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Gu30」私人遊艇宴會廳里,大廳中央的水晶吊燈依然亮著,暖黃的光折射到香檳的液面上,投下了細碎的光芒。
古典的爵士樂也依然在播放著,可是大廳里早已不是觥籌交錯。
就在15分鐘前,第一聲槍響打起,響徹整個宴會。
一開始,沒人相信這是槍聲,直到第二聲、第三聲槍響接二連三地響起,宴客們終於尖叫著開始四處逃竄。
「Gu30」是顧家的私人遊艇,這次出海只是為了慶功,顧家收購了星際聯盟最大的一棟海區樓盤。
宴會上都是些有頭有臉的名人或者與顧家關係匪淺的合作夥伴,大家都以為只是尋歡作樂一場,卻不想出海的時候遇到了強盜。
禍不單行,還碰上了最惡劣的雷暴雨天氣。
駕駛船艙的指揮室里,船長和副手都已經昏迷不醒,一個趴在操作台上,另一個倒在地上,無聲無息。
自動駕駛的綠色按鈕已經亮起,它連接著船長的腦神經。雖然船長昏迷了,但是遊艇依然會繼續運行。
但是在暴雨天裡,自動駕駛只會盲目的、漫無目的的前行,並不會注意到前方有什麼危險或者後方有什麼人。
智能顯示屏大屏幕上,紅色的警報迭起,伴隨著聯盟高級指揮中心的來電特別提示音,響徹整個指揮船艙:
「呼叫Gu30,這裡是聯盟高級指揮中心護衛艇R41,聽到請立刻執行命令,停船配合檢查。」
「呼叫Gu30,這裡是聯盟高級指揮中護衛艇R41……」
——
大廳里,地上是被撞到地上打碎的玻璃酒杯,穿著西裝、晚禮服的人群慌慌張張地跑向逃生通道的方向。
而在這些人群中,有一個身穿白色大褂的男人卻是逆行的。
忙著逃命的人無暇顧及他,他在人群里倒也不顯得異類。
「先生,不好意思……」一個服務生不小心撞到了他,差點摔倒,男人眼疾手快地扶住了對方的手臂,這才避免了意外發生。
但是同時,男人的金絲眼鏡也掉到了地上,鏡片已經碎了。
「沒關係。」低沉爾雅的聲音,乾淨透亮。
眼鏡沒有去撿。服務生定睛看清了眼鏡鏡框上印著的淡金色絲印——「L」。
「您的眼鏡……」
男人語氣一頓,隨後道:「不要了。」
服務生抬頭站穩,還來不及看清那個人的長相,那個人就已經鬆開了手,匆忙地朝著另一邊大步走去。
服務生只來得及看清那人身上穿著的白大褂,以及轉身時半截白皙的脖頸……上灰白色的什麼?
那是什麼東西?
服務生只是匆匆一眼看到,腦海里根本不能呈現清晰的圖像。只是印象最深刻的是,那處灰白色的東西在這樣的光線下,居然還散發著寶石般晶瑩剔透的光。
是看錯了嗎?
