安卿魚坐在客廳的沙發上,手指無意識地摳著沙發邊緣的布料。
他在等,等臥室那扇門打開,等那個穿著他衣服的人走出來。
他不知道自己在緊張什麼,他在心裡告訴自己,林七夜不就是借個衣服嗎,又不是什麼大事。
但他的心跳就是快,快得他不得不用力呼吸才能壓住那種從胸腔里往外涌的慌亂。
不出一會兒,那扇緊閉著的門開了。
安卿魚抬起頭,然後整個人愣住了。
林七夜穿著他的衣服走了出來。
那是一件深灰色的T恤,一條黑色的休閒褲,都是安卿魚平時在家穿的最普通的衣服。
但穿在林七夜身上,就完全變了味道。T恤的肩線明顯窄了一截,繃在肩膀上,布料被撐得服服帖帖,勾勒出底下寬闊的肩部輪廓。
衣擺也短了,堪堪蓋到腰際,稍微動一下就會露出一小截腰腹。
褲子更是緊得不像話,大腿和臀部的線條被布料毫不留情地勾勒出來,褲腳也短了一截,露出一截腳踝。
這身衣服穿在林七夜身上,顯得整個人看起來都非常的奇怪。
這和星際聯盟指揮官這個身份格格不入,也和那張冷峻俊朗的臉完全不搭。
如果這身衣服穿出去,很難不被人笑掉大牙。
當然,礙於指揮官這張整個星際聯盟都熟知的臉,大概沒人敢當面笑,但私底下肯定會變成飯後的談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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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知道嗎,林指揮那天穿了一身短了一截的衣服,像個偷穿別人衣服的小孩"。
「我知道我知道,真的好好笑,哈哈哈哈哈哈哈……」
「想不到林指揮私底下居然是這樣的一個人,哈哈哈哈哈哈哈……」
安卿魚的腦子裡已經自動上演了一出完整的大戲:
他因為不小心弄濕了指揮官的衣服,導致指揮官只能穿著他那些不合身的衣服出門,然後被人看見、被人嘲笑、被人當作茶餘飯後的笑料。
然後,事情傳到星際聯盟高層那裡,說他安卿魚嚴重損害了指揮官的公眾形象,於是他被罷職、被起訴、被關進監獄。
監獄裡陰暗潮濕,他就穿著囚服坐在角落裡,萬分痛苦並且後悔自己當初為什麼沒有準備一套合身的備用衣服……
"安醫生。"
林七夜的聲音打斷了他的施法。
"什麼?"安卿魚猛地回過神來,發現林七夜已經走到了客廳里,正站在沙發旁邊看著他。
而那身不合身的衣服穿在林七夜身上,他自己倒好像毫不在意,站姿依然端正,表情也從容得很。
"安醫生建議我在這裡留宿一晚嗎?"林七夜問。
這次安卿魚學聰明了。他沒有立刻點頭,而是先消化了一下這句話的意思。
但是……
留宿?在他家裡?睡一晚上?
"嗯?"他發出了一個單音節。
林七夜一本正經地解釋,"我的衣服被弄濕了,需要晾一晚上才能幹,安醫生總不能讓我穿著這身衣服出去吧?"
安卿魚順著他的目光低頭看了看林七夜身上那件短了一截的T恤,又看了看那條緊繃繃的褲子,然後點了點頭。
確實,如果林七夜穿著這身衣服走出去,別說被人笑話了,他自己都覺得過意不去。
他一定是被許小芋潛移默化了,內心戲太足才會如此擔憂。
什麼罷職坐牢,都是自己嚇自己。
安卿魚思索了片刻,終於點了點頭。然後,他又問道,"那林指揮吃飯了嗎?"
