安卿魚聽到林七夜的話,瞬間回過神來,然後咽了咽口水,企圖壓下過快的心率,他道:「林指揮……請問,您有預約嗎?」
林七夜,星際聯盟最高級的指揮官,只要平時習慣看星際新聞聯播的人,大概都會認出這位星際聯盟年輕俊朗的指揮官大人。
「有。昨天下午預約的,神經內科,安卿魚醫生。」
林七夜對於安卿魚對他的稱呼也並不感到奇怪,只是略微謙虛地道:「安醫生不必拘謹。我現在不是作為星際聯盟指揮官出現在診室里,而是以您的病人的身份。
「所以,您或許可以直接叫我的名字——林七夜。」
安卿魚一直在專心的聽著林七夜說出口的每一個字,在聽到昨天下午有預約的時候,他就調出了顯示屏上的預約系統。
而屏幕上十分顯而易見的躺著一條預約信息,姓名欄明晃晃的標註著「林七夜」,預約的看病時間顯示就是在今天上午。
安卿魚一般晚上睡覺前都會看一眼預約病人的信息,但昨天是例外。
因為,昨天晚上他壓根沒睡多久,幾乎是一直忙到凌晨。做完最後一台手術檢查報告之後,他就直接趴在辦公桌上睡著了,連診室的門都沒有鎖。
鬧鐘在七點響了之後,他又匆忙地下樓去買了個早餐,7:31才回到醫院打上班卡。所以,更別提說去看什麼第二天病人預約名單了。
「抱歉。」安卿魚低聲說了句,語氣裡帶著不易察覺又濃重的自責,他骨節分明的手指在感應觸屏器上划過,調出病歷錄入界面,「林指……七,林指揮,您哪裡不舒服?」
雖然林七夜讓他不需要拘謹,直接叫他名字就可以了。
但是安卿魚嘗試了一下,發現自己根本就不能叫出口。最後還是叫了原來的稱呼。
林七夜也不甚在意,他答道:「眼睛。」
安卿魚聞言,手中的動作頓了頓,然後抬起頭直視林七夜的眼睛。
這是他今天第一次那麼認真的看著對方的眼睛,也是第一次直面對方。
林七夜的眼睛瞳孔很黑,黑白邊界分明,虹膜的紋理在診室冷白色的光線下,呈現出像是年輪一樣的紋路。
單單是從外觀上根本看不出眼睛有任何異常,這雙眼睛就像無數雙安卿魚曾經看診時見到過的眼睛一樣。
只是,林七夜這雙眼睛更加犀利,跟人對視的時候仿佛能夠洞穿人心。
可是,安卿魚的職業本能告訴他,越是看起來沒有什麼問題,往往問題就越大,也越難處理。
安卿魚移開了眼,表現出自己並沒有什麼異常的樣子,語氣平淡的問道:「具體表現為什麼症狀?」
與剛才他第一眼看到自己面前坐著的人是林七夜,那種慌慌張張的神情,形成了十分鮮明的對比。
「間歇性的視力模糊。」林七夜不急不緩,臉上依舊掛著得體的微笑,仿佛是在說一件與自己無關緊要的小事:
「有時候是單眼,有時候是雙眼。沒有固定的發作周期,也沒有明確的誘因。」
安卿魚聽著林七夜的話,眉頭皺了起來。
「發作的時候,視野會逐漸從眼球四周開始變得模糊,持續時間幾分鐘或幾個小時不等,有時候可能會長達一天,之後就自行恢復。」
安卿魚的手指不停的在光屏上記錄著,動作很快。
電腦暖白色的光襯著他白皙又修長的手指,很好看。林七夜不經意的從對方臉上緊鎖的眉頭移至手指,然後在對方開口之後又迅速地別開了目光,但是依舊遊刃有餘。
安卿魚沒有抬頭,他琥珀色的瞳孔隔著不怎麼厚的鏡片,緊緊的盯著顯示光屏,確保每一個字都輸入地精準,「什麼時候開始的?」
林七夜:「兩年前。」
兩年前。
安卿魚的手指在光屏上懸停了一瞬,並沒有立馬點下去。
然後,他抬起了眼,目光從鏡片後望過去,落在那雙漆黑的眼睛上,「原因?」
林七夜聞言後短暫的沉默了三秒鐘,然後安卿魚注意到他的手指在椅子扶手上輕輕的扣了一下。
然後,林七夜開口了:
