飛梭緩緩降入地下車庫的時候,車身輕輕震了一下,然後引擎的嗡鳴聲漸漸低下去,最後完全安靜了。
車庫裡的燈是感應式的,車停穩之後頭頂的燈管亮了兩排,照得整個空間明晃晃的。
071把機械手臂從方向盤上收回來,屏幕上換了個微笑的表情,轉向安卿魚:"安醫生,到了。"
安卿魚解開安全帶,推開車門下來。
地下車庫的空氣里混著淡淡的機油味和混凝土的氣息,比地面涼幾度。
他繞到車尾等了兩秒,071從駕駛座的窗口飄了出來,圓滾滾的金屬身體懸在半空中,屏幕上還是那個笑臉。
它沒急著往電梯那邊走,而是先在車周圍轉了一圈,確認所有門窗都鎖好了,才回到安卿魚身邊。
"走吧。"安卿魚說了一聲,朝電梯走過去。
071跟在他身後,機械臂輕輕擺動著,偶爾擦過安卿魚的褲腿邊緣。
電梯上行的時候很安靜,只有纜繩運轉的細微聲響。
安卿魚看著樓層數字一格一格跳動,腦海里還在回想剛才許小芋那句"吃干抹淨",耳根又有點發燙。
他抬手捏了一下自己的耳垂,想把這念頭甩開。071在旁邊偷偷觀察他的動作,屏幕上浮出一個問號,但很識趣地沒開口問。
電梯在地下車庫的頂層停下,門打開就是林七夜家的前院。
繞過前院的那個花圃,他們就走到了大門門口。
掃過虹膜,大門應聲打開,安卿魚換了拖鞋走進去,視線穿過走廊落在客廳里,林七夜穿著一件黑色的居家服站在客廳中間。
那件衣服是棉質的,領口微微敞著,袖口挽到了小臂中段,露出線條流暢的前臂。他正低著頭看沙發旁邊架子上掛著的東西,側臉的輪廓在暖黃色的燈光里顯得很柔和。
安卿魚走近了幾步才看清,林七夜旁邊掛著昨天他試過的那套白色西裝。
此刻那套西裝被放在一個人形衣架上,褲縫熨得筆直,外套的肩線服帖地撐開來,袖口的紐扣也扣好了,整個人形衣架像是被套上了一副空殼,但依然能看出那套衣服剪裁的精緻。
白色西裝旁邊還有一套同款式黑色的,尺碼看起來應該是林七夜能穿的。
兩套西裝並排掛在一起,款式一模一樣,只有顏色不同。
白色那套的衣領內側縫著深藍色的暗紋邊線,黑色那套則是同款但用了銀灰色的線,在燈光下若隱若現。
兩件衣服的肩膀高度幾乎齊平,袖長的比例也很接近,遠遠看過去像一對並排而立的人影。
林七夜聽到腳步聲轉過頭來,目光落在安卿魚身上,然後挑了挑眉:"禮服剛送過來,你去試一下合不合身。"
他說話的同時往旁邊讓了半步,把那套白色西裝讓出來。人形衣架底座有滾輪,他伸手輕輕推了一下,衣架就滑到了安卿魚面前。
安卿魚低頭看了看那套西裝,抬手摸了摸外套的面料,觸感柔滑細膩,和昨天試穿的那件樣衣質感不一樣,顯然是重新定製好的成品。
"好。"安卿魚應了一聲,把西裝從衣架上取下來。
他抱著衣服轉身往樓上走,步子不快不慢。上樓的時候他聽見身後林七夜跟071說話的聲音,但隔了幾步距離聽不清具體內容,只聽到071的機械音響了兩下,然後是林七夜低低的一聲"不要鬧"。
安卿魚進了自己房間,關上門,把白色西裝展開鋪在床上。
房間裡的燈光是暖白色的,照在衣料上泛出柔和的光澤。他先是脫下自己的眼鏡放好,然後又脫掉自己身上那件淺灰色的襯衫,換上白色的禮服外套。
扣子一顆一顆扣好,對齊,再低頭調整了一下腰線處的褶皺。褲子也換上,褲長正好落在腳踝上方一點,不會堆出多餘的摺痕。
他走到穿衣鏡前面站定,側身看了看肩線,又轉回來看了看整體的效果。
鏡子裡的人穿了一身白,襯得膚色更顯乾淨,肩寬腰細的線條被利落的剪裁勾勒得清清楚楚。
量身定做的尺寸確實不一樣,每一處的鬆緊都恰到好處,既不勒也不空,像是照著模子長在身上似的。
安卿魚站在鏡子前面看了好一會兒,伸手理了理領口,又拽了拽袖口,讓袖扣的位置對齊。然後他才注意到自己臉上沒有眼鏡。