服務生撓了撓頭,剛想轉身離開,但是想到了什麼,又突然回頭朝著男人的背影喊到:
「先生!出口在這邊,那邊是甲板——」
無人回應他。
男人穿過人群,從側門出口走向甲板。
外面,海風呼嘯,豆大的雨垂落,前方一片白茫茫的,看不清航線。狂風呼卷著海浪,一下又一下,搖晃著「Gu30」的船身。
白大褂被雨打濕,柔軟地貼在男人的後頸上。男人伸出修長的手先是扯開了襯衫上的領帶,然後又解開了最上面的幾顆紐扣。
領口處大片肌膚裸露在外,雨水在滑落至鎖骨處那幾片灰白色的鱗時,不是順著紋路往下流,而是直接被鱗片邊緣的切線導開了。
就像是水流過魚類的身體,順暢、無聲、自然地仿佛本就該如此。
白大褂上右胸口處掛著的工作牌濕答答的,裡面的紙已經糊了,但是依稀可以看到上面的字跡:
星際聯盟中心醫院
姓名:安卿魚
職位:主治醫生
部門:神經內科
編號:2071
與之相對應的還有右邊的一張藍底的一寸照片。
照片上,男人膚色冷白,襯得眉目愈發分明,鼻樑挺直。一雙琥珀色的眼睛直視前方,疏離又安靜。右眼角下那顆黑色的淚痣不妖不艷,反倒增添了幾分清冷的辨識度。
照片上的人和現在這個站在甲板上的男人模樣幾乎如出一轍,但是現在男人臉上多了幾片鱗片,而照片上的並沒有。
無人知曉的是,星際聯盟中心醫院神經內科的安醫生,其實是一條來自馬里亞納海溝的人魚。
——
黑色的「R41」軍用護衛艇貼近「Gu30」,緊接著,護衛艇上發射出來的磁力掛鉤咬住了「Gu30」的船舷欄杆。
很快,二十個黑色的身影已經穿過了護欄,從「R41」來到了「Gu30」船廊上。
林七夜是第一個落地的,彼時,海面上還傳來此起彼伏的槍聲,以及宴會上的尖叫聲。
他的右手按在腰側的槍套上,目光銳利地掃過整個船尾,然後腦子裡已經開始演算戰略布局。
左舷有兩個掩體位,右舷通道狹窄易守,正前方通往上層宴會廳的樓梯暴露在射界內,可以兵分兩路。
林七夜左手拿出對講機,聲音通過對講機降噪處理之後,準確無誤的傳入每個任務戰術員的耳朵:
「二隊左舷壓制,三隊右舷突破,一隊跟我。」
於是,接下來開始兵分兩路,穿著防彈衣的戰術員有條不紊地執行指揮官的命令。
林七夜身上也穿了一件防彈衣,他帶領著一隊走在最前面,他右肩上五顆金色的星星在船廊的探照燈下一閃而過。
這是星際聯盟最高軍事榮譽授予的功勳徽章——「星穹勳章」,五顆星代表了林七夜在軍事行動中中有最高指揮權限。
每一顆星穹勳章都是用血與戰略換來的。此刻,這些星星被風雨沖刷著,金屬光澤在冷白的燈光下顯得冷硬、鋒利,就和林七夜這個人一樣。
槍聲在三十秒後全面爆發。
那群強盜比林七夜他們還要先一步抵達船上,現在已經占據了二樓大廳宴會的主控位。
他們利用翻倒在地的餐桌和吧檯做為掩體,火力已經覆蓋在通往二樓的主要通道。
自動武器的射擊聲,以及玻璃破碎的脆響和女人持續不斷的尖叫聲,共同構成一陣以槍林子彈作為主導音色的樂普。
強盜在狂歡,賓客在逃竄。
林七夜並沒有直接進入宴會大廳,他站在通往二樓的樓梯拐角處,背靠著牆壁,身後是八個跟著他的一隊戰術員。
他拿出對講機,道:
「二隊。改變方向。從船員通道繞至宴會廳東側,那裡有一個設備檢修口,可以容許兩個人同時進入。」
他的聲音十分平靜,仿佛現在不是在進行一場危險的任務,只是在單純的演習:
「三隊,在正門製造混淆視線戰亂,壓制火力,不需要突入。一隊,跟我上二層走廊,從上方建立火力支點。」
「收到!」
三個支隊開始分別執行指揮官的命令,林七夜帶領的一隊距離強盜最近,很快就被發現了。
子彈朝著林七夜腦門飛射過來的時候,林七夜堪堪偏頭躲過,與死神失之交臂的這一瞬間只差一厘米。
但是子彈嵌入機船飛濺出來的碎片依然劃傷了他的顴骨,留下了一道血痕。
林七夜並沒有抬手去擦,甚至連眼睛也沒有眨一下。
四十七秒後,二樓的火力支點建立。
兩分鐘後,大廳東側的設備檢修口被爆破突入。