「兩年前,我二十三歲。在執行一場人質解救的任務中發生了意外。」
林七夜的語氣依然平靜,但語速比剛才的對話明顯要慢了一點,「防空大樓在起火後爆炸,人質是一名高知博士。成功解救出來之後,因為需要指揮戰術員安全撤離,我是最後一名離開防空大樓的人員。」
說到這裡,林七夜的語氣依然沒有絲毫變化,沒有起伏,也沒有停頓,仿佛是在念一次被反覆修改過無數次,他已經熟悉到不行的戰後報告一樣。
但安卿魚在聽到對方口中說出「最後一名離開航空大樓的人員」時,指尖在觸控板上微微一顫,光標跳到了不該在的位置。
林七夜還在接著往下說:
「爆炸產生的衝擊波和碎片劃傷了我的眼睛,」他注意到了安卿魚的指尖略微停頓的動作,但並沒有因此被打斷,「當時做了一場緊急手術,術後的半年基本處於全盲狀態,之後視力逐漸恢復,但是也留下了視力間歇性模糊的後遺症。」
林七夜停下了說話,安卿魚也停下了手裡的動作,指尖頓在了光屏上。
光標在「全盲狀態」四個字後面一閃一閃的跳動著,但他的手指並沒有繼續敲下去。
安卿魚腦海里模糊的記憶在不停地翻動著——
兩年前,是林七夜作為星際聯盟指揮官的第三年,好巧不巧,也是安卿魚變成「人類」後上岸成為醫生的第三年。
那一年,他記得,不,準確來說,只要是有關於林七夜任何信息的每一年,安卿魚都清楚地記得。
社會新聞上關於這位年輕有為的指揮官的大篇幅報導 ,在前半年的時候,依舊像往常的每一年一樣鋪天蓋地,但在後半年,卻突然變得幾乎銷聲匿跡。
安卿魚當時居然天真的以為,是林七夜的個人魅力對於媒體的熱度已經過去了,公眾對這位年輕的英雄產生了審美疲勞。
他萬萬沒想到,實際居然是因為……
林七夜受了很嚴重的傷,而且眼睛看不到了。
他在手術後半年幾乎處於全盲狀態。一個完全看不見,連吃飯走路都困難的盲人,怎麼可能出現在公眾視野里?
星際聯盟軍政處出於對他的保護以及社會安全的保障,怎麼可能會讓社交媒體拍到他的照片……
林七夜全盲的那半年,誰在照顧他?他……會不會感到一絲害怕或者茫然?或覺得這輩子都可能無法再見到光明?
想到這裡,安卿魚的手指微微的蜷曲了一下。
「安醫生?」
林七夜的的聲音從對面傳來,不高不低,帶著一種溫和的、恰到好處的試探。
安卿魚瞬間回過神來,猛地抬起了眼,正好撞上林七夜深邃又漆黑的眼瞳。剎那間,他琥珀色的瞳孔仿佛被微微的燙了一下,輕微的收縮著。
「不好意思,」安卿魚聽到自己從喉嚨里發出的聲音乾澀又生硬,聽起來已經完全不像平時的自己了,「請您接著往下說吧。」
林七夜的角度看不到安卿魚左手邊以及下半身,不然他就會看到,安醫生的手指攥緊了自己身上的白大褂,幾乎用力到指尖發白。
安卿魚不敢接著往下想了。
因為安卿魚清楚地意識到自己在心疼之外,還多了點別的更濃烈的情緒,雖然也很清楚的知道這種情緒是為什麼,但是這樣太失態了。
這種情緒不應該出現在醫生對病人之間,更不應該出現在他與他的關係里。
他們只能是萍水相逢的陌生人,除了醫生與病人,便再無其他瓜葛。
安卿魚輕微的深呼吸了一下,很輕,也很淺。然後,他的手指重新落回觸控板上。表情也恢復了一如既往的清冷從容,仿佛剛才的失態從未發生過。
林七夜看著安卿魚,嘴角微微的彎了一下,露出一個微笑,「好的。」
於是,他又開始接著往下說了起來。
他的語氣就如同一開始那樣平靜,不帶任何感情色彩。
安卿魚也在繼續做著筆錄。
只是在無人注意到的暗角里,安卿魚的左手一直在微微的、根本不可控制的發著抖。
