聯盟的調令很快就下達到了醫院這邊，速度比安卿魚預想的要快得多。
他本以為至少要等上一兩周，各種審批流程走下來怎麼也得有個緩衝時間。但調令下來的時間是林七夜跟他說過之後的第三天，還是院長親自過來通知他的。
那天安卿魚正坐在診室里翻看病曆本，上午的門診已經結束了，下午預約的病人還沒來，他趁著空檔在整理上周的手術記錄。
門被敲了兩下，他抬頭說了一聲"請進"，然後就看到院長推門走了進來，臉上帶著一種不太好形容的表情，看起來像是高興，又像是有些無奈。
"安醫生，"院長把門關上之後走到辦公桌前，手裡拿著一份電子文件，光屏上赫然顯示著星際聯盟最高軍事議會的印章，"有一份你的調令直接從聯盟總司令處下來了。」
「從今天起你被正式聘任為聯盟指揮官林七夜的專屬私人醫生，醫院這邊的工作交接安排在一周內完成。你手上的病人我會安排其他醫生接手，你不用擔心。"
安卿魚接過那份電子文件看了一遍。
上面的措辭正式而規範，落款處蓋著聯盟軍事醫療部的公章，還有總司令的電子簽名。
一切都很正規，不像是臨時起意的安排，倒像是早就準備好的。
看來，林七夜應該很早就和他上頭提過這個。
安卿魚看完之後把光屏還給院長，抬起頭來的時候心裏面其實已經做好了決定。
"老師，"安卿魚叫了一聲院長，用的是私下裡的稱呼，"我能不能申請繼續留在醫院工作？"
院長像是料到了他會這麼說，但臉上的表情還是帶著疑惑："為什麼？」
「被聯盟聘請為私人醫生之後，按照慣例是不用來醫院上班的，你只需要專門照顧指揮官一個人就行。你手上的工作量會少很多，待遇也會比現在好得多。"
安卿魚沉默了一下，然後說："林指揮的情況不是嚴重的那種，並不需要實時監護。」
「他的眼睛之前做過手術，目前恢復得不錯，只需要定期複查和注意觀察就行了。而且……"
他頓了一下，像是在措辭，"我如果完全脫離了醫院的工作環境，可能會跟不上最新的醫療進展和技術更新。我還是想保留一些臨床工作，這樣才能保持專業狀態。"
院長看了他一會兒，然後笑了，笑容裡帶著一種老師對得意門生的無奈縱容："你還真是閒不住。」
「行，既然你堅持，那我這邊沒問題。不過你最好跟林指揮那邊也說一聲，畢竟他才是你的僱主。"
安卿魚點了點頭，當天下午就跟林七夜通了電話，說了自己的打算。
林七夜在電話那頭沉默了兩秒，然後說可以，語氣平靜，沒有反對。但緊接著他又補了一句："那至少搬過來住這件事你得聽我的。萬一晚上有什麼突發情況，我不想到時候打你電話沒人接。"
安卿魚想了一下，覺得林七夜說的也不是沒有道理。
林七夜眼睛的舊傷雖然目前穩定，但確實存在突發惡化的可能性，如果晚上真的出了什麼狀況，住得近確實會更方便處理。
這個理由合情合理，他找不到拒絕的立場，於是這件事就這麼定了下來。
那天晚上下班的時候，安卿魚剛收拾好東西走出診室，通訊手環就震了一下。他低頭一看，是林七夜發過來的信息："我在你醫院門口，接你下班，順便去你家搬東西，今天就直接搬過來。"
安卿魚盯著那行字看了好幾秒。
"今天"兩個字被格外強調了一下。林七夜的意思很明白，他一天也不想多等了，今天就要把這件事落實到位。
安卿魚抬手按了按額角，想回一句"會不會太著急了"，但打完字又刪掉了，最後就只回了一個"好"字。
他走出醫院大門的時候，果然在門口那排臨時停車位上看到了那輛熟悉的黑色飛梭。
車身在路燈下泛著啞光，安卿魚朝著那個方向走過去，剛走到車門旁邊，駕駛座的門就被推開了，林七夜下了車站在他面前，臉上帶著一個很淺的笑，路燈的光落在他眉眼間，把那彎淺淡的弧度照得格外分明。
"晚上好，"林七夜朝他微微側了一下頭，語氣裡帶著一點說不清道不明的、像是很滿意眼下這個局面的意味："我的私人醫生。"