剛才換衣服的時候順手把眼鏡摘下來放在床頭柜上了,此刻鏡子裡那個人的眉眼毫無遮擋地露出來,少了一層鏡片的隔閡,整張臉的輪廓顯得更加柔和清晰,眼尾微微彎著的弧度也分明了許多。
少了眼鏡之後,他整個人看起來少了幾分醫生式的距離感,多了幾分溫和親近的氣質。
他摸了摸自己的鼻樑,那兒有一道淺淺的鏡托壓痕,平時戴著眼鏡看不出來,摘掉了才顯眼。
他猶豫了一下要不要回去拿眼鏡戴上,最後又覺得反正在家裡,不戴也沒什麼。
於是他就這麼穿著白色西裝走了出去,下樓的時候一隻手輕輕扶著樓梯扶手,步子踏在木質台階上發出輕微的聲響。
林七夜還站在客廳里,黑色居家服襯托得他整個人線條乾淨利落。他聽到腳步聲抬起頭,目光從安卿魚踩到樓梯中間那一級開始就定住了,然後隨著安卿魚一級一級走下來,視線從下往上緩緩移動。
安卿魚穿著一身白色西裝站在客廳中央,暖黃色燈光從側面打過來,在他肩頭勾勒出柔和的輪廓線。
他整個人站在那兒,肩寬、腰細、腿長,所有的比例都被那套量身定做的衣服放大得淋漓盡致,站在那裡不說話的時候像一幅被認真構圖過的畫。
林七夜看了幾秒,嘴角慢慢彎起來,他怎麼看怎麼滿意。
雖然他沒有說太多誇獎的話,但是眼睛裡那點亮光和嘴角壓不下去的弧度已經夠明顯了。
就在這時,071聞聲從廚房裡面邁著小短腿走出來,不知道是不是剛才從地下車庫出來沒有弄乾淨,他金屬腦袋上還沾著一點車庫裡的浮灰。
它一出來就看到身穿白色西裝的安卿魚站在客廳中央,整個機械身體在空中頓住了,屏幕上的顏文字先是變成了一個瞪大眼睛的驚訝表情,然後迅速切換成兩枚星星眼,還是光芒四射的那種。
"oh,我的天呀,安醫生!"071的聲音拔高了半個調,機械音裡帶著誇張的驚嘆,"我敢說,你是這個世界上穿白色西裝最好看的人!"
安卿魚被它喊得有點不好意思,偏了一下頭,嘴角卻輕輕翹了翹。
071已經飄到了安卿魚身邊,圍著他轉了兩圈,金屬腦袋上自帶的攝像頭咔咔咔地響個不停,從左邊拍一張,從右邊拍一張,又飄到正面拍了一張全身照,最後還降下來從下往上仰拍了一張。
它一邊拍一邊嘴裡念叨:"這張好,這張也好,哎呀這張絕了——"
它拍完之後把照片在屏幕上一張張回放,每張都滿意地"嘖嘖"兩聲,然後把自己屏幕的壁紙換成了一張安卿魚側身站著、燈光從背後打過來的照片,畫面里安卿魚的輪廓在柔光里顯得格外修長清雋。
"現在,這張穿白色西裝的照片將會成為我的新屏保!"071宣布道,屏幕上那顆星星眼還在閃爍。
安卿魚對071的熱情習以為常,這周以來他早就習慣了071隨時隨地舉起攝像頭對著他拍,也習慣了它各種各樣的誇張讚美。他微微點了下頭,道了聲:"謝謝。"
071更加來勁了,屏幕上的表情變成了兩顆更亮更大的星星,它一邊"嘿嘿"笑著一邊不停地拍拍拍,整個機械身體在空中興奮地上下浮動。
它繞著安卿魚轉了三圈,拍了起碼二十幾張,然後才稍微消停下來,懸浮在安卿魚側後方,心滿意足地欣賞著自己的新屏保。
突然,071的視線掃到了旁邊那個黑色的人形衣架上。
那套黑色同款西裝掛在上面,衣領的銀色暗紋在燈光里隱隱發光。
071跑過去,湊近了用自帶的掃描功能把黑色西裝的尺寸數據讀取了一遍,然後又飄回來對著安卿魚身上那套白西裝也掃了一遍。
兩組數據並排顯示在它的屏幕上,肩寬、胸圍、腰圍、袖長、衣長……所有數字一一對應,百分之百匹配。
071愣了兩秒,屏幕上的星星眼變成了兩個彎彎的笑眼,然後它"哈哈哈"地笑了三聲,機械音裡帶著滿滿的得意:"主人,這是情侶款吧?我真聰明——"
