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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章:沉海長眠(狗血淋頭預警)

2026-09-23 00:35:37 作者: J嘉Ay

  暴雨還在下著,雨點像是利劍一樣密匝匝地砸在海面上。狂風裹挾著咸腥的水汽,把海浪、雨水擊打在船甲板上,此刻,仿佛整個世界都被這潮濕的轟鳴吞沒。

  林七夜身上的指揮作戰服已經完全濕透,昏暗暗的天地間,唯有右肩上五顆星穹勳章光彩依然。

  他的耳膜傳來朦朧的水聲,大暴雨已經模糊了他眼前的視線,甲板盡頭處那抹白色的身影也開始變得歪七扭八。

  他看不清安卿魚,一直都看不清。

  對方身上明明處處透露出古怪和可疑,但是他被愛情沖昏了頭腦,都下意識地為對方的各種行為去做辯白,或者忽略掉了,根本從來不去細想。

  安卿魚是人魚。研究報告顯示,人魚發出的某種聲波具有蠱惑人心的作用。

  安卿魚也對他用這種聲波了嗎?

  林七夜感覺自己的心臟處傳來一陣密麻的刺痛感,像是百蟻噬咬。

  所以說安卿魚對他從頭到尾只是利用,利用他的身份更好地接近研究基地,從而拿到想要的東西,而對方也從來沒有喜歡過他……

  而他犯了指揮官的大忌,相信什麼一見鍾情,以為對方也喜歡他。

  林七夜站在離安卿魚十幾步之外,,這段距離不算長,但是林七夜覺得他們之間隔了汪洋大海。

  「所以,你要走了。」林七夜說。

  很平靜的陳述句,不帶任何一點疑問語氣,因為這是顯而易見的事實。但是無人知曉的是,林七夜內心又是多麼的波濤洶湧。

  甲板上的積水已經沒過了腳踝,安卿魚身上的白大褂已經完全濕透了,輕薄的布料貼合在他身上,勾勒出還是人類形態優越的身形。

  這種身體和濕衣物貼合的粘膩觸感,安卿魚不僅不覺得難受,反而身上的皮膚得到了舒展。像是渴了許久的魚,終於碰到了水。

  這個現象說明,安卿魚已經不再是人類,和他現在面對的那個人……也終究不是同類。

  「嗯。」安卿魚的回答也十分的平靜,他靜靜的看著對方,灰白色的瞳孔隔著雨幕也能清晰地映出對方的身形。

  雖然一開始就已經知道答案,但是林七夜聽到對方親口承認要離開,心臟還是不可避免的揪緊了。

  安卿魚背對著船舷,卻始終面對著林七夜。

  因為他的眼睛,幾乎是如饑似渴般的注視著對方,一秒也不肯離開。

  安卿魚嘴唇動了動,似乎是想說些什麼,或者解釋一下。但是最後也只是輕輕地、幾不可察的勾了一下嘴角,露出了一個微笑。

  就像是他在用那最後一點還屬於人類的表情,向眼前這個人道別。

  「就像你現在看到的這樣,」安卿魚最後還是開口了,但是說出來的話卻和自己想說的大相逕庭,「我已經不屬於……不屬於你的世界了……」

  安卿魚並沒有說「人類」,而是說「你的」。

  因為他從來沒有把自己當成過人類,他不管在海里還是在人類基地都屬於異類。如果非要分門別類,那他變成人類形態,從始至終只為了對方。

  所以是「你的」。

  