這是那天晚上路燈下面的那個吻之後，兩個人第一次正式見面。
安卿魚雖然不像當時那麼慌張了，但一想到從此以後就要和林七夜住在同一個屋檐下，每天低頭不見抬頭見的，心口還是會忍不住加速地跳。
他儘量努力讓自己的表情看起來正常一些，點了點頭說了聲"晚上好"，然後像往常一樣坐進了副駕駛座。
林七夜開車上路，朝著老城區的方向平穩地行駛。
路上他跟安卿魚說了一些關於住處的事情，語氣很隨意，像是在介紹一間普通的客房："我讓071給你收拾了一個房間，就在我房間對面。裡面的床和柜子桌椅都是新換的，床墊你躺一下看看，不合適的話可以換。"
安卿魚點了點頭說"好"，又說了一句"謝謝"。
"071平時可能會有點吵，"林七夜接著說，"不過你跟他說閉嘴他就不吵了。哦，對了，071就是上次你見過那個保姆機器人。"
安卿魚又點了點頭，然後說："其實我覺得071挺好的，上次它送我的時候還給我講了笑話。"
林七夜聞言側頭看了他一眼，嘴角動了動，似乎在忍什麼："它給你講了什麼笑話？"
安卿魚把那個洋蔥笑話大概說了一遍。林七夜聽完之後輕輕"嘖"了一聲："它那個笑話庫我讓它刪過好幾次了，它總是偷偷自己下回來。你要是覺得它吵就直接關它語音模塊。"
"不用，"安卿魚說，"我覺得071這個樣子挺好的。"
安卿魚想起071那個花里胡哨的屏幕表情和動不動就唱兩句的電子歌聲，不知為什麼總覺得那個性格跟許小芋有點像，都是那種吵吵鬧鬧、怎麼趕都趕不走的類型。
他心裏面暗自想像了一下，如果許小芋知道他把一個保姆機器人和他放在一起比較，大概會氣得跳起來罵他"安卿魚你這個沒良心的"，然後一個星期都不理他，過了一星期又忍不住自己跑回來說"算了原諒你了"。
而071要是聽到他夸它，大概會當場高興得在屏幕上放煙花，然後得意洋洋地跟林七夜說"主人你看，安先生說我很好"，再被林七夜淡淡一句"少得意"堵回去。
安卿魚想像著這兩個畫面，嘴角不自覺地彎了一下。
林七夜透過飛梭前方的鏡面看到安卿魚向上揚的嘴角，雖然不知道他具體在想什麼，但看到那個笑容他心裏面就挺滿意的。
他覺得自己當初把071的出廠設置改成現在這個活潑愛鬧的模式，是個非常正確的決定。
從醫院到老城區的路不長，二十分鐘左右就到了。
林七夜把車停在安卿魚家樓下，解開安全下了車，跟在安卿魚身後走了兩步，問了一句："你東西多不多？要不要我上去幫忙？"
安卿魚搖了搖頭："不用，我就拿幾套衣服。其他的你不是都幫我準備好了嗎？"
林七夜在車上確實把準備情況都跟他說了，從生活用品到換洗衣物到日常起居的各種細節，他都讓071提前安排好了。
安卿魚聽了那些羅列出來的物品清單之後心裡默默地算了一下，覺得林七夜準備這些東西不可能是從調令下來之後才開始的，那時間根本來不及。
但他沒有追問，他怕問出來的答案會讓他心跳再次失控。
"那好，"林七夜站在車旁邊，雙手插在外套口袋裡，"我等你。"
安卿魚應了一聲"嗯，我儘量快"，然後轉身走進了單元門。
他上樓之後打開門進了屋，環顧了一圈自己住了好幾年的這間小房子。窗台上那幾盆綠植還好好地長著，桌上的東西碼放整齊，空氣里是他熟悉的、屬於一個人的氣息。
他打開衣櫃，挑了幾套常穿的換洗衣物疊好放進包里，然後又從抽屜里拿出那個陪伴了他很多年的公文包。
裡面裝著那疊照片和那本日記本，他沒有打開看，直接放進了包的夾層里。
十幾分鐘後他就拎著包下了樓。
林七夜看到他出來的時候下意識地朝他身後看了一眼，確認他只帶了一個小包之後，眼底露出一點笑意。
他接過安卿魚手裡的包放進了飛梭後備箱，然後兩個人重新上了車，飛梭掉了個頭，朝著來時的方向開去。
安卿魚靠著車窗看著窗外不斷向後退去的街景，飛梭正在一點一點地離開老城區。