林七夜原本正靠在沙發扶手旁邊看著安卿魚,聽見071這句話,臉上的表情頓了一下。
他偏過頭去,看向071,然後又看了看那兩套並排掛著的西裝,最後目光落在安卿魚身上。
安卿魚也順著071的話看了看自己身上白色那套,又看了看旁邊黑色那套,確實,一模一樣的款式,一黑一白,連細節處的暗紋都是對稱的配色。
他耳朵尖又開始泛紅,視線往旁邊飄了飄,假裝在看牆上的裝飾畫。
林七夜就這樣被071戳穿了自己的小心思,他的耳根也微微熱了一下,但臉上的表情依然維持著鎮定。
於是,欲蓋彌彰,他對著071罵了一句:"蠢蛋。"
071聽到林七夜這麼罵,屏幕上的笑臉瞬間垮下來,兩顆電子眼變成了兩汪水汪汪的淚滴形狀,然後它"嗚嗚嗚"地哭了起來,機械音裡帶著誇張的抽噎聲。
它飛快的就跑到安卿魚身邊,用金屬腦袋輕輕蹭著安卿魚的手肘,像一隻受了委屈的小動物:"安醫生,主人罵我,嗚嗚嗚,機器人不活了……"
安卿魚低頭看著071,它的屏幕上一行行地滾過"嗚嗚嗚""委屈""傷心"之類的文字,配合著模擬的抽泣聲,看起來確實怪可憐的。
他伸出手,輕輕拍了拍071的金屬腦袋,雖然手感涼涼的硬硬的,但動作很輕柔。
林七夜站在旁邊看著這一幕,覺得又好氣又好笑。
他往這邊走了兩步,居高臨下地看著071,然後接著捅刀:"你再哭就把你關掉,吵死了。"
它的身體微微抖動著,雖然實際上金屬結構根本做不出"抖"這個動作,但它模擬得很像那麼回事兒。
它縮在安卿魚身側,屏幕上的文字變成了小小的一行"委屈"。
安卿魚覺得071看上去挺可憐的,就又拍了拍它的腦袋,安慰道:"沒事,你一點也不蠢。"
071的屏幕微微亮了一下,淚滴表情慢慢收了回去,變成了一個半含羞半欣喜的笑臉,雖然還在無聲地"抽泣",但整個金屬身體的漂浮高度都往上提了幾公分,顯然心情好轉了不少。
林七夜看著安卿魚,無奈地嘆了口氣。
他把雙手插進居家服的兜里,微微歪著頭看向安卿魚,語氣裡帶著點調侃和縱容:"你站它那邊啊?"
安卿魚點了點頭,他又看了一眼靠在自己身邊的071,這才小聲補說了一句:"就是哄哄它。"
言下之意,安卿魚還是站在林七夜這邊的。
071聽到了這句話,但它選擇性地進行了處理。
它把"就是哄哄它"這幾個字過濾掉了,只提取了前半段安卿魚點頭示意的部分,然後機械音又響起來。
雖然還帶著一點點裝出來的鼻音,但已經明顯恢復了活力:"哼,蠢蛋也有人疼,主人你等著孤獨終老吧,哼哼哼……"
它一邊說著,一邊邁著小短腿,其實是從機身下方伸出兩隻極短的機械支撐臂,但看起來確實像兩條小短腿,就這樣蹬蹬蹬地朝著廚房的方向走了過去。
金屬小短腿在地板上敲出清脆的嗒嗒聲,它走得很急很快,像怕林七夜追上來再罵它一句似的,三兩下就拐進了廚房的推拉門後面,只露出半截金屬腦袋在門縫處,屏幕上的顏文字沖林七夜吐了個舌頭,然後才徹底消失在門後。
客廳里安靜下來,只剩下安卿魚和林七夜兩個人。
林七夜看著071消失的方向,然後又轉回來看著安卿魚,嘴角掛著無奈的淺笑。
他往前走了兩步,停在安卿魚面前,目光從安卿魚的肩線上滑到腰側,再落回他的臉上,打量得認真又坦然。
"都是你慣的。"林七夜說,語氣里聽不出責備,倒像是一句陳述事實的感嘆。
他看著安卿魚,目光又在那身白色西裝上停了兩秒,然後伸手幫他正了正衣領的位置,指尖輕輕拂過領口摺疊的那條邊線,動作很輕,觸感一觸即收。
安卿魚很無辜地眨了眨眼睛,那雙沒有眼鏡遮擋的琥珀色眼睛在燈光下顯得格外清亮,眼睫扇動了兩下。他沒有接話,只是站在原地,讓林七夜把衣領撫平。
等林七夜收回手,他才低頭看了看自己身上的西裝,說了句:"很合身,謝謝。"
