮中撥些穩妥的宮人過去。
對了,御林軍統領何在?」
「皇上?」墨玄徹根本來不及拒絕。
一身鎧甲的顧凌峰,已經進來了:「末將在。」
少年皇帝:「顧統領,你親自去挑一百名御林軍,日夜保護六王爺的安全。
聽好了,六王爺身體不好,需要靜養,任何人不許打擾。
倘若六王爺有事,你們也必須立即上奏,不許耽誤。
誰若敢影響六王爺將養,朕拿你們試問。」
墨玄燼差點笑出來,他沒想到小皇帝一下子長大了這麼多,都心黑了。
看把那病秧子氣的,臉更白了。
墨玄徹氣得不行,但又不能發作,佛珠都要摳爛了。
這兩個人就是惡魔。
一個唱白臉。
一個唱紅臉。
話里話外全是關心他,但每一句都在把他往徹王府里送。
你病,那就養病。
你想幫忙,不必。
你說自己命數淺薄,那就派御醫盯著。
你想入朝堂,門都沒有。
而且,還打著為他好的名號,把他軟禁起來,監視起來。
魔鬼吧!
墨玄徹暗暗平復了一下怒火,這才緩緩抬起頭,目光從墨承安臉上移到墨玄燼身上。
片刻後,他笑了,「皇兄和皇上如此體恤,臣弟感激不盡。
不過,御林軍保護就不必了,臣弟這些年在寺院養病自由慣了,就不浪費兵力在臣弟身上了。」
說完,他躬身行禮,姿態仍舊無可挑剔,「既如此,臣弟便先回府安頓了,這便退下了。」
其實,墨承安並沒有真打算把墨玄徹軟禁起來,他剛剛回來,冒然派御林軍圍住六王府。
別說是滿朝文武了,就是路過的老百姓也會罵他和攝政王冷血無情。
墨玄燼睨了一眼快速離開的墨玄徹,淡聲道:「白極。」
白極入內,「王爺。」
「送六王爺回府。」
即將走出殿門的墨玄徹眼睫低垂,說了聲,「有勞。」
他離開的背影,仍舊清瘦病弱,但那步伐並不是一個將死之人該有的。
墨玄燼眯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