安卿魚聽到林七夜這麼說，把已經到嘴邊的「再見」又重新咽回肚子裡去了。
老城區的房子都有些年頭了。
從小區門口走進來，肉眼可見的牆皮剝落，露出底下灰撲撲的水泥面，像一塊塊斑駁的舊傷疤。
樓道里的燈有幾盞是壞的，牆角堆著不知道誰家不要的舊家具，空氣里飄浮著一股潮濕的、混合了灰塵和年代的味道。
安卿魚走在前面，林七夜跟在後面，兩人之間隔著一兩步的距離。
他們的腳步聲在空曠的樓道里迴響，一個輕一個重，一個快一個慢，像是兩段不同頻率的節拍器。
進電梯的時候，安卿魚的動作明顯僵了一下。
電梯很小。老式的廂式電梯，空間窄得只能容納三四個人，兩個人站在裡面，距離不可避免地拉近了。
安卿魚站在電梯按鍵那一側，林七夜站在他對面，背靠著電梯壁，兩個人的肩膀之間大概只有半個手臂的距離。
而在電梯門合攏的那一刻，安卿魚的呼吸就亂了一拍。
密閉的空間裡，他能聞到林七夜身上那股淡淡的玫瑰香氣，比在醫院的時候更清晰一些，帶著體溫蒸騰後的餘韻，絲絲縷縷地往他的鼻子裡鑽。
他努力把目光釘在電梯樓層顯示屏上，盯著那個紅色的數字從"1"跳成"2"，再從"2"跳成"3"，心裡默念著快一點、再快一點。
林七夜當然感受到了他的緊張。安卿魚站得筆直，肩膀微微繃著，下頜線收得緊緊的，目光一直盯著前方不敢移動半分，整個人像一根拉滿的弦。
但是他沒有說話，只是安靜地站著，目光落在電梯門上那面模糊的反光板上，從裡面能看到安卿魚的側影。
對方耳朵尖泛著一層很淡的粉色，白大褂還沒換，領口整整齊齊，手指垂在身側微微蜷著。
半晌，林七夜收回目光。
好在電梯雖然老舊，但速度還算快。
「叮」的一聲，七樓到了，電梯門向兩側滑開，安卿魚幾乎是第一時間就跨了出去，腳步比平時快了不少。
他在走廊里走了幾步，在一扇門前停下來，回頭看了林七夜一眼。
安卿魚家的門牌號是706。
他家的門還是很老舊的款式，門板上刷著深棕色的漆，邊角有些磨損。
門鎖也是指紋加密碼的，在如今的星際聯盟，這種解鎖方式幾乎已經淘汰了，主流都是用虹膜解鎖，安全性更高也更方便。
但安卿魚顯然沒有換鎖的打算，他把拇指按在識別區上，「嘀」的一聲，門鎖應聲彈開。
他推門進去，在玄關處按亮了燈。
燈光照亮了一小片空間，安卿魚站在門口側過身，讓林七夜也跟進來。
林七夜進了門，目光習慣性地掃了一圈。
玄關不大，一面半身鏡掛在牆上，旁邊是一個窄窄的鞋櫃，櫃面上放著一串鑰匙和一小瓶免洗消毒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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鞋櫃的門關著，但底下露出兩雙鞋的邊緣，一雙看起來應該是安卿魚會穿的那種深灰色的室內拖鞋，另一雙露出一截粉色的邊緣，看起來也是拖鞋，尺碼偏小。
林七夜的眼神在那抹粉色上停了半秒。
安卿魚已經彎腰從鞋櫃裡拿出了一雙深灰色的拖鞋放在林七夜腳邊，"如果林指揮不嫌棄的話，就穿我的鞋子。"
林七夜低頭看了一眼那雙拖鞋，又看了一眼鞋櫃下面露出的那雙粉色拖鞋，沒有接。
"我穿了你的，你穿什麼？"
"我不用穿也可以的。"安卿魚說著就要把拖鞋往林七夜腳邊再推一推。
林七夜擺了擺手，"不用了，就喝杯水而已，安醫生自己穿就可以了。"
安卿魚聞言，手中的動作有點僵住了，好半晌之後才重新把鞋子拿到自己腳邊，然後穿了上去。