兩分二十秒,二樓大廳的槍聲開始變得稀稀疏疏。強盜的火力在戰術員的兩面夾擊下迅速瓦解,林七夜帶領一隊攻上二樓,他們的退路也被切斷。
兩分四十秒,林七夜右手執槍,左手三根手指豎起,然後握成拳。這個手勢的意思是停火。
在指揮官的停火手勢下,所有的戰術員同時停止射擊,但是射擊的動作依然保持著,二十幾名戰術員形成一個大包圍圈,大廳圓圈中心是十五名已經失去鬥氣的強盜。
「放下武器。」林七夜的聲音在寂靜的大廳里響起,「你們已經被全方面包圍,不要做無謂的抵抗。」
林七夜一步步朝著那些強盜走近,他身上的防彈衣已經被劃破了幾道口子,有兩處甚至還夾帶著彈片。
他右邊的袖口處已經露出了白色的襯衫服,臉上也掛著傷,但是他的步子依舊穩當。
強盜的頭目最先卸甲丟槍,然後他的小弟才跟著。
因為強盜頭目一眼就看到了林七夜身上五顆光彩奪目的星穹勳章。
只是,他有點訝異的是,他們這些航海強盜只是偶爾做點小偷小盜,不會惹出什麼很大的禍,按理來說,星際聯盟軍事處怎麼樣也不可能出動最高級指揮官指揮作戰。
可是眼前這個人身上的勳章卻做不了假。
難道是說……他今天出門沒看星際黃曆!所以倒血霉了?!剛好碰到指揮官閒來無事出個任務順便把他一鍋端了……
林指揮當然不知道強盜內心的小九九,只是看著對方一會兒青一會兒紅一會兒白的臉色,面無表情的無視掉了。
私人遊艇上的遊客們都已經搭上了救生艇,副官快速走上前,手腕處投影的全息屏幕上的數據飛快地滾動著:
「報告!林指揮——」
「我方零傷亡。強盜方三人輕傷,一人重傷,醫療人員已經在做緊急處理。」
「遊客方面,」他聲音停了一下,手指劃拉了兩下屏幕,然後接著道:「大部分的安全,有八人輕微受傷和三人受到過度驚嚇,醫護人員也在處理了。」
「但還有一人不在安全人員名單上,安卿魚,星際聯盟中心醫院的精神內科主治醫師,也是……您的專屬醫生和我們的任務主要對象。」
副官難得斷續地把戰後報告說完,特別是說到最後幾句話的時候,聲音輕得微不可聞。
但是林七夜聞言卻連眉頭都沒皺一下,只是冷著臉吩咐,「技術員,給我調出遊艇的監控錄像。」
技術員大步走上前,遞上平板里早已經調好的監控錄像,「指揮官,船上監控系統被襲擊之後五分鐘就已經被損壞,但是通過修復後,可以看到三分鐘前,安醫生還出現在宴會大廳……」
模糊的監控錄像里,一抹白色的身影在宴會大廳的人群里逆行。
他像是航海大霧裡一盞模糊的燈,兀自前行,背影看起來又冷又孤單。
途中,他似乎撞到的人,眼鏡還掉到了地上,他看了一眼地上的眼鏡,並沒有撿起來,而是匆匆朝著甲板上走去了。
林七夜看到這裡,眉頭微蹙,臉上終於發生了一點微不可察的變化。
他走向大廳安卿魚掉落眼鏡的地方,果然發現一副金絲框的眼鏡,他微微屈膝,撿起來。鏡身處,一個金鍍的英文字母「L」在光線下泛著光。
他現在非常想抽一根煙,但是現在距離對方離開這裡也不過過去了三分鐘,說不定……
林七夜不顧身後的戰友們呼喊就已經朝著露天甲板狂奔而去。
穿過漆黑的走廊,出口處的光也並不明亮,但是林七夜看到了一個身材修長,穿著白大褂的身影在模糊的雨幕中靜靜地站立在甲板圍欄處。
洶湧的海浪咆哮著,擊打著船板,狂風像是厲鬼在嘶吼。
對方站在那裡的姿態仿佛隨時準備一躍而下。但也很像……在等什麼人,做最後的道別。
林七夜一開始跑的很急,但是在看到這個人還在這裡的時候,反而放慢了腳步。但是心臟卻莫名其妙的緊了一下。
安卿魚聽到船板口傳來腳步聲,回頭,就看到了身穿指揮作戰服的林七夜。
林七夜也看到了他,還有他臉上、脖頸、露出來的領口鎖骨處的灰白色鱗片。
兩人目光對視的那一秒,統一選擇了沉默,像是一場無聲的對峙。
——
林七夜,嗯,對,明明急得要死,看見老婆那一瞬間還是要裝一下,就故意放慢腳步,反正老婆還沒有跳下去。
安卿魚,嗯,對,就是想做最後的道別,所以在等對方。
小嘉,嗯,對,等一下小魚真跳了七夜你又不樂意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