  林七夜在聽完安卿魚的話之後,眼睛危險的眯了起來。

  這個眼神安卿魚曾經也見過,林七夜審視可疑的人一般就是用這種帶著危險信號的眼神,還有一定的威懾作用 。

  「你騙了我。」林七夜道。

  明明做著危險的表情,但是說出口的話聽起來卻有點……委屈。

  安卿魚沉默了,因為不知道說什麼。又覺得,好像現在說什麼都顯得蒼白無力,所以乾脆不去辯駁。

  雨水從林七夜的額前滴落,滑過鼻樑,人中,滑過曾經親吻過對方的嘴唇,最後滑落在地。在冗雜的環境下,無聲也無息,連一絲水花都沒有濺起。

  他們的過去,也像是這些落在林七夜身上的雨水。

  林七夜感覺自己心裡似乎有什麼東西正在快速地崩塌、斷裂了,像是硬生生的把他整個人都割裂開來。

  一半似乎對他說,他已經愛上對方了,其實根本不是因為對方的蠱惑;而另一半更強烈的聲音在對他說,對方欺騙了他這是不可避免的事實,而且他最恨被人欺騙。

  但是更多的不是憤怒,而是被他風雨欲來的表象隱藏住的恐懼。


  他害怕安卿魚真的會徹底離開他。

  過去,他也覺得安卿魚虛無縹緲,把他們兩人相處當成恩賜,仿佛隨時都能抽身離開。當然,前提是,他開口。他一直都覺得自己能更正對方。

  殊不知,對方根本從來沒有喜歡過他……他才是在這一場看起來虛假的情愛里陷得最深的那個。逢場作戲,也只有他當了真。

  而且今天,林七夜覺得,好像,對方真的會走。

  所以哪怕直到現在,對方犯了錯,跟他甚至都不是同類,他也想要把對方留下來。

  「什麼時候開始的?」林七夜往前邁了一步,黑色的軍靴踩進水裡,濺起細小的水花,「從你進入我家給我治療?從你第一次叫我的名字?還是——」

  林七夜說到這裡就停住了。

  因為他看到安卿魚在後退,就算已經快要退無可退了也還是想躲他。

  因為安卿魚本來就是後背靠著船欄杆了,已經沒有後退的空間,但是他在聽到林七夜咄咄逼人的問話時,身體還是做出了細微的反應。

  雨很大,林七夜應該看不清才對,但是他是星際聯盟最高級的指揮官,平時做過各種極端天氣的模擬訓練,再加上這幾年的作戰經驗,所以安卿魚的動作還是被他捕抓到了。

  但是,他不想放過安卿魚。

  「還是從一開始就是在騙我?」林七夜的聲音直到現在才不再平靜,終於出現了一絲裂痕,「從一開始就知道自己會變成這樣?從一開始就打算離開?你……一開始就只是……」

  就只是利用我。

  這句話太卑微,太可憐,林七夜說不出口。但更多的其實是他希望可以聽到安卿魚的反駁,這樣,他就又可以為對方找藉口辯駁了。

  安卿魚灰白色的瞳孔在雨中微微地顫動了一下。

  「我……的確騙了你。」安卿魚後面說出口的話更輕了,輕的像是說給自己聽的一樣,「但是……這麼做是有苦衷的。」

  而且,喜歡不是騙他的。

  但是這句話安卿魚同樣說不出口。因為太過沉重。而且,他更怕這句話說出來,他就走不了了。

  他不是人類,林七夜是人類,他們註定不會有結果的。

  和林七夜在一起這些日子,他從來都當做是上天垂憐給他的恩賜,現在要被收回了。

  同樣的,他不想林七夜陷太深。林七夜應該去愛真正的人類,從來都不是他。

  風在這一刻轉向,將雨幕橫掃過甲板,兩個人的身體如同被水牆吞沒,割離分開在兩個不同的世界。

  安卿魚的襯衫下擺被風掀開一側,露出了那片已經完全被鱗片覆蓋的區域,灰白色的鱗片整齊劃一地向下排列、延伸著。

