當晚。
大涼軍開始全線後撤,不是二十萬重甲死光了。
恰恰相反,大部分人都活著。
可糧倉燒了,陣型散了,重甲軍陷泥里,還在拔蘿蔔呢。
全軍士氣,徹底被打蔫了。
更要命的是,墨玄燼根本不給他們重新紮營的機會。
黑甲騎兵不近身死戰,只跟,只擾,只斷沿途補給。
白日逼行,夜裡驚營,特別不是人。
大涼原本準備用來攻城的二十萬重甲軍,硬生生變成了二十萬沉重的累贅。
三日後,第一座城,空了。
大涼自己撤了。
第五日,第二座城,重新升起了大聖的軍旗,迎風飄揚,無比帥氣。
離王站在城樓上,望著原路退回去,餓得快要走不動的大涼軍。
忽然想起幾日前那句,先借給他們幾日暖暖城。
他忍不住笑罵:「還真是借的。」
旁邊副將問:「王爺,那我們追嗎?」
離王轉頭,「追什麼追?四哥都說了,別全打爛,以後還得做生意。」
副將:「……」
這聽著怎麼這麼像,攝政王妃說的話?
離王咳了一聲,「反正意思差不多。」
墨玄燼望著大涼黑壓壓遠去的大軍,黑眸眯了眯:僅僅,也只是僅僅這次不打爛。
畢竟,他此刻兵力有限。
就在這時,後方傳來急報,「王爺,神京來信,是皇上的親筆!」
離王接過來,拆開,上面只有短短几行。
前面詢問戰況,最後一行,寫得尤其重:兩城可還?
離王直接笑出了聲,把信遞給墨玄燼。
墨玄燼掃了一眼,提筆,只回了兩個字:「已還。」
他把信折好,遞給傳令兵。
隨即抬眼,望向大涼方向:這一仗,才剛剛開始。
大涼退軍的第五日,南境風沙漫天。
黑甲騎沒有停止追擊,墨玄燼說不死追。
他們確實沒死追。
可所謂「不死追」,到了他手裡,和放人安安穩穩回家完全是兩回事。
大涼白天退,黑甲騎就在後面跟。
不靠近,不決戰,只盯著他們的糧路。
晚上大涼紮營,剛閉眼,遠處戰鼓轟隆隆響了。
所有人披甲衝出來,一看,沒人。
等甲卸了,剛躺下,戰鼓又響了。
第三次之後,大涼將士連甲都不敢脫了。
重甲本來就沉,白天穿著趕路,晚上穿著睡覺。
連續熬了幾日,不少人走路都開始打飄了,不知道的還以為他們變成真阿飄了。
最要命的是——沒糧啊。
原本準備一路打進大聖境內的糧車,十成燒了七八成。
剩下那點,還要分給騎兵和普通步卒。
二十萬重甲軍,一天吃掉的東西便是一個嚇人的數字。
等退到第二百里時,軍中已經開始殺戰馬。
退到第二百五十里,連馬都捨不得殺了。
因為再往南,還得靠馬拉車。
大涼主帥坐在帳中,看著案上的半塊硬餅,臉黑得能滴出水。
「墨玄燼還在後面?」
副將低頭,「還在。」
「距離有多遠?」
「二十里。」
主帥抬頭,「昨日也是二十里。」
「是。」
「前日呢?」
「……也是。」
帳中安靜得可怕。
他終於忍不住了,一拳砸在桌案上:「他到底想幹什麼!」
副將沒敢說話,能幹什麼?
不讓他們死,也不讓他們停唄,就吊著,就跟著,讓他們吃不好,睡不著。
大概是想氣死整支大軍。
要不然,怎麼會把他們活生生的二十萬重甲軍,從大涼最引以為傲的利器,拖成了一座移動的鐵山。
不打,比打還難受。
主帥咬牙:「傳令,今晚全軍棄掉三成重甲!」
帳中諸將臉色變了,「將軍不可!這些甲都是南嶺鐵礦……」
「本將知道!」
他吼了一聲,「再背著這些鐵殼子走下去,人都要餓死了。」
眾人閉嘴,沒人再攔。
於是半夜,一片又一片重甲被扔在路邊。
曾經讓大涼驕傲了十年的南嶺鐵甲,如今丟得到處都是。
第二天早上,黑甲騎趕到。
沒有追人,因為開始快快樂樂撿甲啊。
一個年輕副將撿起一片肩甲,敲了敲,「王爺,這是好鐵啊。」
離王騎在馬上,樂得不行,「廢話,不是好鐵,人家能背三百里不撒手?」
周圍一陣悶笑。
墨玄燼看了一眼沿路被棄下的甲冑,「登記,全部運回去。」
離王挑眉,「全都要?」
「為什麼不要?」
「重甲太沉,咱們自己未必用得上。」
墨玄燼淡淡道:「融了,重新打。」
離王:「……」
好主意,不愧是四哥,真的一點都不給大涼留。
他忍不住問:「四哥,你什麼時候開始這麼會過日子了?」
墨玄燼看都沒看他,「本王的愛妃說了,別打爛,能賣錢。」
離王:「……」
又來了。
這幾日,全軍將士快聽出繭子了。
王妃說這。
王妃說那。
王妃給的符。
王妃治的蠱。
王妃還等他回去······沒完沒了。
以前他們攝政王上戰場,刀最硬,話最少。
現在病是好了,怎麼人也變了?
離王心裡吐槽,臉上卻笑得厲害,挺好,這樣真挺好。
第七日。
大涼主力終於退過三百里,南境失去的兩座外城全部收回。
大涼二十萬重甲,死傷其實沒有想像中那麼慘重。
真正折進去的,是糧、甲、士氣。
還有大涼這些年,一直壓在南境諸軍頭上的那口「重甲無敵。」
——沒了!
當天傍晚,最後一支大涼軍越過舊界碑。
墨玄燼勒馬,沒有再追,身後數萬大聖將士同樣停下。
風捲起玄色王旗,獵獵作響。
邊關之外,大涼殘軍仍在遠去。
副將忍不住問:「王爺,我們不追了嗎?」
墨玄燼看著邊界,「第一仗夠了。」
離王聽懂了,再追,就真成滅國大戰了,大涼帝國再敗,也是首屈一指的第一強國。
不是那麼好滅國的。
至少,現在還沒到那個時候。
而且這一仗最重要的目的已經達到了,大涼引以為傲的重甲被扒掉一層皮,他們得到了那層皮。
南境的軍心也重新立了起來。
墨玄燼轉馬頭:「回城!」
不知道誰先喊了一聲:「攝政王萬勝!」
下一刻,整片曠野徹底炸開。
「萬勝!」
「萬勝!」
「萬勝···!」
數萬人的聲音撞上遠山,連地面都仿佛跟著震動。
離王笑著搖頭,「七日,退敵三百里。
四哥,這回神京那幫老頭子,總該閉嘴了吧?」
墨玄燼語氣很淡:「不一定。」
離王:「……」
也對。
那幫老頭最擅長的就是打完以後找事。
但這次,還真讓他猜錯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