林七夜正要走向沙發的動作頓了一下,然後才接著道,"還沒有。"
安卿魚點了點頭,心裡已經有了打算,"那請您在家稍等一下,我出去買點菜。"
說完,他就立馬站起來,往玄關的方向走,走了兩步又回頭,"您先坐一會兒,我很快回來。"
林七夜本來想說不必麻煩了,他其實並不餓。
但看到安卿魚已經彎腰換鞋的樣子,又咽回了那句客套話。
安卿魚的動作裡帶著一種不容拒絕的堅決,像是如果他不答應,對方就會更堅持。
"好的,"林七夜說,"快去快回。"
安卿魚換好鞋,把白大褂脫下來掛在玄關的衣架上,隨手披了一件薄外套,推開門的動作行雲流水,甚至在門合上的最後一刻還朝屋裡看了一眼。
林七夜站在客廳里,穿著他那身不合身的衣服,朝他點了點頭。
門關上之後,安卿魚背靠著門板,長長地呼出一口氣。
今天,從林七夜出現在老城區的巷子開始,就一直在往不可控的方向狂奔。
來到他家裡更是一發不可收拾。
他手抖、心慌、灑水、弄濕對方的衣服,現在還把人家指揮官扣在自己家裡了。
他不知道自己在做什麼,也不知道自己為什麼要這麼做,他只是覺得不能讓林七夜餓著肚子。
他一邊下樓一邊嘆氣。
今天怎麼這麼丟人啊,從巷子到家裡,不是在作死,就是在作死的路上。他揉了揉自己的臉,試圖把那些亂七八糟的念頭揉掉,然後快步走向小區門口的菜市場。
安卿魚家裡其實沒什麼吃的。
他平時都在醫院食堂解決三餐,偶爾半夜餓了就煮一包方便麵,連個雞蛋都不加。
如果讓林七夜跟著他吃這些東西,那簡直是屈尊就卑。
所以,他必須出去買菜,而且還要買好的。
他腦子裡很快就列好了菜單。
番茄炒蛋,蒜炒青菜,紅燒鯉魚,魚頭豆腐湯。
都是家常菜,但勝在清爽可口,而且做起來不算麻煩。
他在菜市場裡轉了一圈,挑了一條新鮮的鯉魚,又買了番茄、青菜和豆腐,最後還帶了一把小蔥。
半小時後,他提著幾個塑膠袋站在了自家門前,指紋解鎖,門應聲而開。
客廳里很安靜。
安卿魚換了鞋,然後往裡走,再然後就看到林七夜躺在沙發上,眼睛閉著,呼吸平緩,像是睡著了。
他的頭髮散在沙發扶手上,眉目在睡眠中放鬆下來,少了平時那種冷硬的距離感,看起來居然有幾分柔和。
安卿魚站在那裡看了幾秒,然後收回目光,拎著菜進了廚房。
他儘量把動作放輕,開關冰箱門的時候都小心翼翼,生怕吵醒沙發上那個人。水龍頭擰開時他控制著水流的大小,菜刀切在案板上的聲音也被他壓到了最低。
他在廚房裡忙活了一個小時。
番茄炒蛋,濃稠的湯汁裹著金黃的蛋塊,光是顏色就讓人有食慾。
蒜炒青菜,簡單焯水後大火快炒,保持翠綠和脆嫩。
紅燒鯉魚最費功夫,兩面煎到金黃,然後加醬油、糖、料酒慢燉,湯汁收濃後魚身裹著一層油亮的醬色,香氣四溢。
最後的魚頭豆腐湯,奶白色的湯底里浮著嫩白的豆腐和翠綠的蔥花,鮮味撲鼻。
三菜一湯端上桌的時候,安卿魚自己都有點滿意。
做完這一切之後,他解下圍裙,擦了擦手,準備出去叫林七夜。
結果他走出廚房的時候,發現林七夜已經醒了。
他坐在沙發上,大概是剛睡醒不久,頭髮稍微有點亂,但那雙眼睛已經恢復了慣有的清明和銳利,正看著安卿魚從廚房裡出來。
"林指揮,可以吃飯了。"安卿魚說。