做完筆錄,也不過過去了五分鐘,但是安卿魚卻覺得時間仿佛已經過去了一個世紀這麼長。
他也是在人生中第一次看診的時候覺得煎熬。
安卿魚呼出一口氣,然後站起來,語氣聽起來很平靜,「林指揮,接下來還需要做一個觸診檢查。」他的聲音很輕,「請您閉上眼睛,接下來我會觸摸您的眼睛周圍,以及面部的神經分布區域,請您保持不動。」
林七夜十分配合地閉上了眼睛,然後微微地揚起了臉。
窗外的陽光從診室百葉窗側面落進來,灑在林七夜的臉上,將這張俊俏出塵的臉勾勒得越發輪廓分明。
安卿魚站在他面前,微微的俯下身,指尖觸碰上對方的眉心。
這個距離近到安卿魚可以十分清晰地看到,對方那雙緊閉上的眼睛,細長的濃密睫毛在面頰上投入一小片扇形的陰影,像是半隻正在展翅的蝴蝶。
安卿魚的手又抖了。
很細微的抖動,像是一陣風拂過湖面,泛起的一陣漣漪。
安卿魚的指尖貼著林七夜的眉心往下滑,經過鼻樑的根部,到達眼窩的下緣。
他的動作很輕,很輕,幾乎沒有施加任何的壓力,但他依舊能透過指尖感受到來自對方身上溫熱的皮膚觸感。
安卿魚心跳的有點快的不正常,幾乎要衝破耳膜。
他只能不停的加快手中的動作,因為他真的害怕如果再這樣下去,對方可能真的會聽到他劇烈的心跳聲。
因為他們的距離實在是太近了。
近到安卿魚甚至能夠聞到林七夜身上那股淡淡的玫瑰清香,像是深秋清晨的玫瑰園裡,還沒有被風吹散的最後一縷氣息。
清甜不膩,溫潤不濃烈。
林七夜身上的玫瑰花味道,避無可避的從他的鼻腔進入氣管,然後在他的肺葉里不可控制地鋪展開來。
這是來自一個alpha的信息素的味道。
按理來說,安卿魚作為一名beta,在生物學上鼻腔黏膜細胞不具備嗅到任何alpha或者omega的信息素味道。
但是,他不能算是完全意義上的人類世界beta,他的體內流淌著一種完全不屬於人類的人魚血液。
這種血液同時賦予了他一些,人類世界的beta永遠不可能擁有的能力,比如對氣味的絕對敏感,對聲音的極度敏銳。
比如,在極近的距離下,可以清晰的聞到以及辨認林七夜身上的玫瑰花信息素味道。
他的指尖在林七夜的眼角處停留的時間有點過長了,因為那個味道正在無孔不入的鑽進他的鼻子,讓他的呼吸變得又淺又急。
安卿魚其實不想去聞的,但他控制不住自己,就像他控制不了自己瘋狂加速的心跳一樣。
太變態了……
「變態」這個詞出現在他的腦海里的時候,他清楚地意識到,他正在利用職務猥褻一位星際聯盟的指揮官。
一個beta,俯身站在一名alpha面前,近乎貪婪的嗅著對方身上散發出來的信息素。
按照星際聯盟的法律,這屬於猥褻罪。
而且因為對方的身份是指揮官,量刑至少還要往上加上兩檔。
他會被拘留,會被起訴,會上社會新聞……而且還會是頭條的那種——
星際聯盟中心醫院精神內科主治醫生安卿魚,因猥褻高級指揮官被逮捕。希望各位居民引以為戒。
安卿魚深吸了一口氣,強迫自己的手指從林七夜的眼角上移開,然後加快了手中的動作。
終於,三分鐘後,安卿魚直起身,完成了這次檢查。
整個過程中,林七夜的眼睛一直緊緊的閉著,連睫毛都沒有顫動一下。
「好了。」安卿魚說。
他的語氣穩住了,至少聽起來挺像這麼回事的。
林七夜緩緩睜開眼,看著安卿魚慌忙別開的視線,突然問了一句:「安醫生,我是不是長得很嚇人?」
——
魚:……七夜,我恨你是個木頭。
小嘉:麼麼嘰,老婆們,求評論還有免費的小禮物,愛你們ฅ˙Ⱉ˙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