當晚,捷報以八百里加急送入神京。
宣政殿還亮著燈。
墨承安接過軍報,從頭看到尾。
第一遍,沒說話。
第二遍,嘴角開始壓不住了。
第三遍,少年皇帝直接站起來。
「好!」
殿中幾名熬夜議政的大臣齊齊精神一震。
墨承安把軍報往桌上一拍。
「七日,大涼退三百里。,兩座外城全部收回。
二十萬重甲棄甲近半,糧道盡毀,我大聖···大勝!」
他停了那一下,胸口那口壓了幾日的氣,終於徹底吐出來。
但差點把幾位大臣嚇死。
殿中先安靜入針,隨後一片歡呼。
幾日前還因為連退兩城,恨不得跪死在宣政殿的老臣,此刻臉都有點紅。
兵部尚書咳了一聲,「攝政王……果然有成算。」
風行策站在旁邊,涼涼看他一眼,「哦?幾日前,不知是誰要皇上下旨,命攝政王死守第三城。」
兵部尚書:「……」
「風相,人前不拆。」
風行策裝作沒聽懂。
墨承安倒先笑了,「皇嬸教你的?」
風行策:「……」
他只是偶爾聽過,這不重要。
重要的是皇上沒有讓人去慶功。
反而第一時間下令:「把南境軍功全部登記,戰死者撫恤加一成。
傷兵藥錢由國庫出。
沿線遷走的百姓,三日內安排返城。
另外。」
他頓了一下,「前兩座外城商鋪、民宅若有戰損,一併登記。」
戶部尚書心口一疼,「皇上……」
又要錢啊。
墨承安看他,「怎麼?」
「沒事。」
戶部尚書含淚低頭,「臣有錢。」
誰讓攝政王,剛替大聖撿了半路大涼鐵甲呢?
賣也能賣不少錢。
同一時間,南境主城,慶功酒已經送進軍營。
墨玄燼一口沒喝,一群老將也一個沒走。
全在看他。
一個,兩個,三個的,站得整整齊齊。
墨玄燼坐在帥案後,終於被看煩了,「你們,還有事?」
然,沒人吭聲。
離王端著酒坐在旁邊,憋笑。
墨玄燼冷冷掃過去:「說!」
最老的一名將領硬著頭皮開口:「王爺,您今日……」
墨玄燼等著,「怎麼沒吐血?」
帳中瞬間安靜。
離王一口酒差點噴出來。
墨玄燼:「……」
老將說完自己也覺得不對,趕緊補:「不是!
末將不是盼您吐血,就是……習慣了。」
這句話出來,帳里反而沒人笑了。
十年,他們是真的習慣了。
大戰結束,第一時間先看王爺臉色。
追敵超過兩個時辰,就看軍醫備沒備藥。
若哪次攝政王咳得太厲害,軍中甚至會提前準備第二套作戰軍令。
不是怕他輸,是怕他撐不住。
可這七日,攝政王幾乎沒有真正歇過。
追敵、看圖、調糧、親自巡營。
夜裡還會帶黑甲騎出去繞一圈,然後第二天照常議事,一次蠱發都沒有,一口血也沒吐。
連臉色都比他們這些老傢伙好。
老將看著他,眼睛慢慢紅了,「王爺,您真好了啊?」
墨玄燼停了停,「嗯,真好了,都是愛妃的功勞。」
眾人:「······」
攝政王這是秀恩愛,秀到邊關他們這些老傢伙面前來了。
但是,開心吶~
帳中很多人都不說話,暗自開心,真好。
有人低頭喝酒。
有人轉開臉。
還有個跟了他十多年的老副將,直接用袖子抹了把眼。
墨玄燼皺眉,「哭什麼?」
老副將啞著聲音:「高興。
以前總想著,王爺這麼個打法,還能撐幾年?
我們這些人老了不要緊,就怕哪一天……」
後面的話沒說,也不用說,誰都懂。
墨玄燼抬手,把桌上的酒拿過來,第一次倒了一杯,「以後不用想了。」
說完,他仰頭喝下。
帳中眾將對視一眼,接著,一群大老爺們齊齊舉杯:「敬兩位王爺!」
離王站起來,「這一杯,該敬四嫂。」
眾將立刻改口:「敬攝政王妃!」
墨玄燼:「……」
他沒有反對,反而又倒了一杯。
離王看見,笑得肩膀直抖:完了,四哥陷進去了,真沒救了。
而此時的神京,攝政王府後院。
白七七沒等來墨玄燼的家書,先等來了裴川。
夜已經深了,鎮魂令突然在桌上震了一下。
白七七正在畫四國命勢圖,筆尖一停。
下一刻,門窗沒開,屋裡卻多了一陣陰冷。
裴川從牆邊顯形,臉色極差。
白七七抬頭,「這麼晚來,是南境那邊結束了?」
裴川沒有回答,搖著頭說:「出事了。」
白七七手裡的筆放下,「什麼事?」
裴川往前一步,「死人了。」
白七七:「……」
她盯著某隻鬼,「打仗死人不是很正常嗎?」
「我知道。」
裴川聲音很沉,「可魂沒下來。」
白七七臉上的那點漫不經心沒了,「有多少?」
裴川報了一個數字:「一千三百二十七。」
屋裡瞬間安靜了。
白七七盯著他,難以相信,「你說多少?」
裴川:「這一戰,目前陰司能核到的戰死之數,大約兩千七百餘。
正常應歸陰司者,除去魂魄當場破散、被家族法事暫留等情況……」
裴川停住,「至少還有一千三百二十七魂,不見了。」
白七七一下站起來,「哪邊的?」
「兩國都有。」
這答案讓白七七臉色更難看,若只丟大聖的,還能解釋成有人專門針對墨玄燼。
現在連大涼的也丟了,說明對方要的根本不是哪一國?
是——死人!
白七七抓起鎮魂令,「你親自去過戰場核實了?」
「去了。」
「那殘魂呢?」
「有。」
裴川從袖中取出一隻很小的黑色瓷瓶,瓶口貼著陰司封符。
「這是一個大涼士兵的殘魂,只剩一點,還有一個大聖騎兵的。」
白七七打開瓶塞,兩縷極淡的魂影被鎮魂令托出來。
第四宮令命亮起,兩道魂魄都很弱。
一個胸口中箭,一個死於亂軍踩踏,死亡方式完全不同,生前陣營也不同。
可他們魂體上···都有同一樣東西。
一道很細的黑線,從胸口穿過去,不是鎖魂鏈,也不是普通邪術。
白七七眯起眼,第三宮觀命隨即亮起,黑線在她眼前變得清晰。
不是黑線纏住了魂,而是從魂魄最核心的位置,截走了一點東西。
裴川追問:「是什麼?」
「等一下。」白七七抬手,第五宮續命紋亮起。
那一瞬,黑線另一頭忽然顯現,很長很遠,長到遠到已經出了神京。
又不是單獨往國師府去。
它穿過南境,沿著某種早已埋在地下的舊痕,一路向北。
中途分岔,再分岔。
最終,連進一張白七七以前從未真正看見過的巨大暗網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