林七夜起身,跟著他進了廚房。
餐桌不大,兩個人面對面坐剛好。
桌上的菜還冒著熱氣,魚香和番茄的酸甜混在一起,瀰漫在小小的廚房裡。
"打擾了,安醫生。"林七夜在椅子上坐下。
安卿魚擺手,"沒有沒有,我才是麻煩林指揮了。送我回來,這麼晚還沒吃上飯。我簡單做了三菜一湯,希望您不要嫌棄。"
林七夜沒有再客氣,拿起筷子的時候先夾了一筷子魚肉。
安卿魚坐在對面,低著頭扒了兩口米飯,眼角餘光卻在偷偷看林七夜的臉色。
林七夜的表情沒有什麼變化,但那口魚肉咽下去之後,他的筷子又伸向了魚腹的位置,夾了第二口。然後是第三口。
安卿魚這才稍微放心了一些。
他繼續低頭吃飯,偶爾抬頭的時候,看到林七夜又夾了一筷子番茄炒蛋,然後是蒜炒青菜,最後端起了魚頭豆腐湯的碗。
一頓飯吃下來,安卿魚自己也吃了個七八分飽。
他做飯的時候已經試過味了,所以此刻更多的注意力都放在對面的人身上。
他看到林七夜吃完了第二碗飯,看到他把魚湯喝得見了底,看到他在放下碗筷之後,輕輕舒了一口氣。
"安醫生,"林七夜放下筷子,目光真誠,"你做菜很好吃。"
安卿魚被這句直白的誇獎砸得有點懵,耳朵又開始發熱,"是嗎?小芋也這麼說……但其實我很少下廚,偶爾下廚也是跟著菜譜做的。"
小芋?
林七夜在心裡重複了那個名字,並沒有問出口,因為這樣不禮貌。
安卿魚不知道林七夜心裡在想什麼,他又說,"其實我做菜真的很少,平時都在醫院吃,偶爾周末才會自己弄一頓。今天算是超常發揮了。"
林七夜聞言,只是說,"那安醫生很有做菜的天賦。"
"沒有沒有,"安卿魚還是搖頭,"只是我學習能力比較強。"
"那也是有天賦。"
安卿魚被誇得不知道怎麼接了,低頭收拾碗筷的時候,聽到林七夜又說了一句。
"安醫生,我有點急事,吃完我就要走了。剛才讓屬下送了一身衣服過來,借一下廁所。"
安卿魚拿著碗筷的手停了一下。
要走。
這麼快。
他心裡湧上來一陣說不清道不明的情緒,但很快就被壓下去了。
然後,他點了點頭,儘量讓自己的聲音聽起來正常,"當然可以。"
林七夜起身去了客廳,果然從茶几上拿起了一個不知道什麼時候放著的紙袋,裡面裝著疊放整齊的深色衣物。
他拿著紙袋進了廁所,門關上,裡面傳來窸窸窣窣的換衣聲。
安卿魚站在廚房裡,手裡的碗筷還懸在半空。
要走。
他在心裡又重複了一遍這兩個字。
明明剛才還在緊張,擔心林七夜要留下來過夜,擔心自己整晚都睡不好。
可現在人真的要走了,他又覺得心裡空了一塊。他覺得自己矛盾得可笑,但又控制不住這種矛盾。
他低頭把碗筷放進水槽里,打開水龍頭沖洗,水流衝過碗碟上的油漬發出嘩嘩的聲響。
但他並沒有在認真洗碗,目光落在水槽底部的某個點上,腦子裡想的都是別的事情。
很快,廁所門開了。
林七夜走出來,已經換上了自己的衣服。
深灰色的外套,剪裁合體的長褲,襯衣領口扣得一絲不苟。
和剛才那身短了一截的T恤相比,現在的林七夜才是安卿魚熟悉的那個樣子。整個人看起來挺拔、利落、渾身散發著一種不需要言語說明的距離感。
"安醫生,"林七夜準備出門的時候叫了他一聲,「我走了。」
安卿魚關了水龍頭,轉過身。他的手還在滴水,在圍裙上胡亂擦了擦,然後走出來。