  人魚在陸地上長出鱗片的過程是很痛苦的,就像是拿刀割在人的皮膚上一樣。每長一片鱗就像割下一片肉,等他的雙腿長滿鱗片,就是鮮血淋淋般的痛。

  人魚天生屬於大海,長出人腿是逆天而行,等人腿再變為魚尾,如果還待在陸地上,就會得到這種撕心裂肺般的懲罰。

  但是安卿魚說話語氣一點沒變,面色如常。他好像也是天生如此,忍耐力強的可怕。

  但沒人知道他在忍耐的同時遭受著如何滅頂般的疼痛。

  林七夜安靜地站在那裡,雨水順著他握緊的拳頭往下滴。

  「可你跟我說過,」林七夜的聲音像是從牙縫裡面擠出來,「你說你不會離開我。」

  安卿魚停頓了幾秒,然後道:「我說過。」

  但是那是在他做好了萬全準備,並且沒有突發情況的前提下。而現在,發生了太多事情,他們兩人以後註定只會站在對立面。

  海洋是海洋,陸地是陸地。

  幾百年前的冰川融化海洋都沒有吞併土地,所以陸地和海洋永遠不會成為一體。

  人魚和人類也是如此。

  「你說——」林七夜的聲音卡了一瞬,某種更為劇烈的情緒幾乎將他吞沒。他的喉結劇烈的滾動了一下才接著往下說,「你說你永遠會為我停留。」

  雨砸在兩人之間的甲板上,那些積在甲板上的水被砸出無數細小的坑洞,然後又瞬間被雨水重新填滿。

  安卿魚閉上了眼睛,等他再睜開的時候,眼裡的灰白色消失了一瞬,屬於人類的琥珀色的瞳孔又出現了, 他似乎又變回了曾經那個普通的人類。


  但是又好像是林七夜在大雨磅礴中出現的錯覺,因為當他再想細看的時候,琥珀色的瞳孔就像兩盞熄滅的燈,已經不見了。

  安卿魚的眼睛依舊是灰白色的。

  「那是我相信我還能留下來的時候才說的話。」

  「但是現在,我不得不離開了,我不屬於陸地。」

  安卿魚在林七夜的注視下,緩緩轉身朝向大海。他轉身的速度其實很慢很慢,他近乎繾綣,眷戀地望著林七夜。

  就像是混合著雨幕,要把今天有關林七夜的這一幀深深的刻進腦海。

  雨中的甲板,船廊上昏暗的白光,那個穿著黑白色指揮作戰服、右肩上扛著五顆金星的男人,還有他們兩人相隔幾步卻仿佛被雨水越沖越遠的距離。

  終於,他背對著林七夜,面朝向大海。

  安卿魚的背影在雨幕中顯得單薄又孤獨,白大褂的顏色在這灰黑色的海天之間,就像是一面降了一半的旗。

  他的肩膀微微的起伏了一下, 像是嘆息。

  半晌,他還是往前跨了一步,準備用手支撐,雙腿一跨,一躍而下。

  可是與此同時,林七夜的右手也動了。

  他從右側拔出自己的隨身配槍,上膛,舉槍,瞄準,三個動作乾淨利落,一氣呵成。

  漆黑的槍口對準了甲板正前方的那抹白色身影,現在他們二人之間的距離不到十步,林七夜如果想要開槍不可能打偏。

  「站住。」

  安卿魚已經聽到了子彈上膛的聲音,而他的動作也確實頓住了。

  「我說過同意讓你離開了嗎?」林七夜的語氣突然變得很冷,就像是在審視無數個犯人時那樣的語調,不帶一絲溫度。

  「剛才是在處理我的私人問題,耽誤了一點時間。」

  「安卿魚,研究基地的監控錄像拍到你竊取了人魚的研究資料,你違反了星際聯盟法律。現在,我代表星際聯盟軍用處最高級指揮官對你進行逮捕。」

  就在這個時候,甲板上又響起了一陣密密麻麻的腳步聲,似乎有一堆人從船裡面來到了甲板這裡。

  緊接著,是副官打報告的聲音:「報告!林指揮,已護送所有遊客安全抵達救生艇!救生艇已經開始前往人類基地,十五台救生艇上各有一名戰術員陪程。」