路邊的店鋪和行道樹變得越來越稀疏，那些熟悉的店鋪招牌、路邊攤的煙火氣、窄巷口那棵歪脖子樹，都在一一後退。
他在這裡住了將近八年，從剛上陸地的茫然無助到慢慢適應人類的生活，從一個人誰也不認識到有了朋友有了工作，都是在這片充滿生活氣息的老城區里完成的。
以後他大概還會回來，但應該不會再像以前那樣天天住了。
飛梭穿過老城區的邊界，進入了通往林七夜住處的那條林蔭道。
兩側高大的樹木在路燈下投出濃密的陰影，路面變得安靜了許多，沒有行人和別的車輛，只有飛梭的引擎聲在夜色里輕輕迴蕩。
幾分鐘之後車子駛入了地下車庫，停穩，林七夜熄了火，安卿魚拎著自己的包跟他一起下了車，兩個人一前一後地走向通往別墅內部的入口。
天色已經黑了，走廊里的感應燈亮了起來。
林七夜住的地方不算很大，但前院有一個打理得不錯的小花圃，裡面栽滿了玫瑰，葉子在路燈下泛著深綠色的光澤，幾朵開得正盛的花朵在夜風中輕輕點頭。
安卿魚多看了兩眼，那些玫瑰的顏色和花瓣的形態都很漂亮，而且這個季節還能開得這麼好，大概是用了恆溫系統維持著適宜的生長環境。
林七夜回頭看了他一眼，順著他的目光落到那些玫瑰上，然後問了一句："喜歡玫瑰？"
安卿魚點了點頭，目光還落在那片花圃上："喜歡。"
因為玫瑰是林七夜身上信息素的味道，所以他喜歡。
林七夜聽到這個回答，嘴角彎了一下："我也很喜歡玫瑰。你喜歡的話，以後我還可以多種一點，反正071會照顧。"
安卿魚把目光從花圃上收回來，看著林七夜，有些不好意思地笑了一下："那就先謝謝071了。"
林七夜看著他，語氣裡帶著一點調侃："不應該是先謝謝我嗎？"
安卿魚不好意思地重新說了一句："那先謝謝你，再謝謝071。"
林七夜滿意了，轉過身繼續朝大門口走去。他站在門前使用虹膜掃描通過了權限驗證，門鎖發出一聲清脆的"嘀"，厚重的金屬門應聲向兩側滑開。
就在門打開的同一瞬間，一束禮花筒從門內"砰"一聲炸開，亮閃閃的彩色碎屑和紙帶噴了林七夜滿頭滿臉，肩頭和頭髮上都掛滿了細碎的反光片。
林七夜站在門口整個人都愣住了，身上那件深色的外套被紙屑點綴得花花綠綠，連立領上都掛了一條金色的小彩帶。
安卿魚站在他身後，因為被擋住了，身上乾乾淨淨的什麼也沒沾上。
071那熟悉的電子聲音緊接著從門廳里響起來，帶著一種機械合成的、但仍能聽出歡快情緒的調子：
"Surprise！安卿魚，歡迎來到主人和071溫馨的小家！」
「這是我精心為你準備的驚喜，你——"
它後面的話沒有說完就停住了。
因為它在門廳的燈光下看清楚了站在門口那個人的表情，林七夜臉色黑得像鍋底，肩膀上掛滿了五彩斑斕的碎屑，正用一種能把它處理器凍住的冷冰冰的目光盯著它。
而它真正想要歡迎的那個驚喜對象安卿魚，此時正站在林七夜身後半步的位置，完好無損地看著這一切。
071的屏幕閃了兩下，從歡快的表情切換成了一個"宕機"的圖標，然後又跳出了一個寫著"糟糕"的對話框。
"oh，糟糕……"它的聲音從高亢變成了心虛，"071好像搞砸了——"
林七夜站在門口，身上還掛著那些亮閃閃的碎屑，聲音冷得能掉冰碴子："0——7——1！你找死是不是？"
071圓滾滾的身體猛地一縮，然後就邁著它那雙小短腿飛快地往屋裡跑，邊跑邊用那種電子合成的聲音大喊著："救命啊！救命啊！主人要殺機器人了——"
它的聲音在走廊里一路迴蕩，越來越遠，最後消失在了樓梯拐角的方向。
林七夜站在門口，無可奈何地看著那個圓滾滾的背影消失在走廊盡頭，低頭拍了拍肩膀上那些亮閃閃的碎屑，回頭看了一眼安卿魚。
安卿魚站在他身後，嘴角沒忍住彎了一下，然後又趕緊壓平了，假裝什麼都沒看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