"合身就行。"林七夜退後半步,又打量了一遍,滿意地點頭,"明天就穿這套去。"
安卿魚點點頭。
他們兩個人又在客廳里站了一會兒,燈光溫溫地照著,誰都沒急著走動。
過了一會兒林七夜抬手看了一眼終端上的時間,說了句"我去看看晚飯好了沒",就往廚房那邊走去。
安卿魚站在原地,看著他的背影走進廚房,然後才重新回到二樓房間把白色西裝脫下來,小心地疊好搭在手臂上,然後換上了自己的家居服。
晚上吃過晚餐之後,客廳里的燈光調暗了一些。
林七夜在沙發上坐著看通訊手環上的消息,安卿魚跟他說了聲"我先回房間了",就上了樓。
安卿魚在自己的臥室里把檯燈打開,坐在書桌前,打開了電腦。
他調出林七夜的病歷檔案,一份一份地瀏覽。
作為被上頭指派給林七夜的私人醫生,他有權查看林七夜過往的全部醫療記錄。
之前的一周他忙於適應新的生活節奏,這些病歷還沒來得及仔細翻看,今晚終於得了空。
屏幕上的文字一行一行地滾動過去,大部分是常規的體檢數據和一些小傷小病的處理記錄,偶爾夾雜著幾份任務中受外傷的急診報告。
安卿魚一條一條看得仔細,不放過任何備註欄里的小字。
看著看著,他的目光忽然停在了其中一條上。
那條記錄夾在幾年前的病例中間,字跡被掃描進電子檔案之後依然清晰可辨。
上面顯示:林七夜在一次執行任務的時候,因為目睹一場爆炸,眼睛出現了短暫的失明。
檢查後確認眼球本身沒有器質性損傷,視力在四十八小時後完全恢復,最終診斷為應激性視覺障礙——簡單說,就是受精神刺激後引發的暫時性失明。
安卿魚把這段文字來回看了兩遍,然後視線向下移動,看到這條資料的末尾還有一條備註。
備註寫的是:患者七歲那年曾遭遇過一場爆炸案,該次案件涉及層面較廣,涵蓋皇位繼承及商業利益糾紛。
患者在爆炸後出現選擇性記憶喪失,七歲之前的所有記憶均不可追溯。
此次任務中再次目睹爆炸場景,可能與幼年創傷性記憶形成條件反射關聯,導致應激反應發作。
安卿魚盯著這幾行字,握著滑鼠的手慢慢鬆了下來。
他靠在椅背上,望著屏幕上那幾行加粗的備註信息。
七歲,爆炸案,皇位繼承,商業利益,選擇性失憶。
這些詞條拼在一起,構成了林七夜童年裡一個巨大的空洞。
林七夜之前跟他說過,記不得七歲之前的事情,原來是因為一場爆炸。
那場爆炸奪走了他的記憶,也許還有更多東西,只是那些東西早就被塵封在連他自己都打不開的角落裡了。
而後來在任務中,他又再次目睹了爆炸。
安卿魚想像那個畫面——林七夜站在火光和衝擊波之間,眼前是破碎的建築和翻湧的煙塵,那一刻他的大腦可能不由自主地把他拽回了七歲時的某個場景。
雖然那段記憶已經不在了,但身體的反應還在,眼睛像閘門一樣合攏,把一切光亮擋在外面,用失明來保護他不去看那些令他承受不住的東西。
安卿魚突然覺得心臟的位置有點疼。雖然他現在只有半顆心臟了。
平時他幾乎感覺不到異樣,可此刻那種悶悶的鈍痛從胸腔深處泛上來,真實的、沉甸甸的,像是有什麼東西壓在了那半顆仍在跳動的血肉上面。
他把視線從屏幕上移開,閉了閉眼睛。
檯燈的光透過眼皮變成一片溫暖的橘紅色,他在那片光暈里緩了幾秒鐘,然後重新睜開眼,把那份病歷檔案關掉,合上了電腦。
書桌的桌面空下來,他坐在那兒,手搭在筆記本的蓋子上,指腹摩挲著磨砂材質的表面,想著一些自己理不清楚的念頭。
就在這時候,房門外面傳來了輕巧的敲擊聲,三下,間隔均勻。
然後,071的聲音從門板那邊透過來,機械音裡帶著一如既往的活潑,但又故意壓低了半度,像是怕吵到什麼似的:
"安醫生,我是可愛的071,我給你切了點水果,麻煩你開一下門——"