安卿魚聞言，愣了一下。
林七夜那張臉近在咫尺，沒眼睛還殘留著剛剛睜開眼的一點鬆弛。
對方五官俊朗的無可挑剔，就算用最挑剔的審美來看這張臉，也不可能聯想到「嚇人」這個形容詞。
安卿魚不明白為什麼對方會這麼問，但他還是下意識的搖頭，語氣甚至比平時要略微急切了一些，「沒有。不是……」
「可是安醫生好像有點緊張？」林七夜的語氣聽起來很隨意。
他的嘴角掛著一絲若有若無的笑，靜靜的用那雙漆黑的眼睛看著安卿魚，等待著他的回答。
安卿魚的指尖在身側略微蜷縮了一下，但他臉上的表情沒有任何變化。他的大腦飛速的運轉著，然後給出了一個自己認為比較合理的解釋：
「可能是因為……第一次近距離看到平日裡星際新聞聯播才能看到的星際聯盟高級指揮官，心裡難免有點忐忑。所以……看起來有點緊張。」
安卿魚說完這些話的時候，生平第一次覺得自己的行為很蠢，簡直蠢到家了。
這麼拙劣的藉口，林七夜身為常年審視犯人的指揮官，難道會看不出來嗎？
他的解釋就是多此一舉，林七夜說不定早就看穿他了。
安卿魚覺得自己很挫敗，但他又不能表現的太明顯，不然顯得更可疑。
但是，林七夜聽完他的話之後，只是看著他，然後淺淺地笑了一下。
那個微笑看起來乾淨又禮貌，完全沒有像是要拆穿安卿魚的意思。
「原來是這樣嗎。」安卿魚聽到林七夜這麼說，還是肯定的語氣。
但是，安卿魚的動作還是僵了僵。
他根本就不能確定對方到底信不信，從林七夜的表情上，他什麼也看不出來。
但是誰又能說得准呢。
他在這裡手抖如篩糠，心跳失常，內心甚至上演了一部因為猥褻罪被捕入獄的大戲，可是說不定，這些在對方眼裡看來可能僅僅只是「這個醫生今天狀態不太好」而已。
安卿魚覺得自己有點活人微死了。
他覺得自己身體還在診室里，但是靈魂可能已經飄了出去，然後看著在診室里假裝鎮定的自己，長長的嘆了一口氣。
也許是因為在不經意間社死了太多次，安卿魚後面的檢查進行得十分順利。
常規檢查、影像學掃描、神經功能檢測等等，這些他做過上千次的流程，同時在終於不用直面面對林七夜的狀態下，他做的得心應手。
最後，當掃描圖在光屏上呈現出來的時候，安卿魚坐回診室里，目光落到那張眼球狀體的圖像上。
影像清晰，邊界規整。
視網膜、視神經、晶狀體、玻璃體，每一個結構都顯示在正常範圍內，沒有瘢痕，沒有萎縮，沒有任何的肉眼可見的病變。
他看了一會兒，然後目光轉向對面坐的筆直的林七夜，聲音平穩而清晰：
「目前來看，眼球的狀況良好。術後恢復眼球的穩定性不錯，全盲的復發可能性很小。」說到這裡，安卿魚的語氣停頓了一下，食指在光屏上用紅筆圈出兩個需要重點關注的地方，接著說道：
「但這裡和這裡，雖然目前沒有什麼異常，但考慮到您之前傷情的嚴重程度，不排除突發惡化的情況發生。」
「所以我建議，您半個月後，最好再來一次醫院檢查。」
安卿魚說這些話的時候，語氣十分篤定，整個人看上去從容不迫。
這個狀態下的安卿魚，才是真正的安卿魚。
是二十五歲就手握幾項醫科大獎的年輕神經內科主治醫生，是在神經內科領域被所有人都看好的天才。
林七夜看著這樣的安卿魚，眼睛裡多了一層不可察覺的東西。
作為星際聯盟的指揮官，他看人有一套自己的方法。
在與人接觸的幾分鐘內，他會從對方的言行舉止中提取出一組特徵，然後形成一個自己對對方的初步判斷。
這個方法他用了很多年，準確率高的可怕。
而在和安卿魚的第一判定是：沉穩，聰明，有條不紊，專業能力極強，性格偏冷，不擅長也不熱衷進行社交。
但安卿魚在給他做觸診檢查的時候，完全推翻了他的第一判定。
手抖，目光躲閃，看上去很緊張。
如果這些現象出現在一個實習醫生身上，他可以理解，甚至不會懷疑。
但是，出現在一個能夠坐上星際聯盟中心醫院神經內科主治醫生的人身上，就有點耐人尋味了起來。