  林七夜沒有說話,只是點了下頭。

  而其他戰術員在來到甲板的那一刻,哪怕沒有得到指揮官的指示,也齊刷刷的上膛舉起了槍。

  而林七夜卻道,「放下。」

  雖然這些戰術員有點不明所以,但服從指揮官的命令是本能,也是義務,他們還是照做了。

  安卿魚只是停住了,但是並沒有回頭。他的身體在細微的顫抖著。有點狼狽。

  林七夜拿槍對準了他,而且他命令他的戰友放下槍,難道他要親自朝他開槍嗎?林七夜真的會開槍嗎?

  安卿魚不知道,但是他想,應該是會的吧。畢竟,對方身為聯盟最高級的指揮官,一向是鐵面無私的。

  安卿魚身上有點痛。長鱗的地方疼,但更疼的是那半顆還在跳動的心臟。

  好疼啊……

  他的脊椎在雨中微微彎曲,像一棵被風吹彎的樹,似乎正在用最後一點力氣維持屹立不倒。

  「你開槍吧。」緩了片刻,安卿魚開口了,他的聲音平靜的像是在闡述一件微不足道的小事,「你開槍的話,我就不用遊了。」

  反正,他身上帶著那顆淨化作用的水晶球,在他進入海底的那一刻,海水淨化就會開啟。

  他呢,回不回到馬里亞納海溝都一樣。

  林七夜握槍的手並沒有抖,因為受過專業訓練,哪怕在這種極端的情況下,依舊穩如磐石。

  但是槍口依然是在微不可察的震動著,因為林七夜的身體在抖。

  「轉過身來。」林七夜道。

  安卿魚沒有動。

  「安卿魚,我讓你轉過身來——」這一次,林七夜的聲音居然是第一次,在例行公事的時候帶上了幾乎破碎的沙啞。

  就像是裹挾了層層厚實偽裝終於得見天光。

  安卿魚這次聽話的轉過了身,林七夜看見了對方臉上的耳朵,已經變成了灰白色近乎透明的扇狀魚鰭,身上的鱗片也越來越明顯。


  安卿魚朝著林七夜張開雙手,臉上露出一個近似苦笑的微笑,像是安撫,又像是自暴自棄般的說道:

  「你開槍吧。我屬於大海,總是要回去的。」

  「七夜,我永遠不會恨你對我做的任何事。」

  ……

  「砰——」

  槍響了。

  子彈穿過雨幕,精準的射入安卿魚左邊心臟的位置。灰白色的血迅速從傷口處湧出,瞬間浸染了白色的襯衫。

  「咚」的一聲悶響,他跌入了大海的懷抱。

  其實他從始至終都沒有掙扎,子彈在射穿心臟之後他就聽不到聲音了,所以最後墜海也是無聲的。

  灰白色的血很快就在海里蔓延開來,但是這個顏色和海水的顏色很相近,淡得幾乎看不見。

  安卿魚的身體在劇痛中弓起,身上的鱗片倒豎,然後又慢慢的鬆弛下來。他的瞳孔開始逐漸潰散,裡面的光正在一點點的消失。

  他的身體在往下沉,海水的浮力拖不起他,因為他本身就屬於大海。

  痛。

  真的很痛。

  但不是因為那顆射中心臟的子彈。

  而是因為他知道這顆子彈來自林七夜。

  可是,如果再選一次,他依然會義無反顧的去到那個人的身邊。

  所以,他不後悔。

  灰白色的血在他身前拖出一條細長的線,一路向上延伸至海面。

  安卿魚在徹底閉上眼的那一瞬間,他好像看到了一抹灰白色的影子正朝著他游過來。但是對方是誰,已經不重要了,因為他無法去看清,也看不到了。

  死亡的瞬間,短暫又漫長。

  安卿魚沉於海,徹底陷入長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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