他意識到自己在做一件很蠢的事，讓一個星際聯盟指揮官穿別人穿過的拖鞋，換成誰都不會接受的。
他心裡有些挫敗，但面上沒有表現出來，只是把拖鞋放回鞋櫃裡，然後換上了自己的那雙。
但他注意到了林七夜剛才看那雙粉色拖鞋的目光。
那雙拖鞋確實不是他的。
是之前許小芋過來做客的時候買的，走的時候沒帶走，他也沒扔，就隨手擱在鞋櫃底下了。
但他不知道該怎麼跟林七夜解釋，或者說，他不知道林七夜為什麼會注意到那雙拖鞋。
"請進。"安卿魚側身讓開通道，帶著林七夜往客廳的方向走。
房子不大，兩室一廳的格局，裝修風格和他的診室一樣，乾淨、簡潔、沒什麼多餘的東西。
客廳的牆面刷著淺淺的米白色，地上鋪的是淺灰色的木地板，靠牆放著一張深棕色的布藝沙發，茶几是簡單的玻璃面，上面除了一本書和一個遙控器之外什麼都沒有。
唯一的裝飾大概就是窗台上那幾盆綠植，葉子綠油油的，能看的出來，它們被主人照顧得很好。
"請坐。"安卿魚指了指沙發。
林七夜坐下來，脊背依然是那種慣有的挺直，即便是坐在別人家的沙發上，也像是坐在會議室的椅子上。
他坐姿端正，雙手自然地放在膝蓋上，目光在客廳里看了一圈，不刻意，也不掩飾。
安卿魚站在一旁，他突然問道，"你想要喝茶嗎？"
"不用了，"林七夜抬頭看著他，"喝水就行。"
"好的，請您稍等。"安卿魚轉身進了廚房。
他打開水壺，發現裡面是空的，又去接水，發現熱水壺裡也沒有熱水。
他有些懊惱地皺了皺眉，平時一個人住，習慣了喝涼水或者現燒，根本不會提前備好熱水。
現在倒好，人家指揮官在客廳里等著，他連一杯水都端不出去。
他擰開水龍頭接了水，把水壺放到加熱底座上按下開關。
藍色的指示燈亮起來，加熱絲在水底發出細微的嗡鳴聲，安卿魚站在那裡盯著水壺，腦子裡亂糟糟的。
他在想什麼？他自己也不知道。
可能是那雙粉色拖鞋，可能是林七夜剛才看他的目光，可能是醫院診室里那近在咫尺的距離和若有若無的玫瑰香……
他把手撐在流理台邊緣，手指扣著大理石的邊沿，心跳快得像擂鼓，整個胸腔都在共振。
半晌，水燒開了。
咕嘟咕嘟的聲音響起來，安卿魚回過神來，趕緊拔了電源。
他把熱水倒進玻璃杯里，透明的杯壁立刻浮起一層白色的水霧。
但水太燙了，端出去也沒辦法喝，他只能把杯子放在檯面上等著它涼。
他又從冰箱裡拿出涼水兌了一些，試了試溫度，還是有點燙，又加了一點涼的，反反覆覆折騰了好幾次，終於把水溫調到了能入口的程度。
整個過程花了將近十分鐘。
安卿魚端著水杯從廚房走出來時，林七夜正側著頭看窗台上的綠植。
聽到腳步聲，他轉過頭，目光落在安卿魚手裡的水杯上，然後又落在安卿魚的臉上。
"安醫生，"林七夜開口，語氣隨意的像是在聊天氣，"有家室了嗎？"
安卿魚的腳步頓了一下。
這一頓讓他端著水杯的手失去了平衡，玻璃杯在指尖滑了一下，裡面的水晃出來，灑了林七夜一身。
深色的西裝外套從肩膀到胸口洇濕了一大片，水珠順著面料的紋理往下淌，連帶著褲子上也沾了不少。
"對不起對不起——"安卿魚手忙腳亂地把杯子放到茶几上，轉身從桌上的紙巾盒裡抽出好幾張紙巾，彎腰就往林七夜身上擦。
他太急了，根本沒注意到自己擦的位置，手按在林七夜的胸口，紙巾隔著濕透的西裝布料，能感覺到底下堅實的、微微起伏的肌肉輪廓。
"沒事。"林七夜抬起手，輕輕握住安卿魚的手腕，將他的手從自己胸口上移開。