而且，面對安卿魚明顯搪塞的解釋，林七夜是一個字都不信的。
可是就在剛剛，當話題回到他的專業領域，不用和他有什麼過多的接觸時，安卿魚表現的完全符合他的第一判定。
安卿魚給他的感覺就像是，他體內有兩個不同的人和正在共用他的身體。
林七夜覺得這很有意思。
就在這個時候，診室的門被敲響了，緊接著，院長就推門走了進來。
他臉上堆著恰到好處的微笑，沒光纖是在安卿魚身上停留了一瞬，然後朝對方點點頭，接著就迅速轉向旁邊的林七夜：
「林指揮，檢查還順利吧？」院長的聲音不高不低，帶著一種久經職場的得體熱絡，「我這邊已經安排好了，您要不要移步到醫院的會客廳，我們好對接一下後續的安排？」
林七夜聞言後站起身來，他整理了一下袖口，轉頭看了一眼安卿魚，「安醫生。」
安卿魚聽到他的聲音後抬起了頭，目光與對方相接，好不容易平緩下去的心跳又開始急促。
林七夜朝他禮貌的點了點頭，表達致意，「辛苦了。」
「不……不辛苦。」安卿魚站起身來，微微欠身，「林指揮慢走。」
又變回第一個安卿魚了。
林七夜在院長的陪同下走出了安卿魚的診室，門在身後輕輕地合上，發出一聲輕微的咔嗒聲。
安卿魚站在原地，聽著走廊上的聲音越來越遠，越來越模糊，最後直至消失不見。
然後他像是被抽走了靈魂的小魚乾一樣，陷進了辦公椅里。
他的後背貼著椅背，微微仰起頭，金絲框眼鏡滑落鼻尖，沒有鏡片隔擋的琥珀色瞳孔靜靜地注視著頭頂上冷白色的電燈。
然後，他長長的嘆了口氣。
安卿魚脫下眼鏡，抬手揉了揉自己的太陽穴，閉上了眼睛。
診室里又恢復了以往的安靜。安卿魚是主治醫生，直接預約到他的病人很少，所以，有時候甚至一周只會接待一名病人。
現在，診室里顯得格外的空蕩寂寥。
玫瑰花的清香還縈繞在安卿魚的鼻腔里，久久散不去。
他今天終於……又見到林七夜了。
可是，這又能代表什麼呢？林七夜現在又離開了，什麼也不留下，就連最後的一縷玫瑰清香，也會在不久後徹底消散。
半晌後，安卿魚睜開了眼睛，然後站了起來。
他收拾好桌面，把一切都物歸原處，就連光屏上顯示的複查日期也一併關掉了。
——
中午，聯盟中心醫院食堂。
許小芋大口嚼巴口裡的飯，像是在撒氣似的，一口飯吃進去，差點把自己嗆個半死。
「咳咳咳……」
「你慢點吃。」安卿魚給他遞上一杯水，然後道，「喝吧，我沒喝過的。」
許小芋接過了對方遞過來的水，然後好了一大口，咳嗽才停下來，他猛地放下水杯，水杯在桌子上發出一聲脆響，「小魚，我真的不甘心啊啊啊啊！」
「不是，你都不想去看指揮官，可是指揮官直接就是去你的科室進行檢查，我當時就是診室里閒的看小說，但凡你給我發信息讓我過去，我就可以看到指揮官了……」
安卿魚不語，只是一味地嘆氣，但是道歉態度卻不怎麼誠懇，「我的錯。」
安卿魚覺得，光是自己要面對林七夜就已經心力交瘁了，哪裡還有國際時間去給他發信息。
許小芋嘀嘀不休了十分鐘，然後也重重的嘆了口氣，「算了，我只是發表一下自己內心的想法，並沒有真的怪你的意思。」
「那你幹嘛嘆氣？」安卿魚注意到他的情緒落寞的很快，有點不對勁。
「還不是因為我媽，她讓我去參加一個宴會。我不是很想去。」許小芋說到這裡，胃口都不怎麼好了，勺子一直在挖著飯盒裡的飯，卻不下嘴。
安卿魚一直都知道許小芋家裡挺有錢的，平日裡也總是要參加各種豪門聚集的宴會。
但是這些和安卿魚都沒什麼關係，他沒有身份也沒有地位，對這種宴會一無所知。
「那你和你媽說，你不想去。」安卿魚道，「不要強迫自己做不想做的事情。」
許小芋心情更低落了，「我不能拒絕她，舉行那場宴會的是我們家的世交，不去是不給對方面子，你懂嗎？」
安卿魚雖然來到人類世界已經有很多年了，但他依舊不太能搞明白人類世界複雜的交際圈。