"我送你下去。"他語氣比他自己預想的要急一些,但他也顧不上掩飾了。
林七夜看著他,嘴角彎了一下,"那就麻煩安醫生了。"
兩個人一前一後出了門,安卿魚鎖門的時候,手指在密碼鎖上按了好幾次才對準。
電梯來了,兩個人走進去,門關上的瞬間,那種狹小空間裡的緊張感又來了,但這次安卿魚已經顧不上緊張了。
他站在林七夜旁邊,近到能聞到那股淡淡的玫瑰香氣,近到能感覺到對方呼吸時胸腔的起伏。
電梯很快到了一樓。
兩個人走出單元門,夜風迎面吹來,裹著老城區特有的煙火氣,將安卿魚腦子裡那點亂糟糟的念頭吹散了一些。
林七夜的車就停在單元門口的臨時車位上,黑色的陸上飛梭在路燈下泛著啞光。
林七夜走到駕駛座一側,拉開車門,卻沒有立刻坐進去。他轉過身,看著安卿魚。
安卿魚站在兩步之外,雙手有點不自然的插在外套口袋裡,路燈的光從他頭頂落下來,將他清冷的面容照得柔和了一些。
他的嘴唇抿著,眼睛卻藏不住情緒,那對琥珀色的瞳孔里像是凝聚了深不見底的海水,安靜地、沉默地望著林七夜。
"林指揮,再見。"他說。
"再見,安醫生。"林七夜也回了他相同的話,然後就坐進了駕駛座。
車門關上,引擎低沉的嗡鳴聲響起,車燈亮了一瞬。
安卿魚站在原地,看著車子沒有動。
林七夜的手放在方向盤上,本來已經準備掛擋了,但他看到了安卿魚的眼睛。
路燈下面,那雙琥珀色的眼睛安靜地望著他的方向,目光說不上悲傷,也談不上留戀,只是落寞。
一種很淡的、像霧氣一樣籠罩著的落寞。
然後,他熄了火,降下車窗。
"安醫生,"他的聲音從車窗里傳出來,不高不低,帶著某種安卿魚從未聽過的、不確定的試探,"方便給個聯繫方式嗎?"
安卿魚眨了眨眼,站在原地傻了。
"方便下次去找你檢查眼睛,"林七夜欲蓋彌彰地補了一句,"不然我還要通過醫院系統預約。"
安卿魚張了張嘴,又閉上,然後又張開。
他的腦子一片空白,所有的語言功能好像都在那一瞬間失靈了。
他想說好,想說當然可以,想說你能不能再說一遍,但他的嗓子眼像被什麼東西堵住了,只能發出一個"嗯"的聲音。
林七夜從車窗里遞出自己的通訊器,手腕上的腕錶上面已經打開了聯繫方式交換界面。
安卿魚接過來的時候手指有點抖,他在自己的通訊器上點了兩下,嘀的一聲,兩條通訊號分別出現在了對方的設備里。
"好了。"安卿魚把通訊器遞迴去,聲音終於恢復了正常,"那我就不耽誤林指揮了,路上開車小心。"
"嗯。"林七夜接過通訊器,又重新帶回了手上,他的目光在安卿魚臉上停了一瞬,然後收回去,升上車窗。
引擎重新啟動,車子平穩地駛離了單元門口,拐了一個彎,消失在老城區狹窄的街道盡頭。
安卿魚站在原地,直到車尾燈徹底看不見了,才緩緩呼出一口氣。
夜風從巷口吹過來,帶著燒烤攤的煙火氣和夜晚特有的涼意。
他又低頭看了一眼自己手腕上的通訊器,通訊錄里多了一個新的名字——林七夜。
他盯著那個通訊號碼旁邊顯示的人物投影看了半天,直到通訊設備自動熄滅。
"砰"的一下,安卿魚感覺有什麼東西在心裏面炸開了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