力道不大，但動作很明確，他從安卿魚手裡接過紙巾，"我自己來就好。"
安卿魚這才反應過來自己幹了什麼。
他退開一步，耳朵燒得通紅，站在那裡手足無措，手指垂在身側不知道該往哪裡放。
他看著林七夜用紙巾擦拭西裝上的水漬，深色的面料洇濕後顏色更深了一片，貼在皮膚上，顯然一時半會兒幹不了。
"對不起，"他又說了一遍，聲音比剛才小了很多，"我不是故意的……"
"我知道，"林七夜抬頭看了他一眼，十分溫柔得體的笑了一下，"沒關係。"
安卿魚站在那裡，尷尬得幾乎想找個地縫鑽進去。
明明是他請人家上樓來喝水的，結果水沒喝上，還灑了對方一身。
他現在只想讓林七夜趕緊喝完水然後離開，好讓他一個人躲起來消化這份難堪。
但林七夜沒有急著走。他低頭看了看自己濕透的西裝外套和褲子，然後抬起眼，目光帶著一種試探性的詢問。
"安醫生，"他說，"能不能借我一身衣服？"
安卿魚沒聽清楚後半句，他只聽到"能不能"三個字就下意識地點頭："可以！"
然後他才反應過來林七夜說了什麼，借衣服，林七夜居然要借他的衣服穿。
而他，已經稀里糊塗的答應了。
他帶著林七夜走進臥室的時候，心裡還在祈禱著衣櫃裡能有合適的衣服。
安卿魚的臥室里陳設同樣簡單，一張床，一個衣櫃，一張書桌，桌上放著一盞檯燈和幾本書，被子疊得整整齊齊。
林七夜不動聲色的掃視了一圈，依然沒有看到任何一件雙人用品。床上的枕頭都是單個的。
看來，安卿魚確實是自己一個人住的。
安卿魚打開衣櫃，目光在裡面掃了一圈。
他的衣服偏修身，而林七夜的體型比他寬了一圈，肩膀更闊，身高也高了一點。如果林七夜要穿他的衣服，可能會很緊，肩膀那裡大概是撐不進去的。
安卿魚正猶豫著該怎麼開口說"可能不太合適"，就聽到身後傳來林七夜的聲音。
"我能把身上的濕衣服脫下來嗎？"
安卿魚的耳朵瞬間紅了。
他"嗯"了一聲，聲音從喉嚨里擠出來，乾巴巴的，自己聽著都覺得不對勁。
身後傳來衣料摩擦的聲音。
窸窸窣窣的，先是西裝外套被脫下來搭在椅背上的悶響，然後是皮帶扣解開時金屬碰撞的清脆聲響，再是拉鏈被拉開的、平滑的、持續的聲音。
安卿魚整個人僵在原地，手裡攥著一件不知道什麼時候抓到的襯衫，指節用力到發白。
他的心跳聲大得嚇人，他懷疑林七夜隔著一個房間都能聽到。
他想把注意力集中在衣櫃裡的衣服上，但他的耳朵不受控制地在捕捉身後的每一個動靜，布料摩挲的沙沙聲，呼吸的輕微起伏，腳踩在地板上的聲響。
他終於找到了一件看起來稍微寬一些的T恤和一條休閒褲，雖然是他的碼數，但至少林七夜穿起來不會勒得太明顯。
他攥著衣服轉過去，眼睛閉得死死的。
"衣服放床上了。"他把衣服往床的方向一丟，布料落在床單上發出一聲輕響，然後他以最快的速度說完了後半句，"我先出去了。"
話音沒落人已經出了臥室門，順手把門帶上了。
「砰」的一聲，房門合攏，安卿魚背靠著門板站著，大口大口地喘氣，胸腔里那顆心臟像要跳出來似的。
他的臉燙得厲害，手還在抖。背靠著冰涼的門板，臥室的隔音並不是很好，他能感覺到門板後面房間裡的動靜。
林七夜大概正在穿他給的衣服，他只能逼自己不去想像那個畫面。
他低著頭，盯著自己拖鞋的鞋尖，腦子裡只有一個念頭。
好丟臉……
——
林七夜：勾引老婆的事情我順手就做了ᕙ(⇀‸↼‶)ᕗ
安卿魚：（臉紅(*/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