「我不是很理解，」安卿魚道，「就算你們是世交，憑什麼維繫這個關係需要你去？」
「怎麼說呢，我是我家的獨苗苗，所以維持兩家的關係這個重任，就自然而然的落到了我的肩上。」許小芋道，「可是你知道的，宴會上總有些噁心人。」
安卿魚點頭，這也是他一向不喜歡熱鬧的場合的原因之一。
「唉，算了算了，跟你說你又不懂，我到時候再想辦法解決吧。」
許小芋又恢復了生龍活虎的狀態，他們兩個人一個安靜地吃著東西，一個巴拉巴拉的不停，直到午飯結束。
——
下午，林七夜從醫院出來之後，立馬去了一趟星際聯盟皇宮。
車子在開進皇宮之前，就會看到綿延數里的御苑玫瑰園。
玫瑰園裡的玫瑰開的極盛，層層疊疊地鋪到宮牆外，深紅似血，一陣風吹來，玫瑰香氣四溢。
林七夜每次看到這片玫瑰園裡的玫瑰就感到心曠神怡。他是alpha，身上的信息素味道就是玫瑰花香。
經過門衛處檢查之後，林七夜因為身份得到了通行許可，後面一個通行無阻地進入了皇宮大殿。
他的姨媽在偏殿等他，還泡好了茶，一進門就茶香撲面。
林七夜朝著他的姨媽行了一個標準的禮，然後喊道，「姨媽。」
姨媽微微頷首，然後下來扶住了林七夜的手臂，「小七啊，你的眼睛怎麼樣？」
林七夜因為職務繁忙，他們兩人已經很久沒有見過面了。但是在日常相處中培養出來的親情，並不會因為許久未見就顯得疏離。
「檢查過了，醫生說狀態良好。」林七夜回答的時候，又想到了那個手抖的醫生。
姨媽看了他一眼，眼裡藏著許多情緒，有無奈，有心疼，還有瞭然。
她知道林七夜一向報喜不報憂，但是她並沒有去追問，只是點了點頭，「那就好，你自己平時記得注意一點。」
「好。」林七夜陪著他的姨媽坐回了座位上，倒了一杯茶，「姨媽和阿晉近日過得好嗎？」
「好啊，都過得挺好的。」姨媽的嘴角彎了起來，「阿晉就前幾日還在學校拿了獎，他啊，一直都把你當榜樣……平日他對我也孝敬的很，總是給我捶肩……」
林七夜聽著她姨媽絮絮叨叨的話家常，嘴角上揚的弧度卻愈發的明顯。
「小七啊，姨媽對你很欣慰，你和阿晉一直都是姨媽的驕傲。平日裡不要總是苛待自己，想做什麼就去做，姨媽永遠是你最堅強的後盾。」
「好，謝謝姨媽。」
三杯茶下肚，寒暄到這裡，氣氛剛好。林七夜以為這次見面到這裡就可以結束了，正準備起身告辭後離開，姨媽卻忽然按住了他的手。
她將林七夜的掌心翻過來，握住，然後用一隻手在自己手腕上的腕錶點了幾下。
緊接著，一道全息投影從腕錶上方呈現出來。
那是一名女生的影像。長髮披肩，五官端莊大氣，眉眼間帶著一種不張揚但也不容忽視的漂亮。
林七夜臉上的笑容頓時僵住了。
「小七啊，」她的姨媽輕輕地拍著他的手，語重心長的說道：「這個女孩姨媽見過，很乖巧懂事。」
「家裡是星際貿易聯合會的，跟咱們家也算是有點交情。你聽姨媽的，明天就去見見對方，好好聊聊，可別把人家再氣跑了。」
林七夜望著她姨媽溫柔篤定就帶著點鼓勵的眼神，本來想說出口拒絕的話，到嘴邊又不知道說什麼了。
小時候就是這樣，每次生病喝藥，只要他的姨媽一旦用這種眼神看著他，他就會乖乖的把藥喝掉。比任何命令都管用。
如今也是一樣的。
林七夜垂下頭去看了一眼全息投影上的女生影像，然後點了點頭，「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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老婆們，第一章因為修改了順序，所以很多評論都流失了，嗚嗚嗚，想要老婆再回去留一下評論ಥ_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